賀決雲二話不說,拿了鑰匙跟穹蒼一起出門。
銀色的汽車亮著前燈,刺破寧靜的黑夜,在大路上馳騁。
臨近午夜的城區,高樓大廈仍舊閃爍著燈光,五彩斑斕的燈火連成一片繁華的景象,映襯著漫天黯淡的星辰。
賀決雲騰出一隻手調整後視鏡的角度,轉動著眼珠,小心觀察穹蒼的情況。
穹蒼在最初的時候有些走神,似在沉思,隨後那份沉思慢慢變成了昏昏欲睡,沒過多久,她乾脆半靠在座椅上打起了輕鼾。
賀決雲哭笑不得,主動放緩車速,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跨越半個城區,將穹蒼送回原先的住所。
他車剛停下,還沒來得及叫人,穹蒼已經睜開眼睛。她抬手按了下額頭,眼睛迅速恢復清醒,推門出了出去。
這地方穹蒼已經很久沒回來了。辭職之後她的活動範圍一直圍繞在城區附近,只是偶爾回來拿些需要用到的東西。
先前搬家,她扯了幾塊布用來遮擋傢俱,其餘東西都沒怎麼整理。於是當她推開老舊的房門時,潮溼的味道混著灰塵一起從空氣裡飄了出來。
穹蒼摸黑進去,順手開啟邊上的開關。
光線灑下,畫面清晰。分明是她自己佈置出來的場景,隔一段時間再看卻有了種陌生的感覺。
賀決雲緊跟著走進屋,問道:「你回來是想找什麼?」
穹蒼想起正事,徑直走向書房旁邊的小雜物間。
木門側面已經生鏽的金屬合頁,隨著穹蒼粗暴的開啟動作,發出可疑的響聲。
穹蒼恍若未聞,蹲下身,從底下一排的箱子裡,挑中了一個塑膠收納箱。
她奮力將箱子抽出。移動物品的過程中,灰塵簌簌地揚了起來。
這久疏打理的情況,絕對不是幾個月時間可以達成了。可見穹蒼平時就不怎麼動這個地方。
賀決雲用手在鼻子前面揮了揮,彎下腰,看著穹蒼拆開箱子,並從裡面摸出一沓的製片。
賀決雲茫然道:「這些都什麼?」
「賀卡、明信片、感謝信,還有學校的獎學金紅包之類的。」穹蒼低垂著視線,纖細的手指小心整理著裡面的物品,指尖已經被染成了黑色。
「祁可敘小時候很少會收到禮物,所以來自別人的東西她都會存著,不管有沒有用。」
這裡面有些是病人送給她的,有些是曾經的同學寄給她的,還有一些是學校發放的空白明信片。
祁可敘不會再看,也不會再用,就將它們全部放到了小倉庫裡。
穹蒼快速篩選著,在切到一張藍色卡紙的時候,動作停了下來。
遒勁有力的字型記錄了幾句簡短的詩歌,內容並不露骨,感情卻很豐沛。
落款上寫的是單個字的「李」。
賀決雲也看見了,第一眼瞥到其中的兩句:
「……你的眼睛,是薄暮時流光溢彩的絢麗天空,是閃動著粼粼銀光的浩瀚大海……」
他瞬間起了身雞皮疙瘩,暗暗遺憾自己沒李瞻元那文藝的細胞,否則也不至於以「單純」的朋友關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麼長時間。
真是造孽啊。
穹蒼繼續往下翻,又在後面找到了兩張來自「李」的明信片。
這幾張卡片都被隨意地混在其它物品中間,可見祁可敘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甚至沒把上面的詩歌當回事。
「你看。」
穹蒼的聲音在靜謐的黑夜裡顯得特別沉穩,有種清澈的溪流沿著光滑的石頭緩緩淌過的味道。
「祁可敘很笨的,就算李瞻元做得再多,她也只喜歡我父親一個人。」
賀決雲順勢接過她手上的東西:「這不是很好嗎?」
「是很好。」穹蒼扯扯嘴角,露出個不大好看的笑容,「不好在,我父親離開得太早了。」
賀決雲不知道該作何安慰。人生聚散,總是有種被命運作弄的唏噓。
穹蒼埋頭,最終在箱子的底部,摸到了一張摺疊過的白紙。
這次上面留著的不是詩了,而是一幅精細的手繪圖。
一位長頭髮的美麗女士,閉著眼睛,沉睡在黃昏的餘光之中。
一條毛毯蓋在她的身上,已經從胸口滑落至她的腰間,她側身躺著,任由烏黑筆直的長髮,遮擋住她的半張臉,睡得香甜。
她的身後,是一棟樣式模糊的木屋,遠處是鬱鬱蔥蔥的樹林,天空被渲染成了一片斑斕的彩色。
這幅精湛的畫作並沒有得到重視,從它被那麼簡陋地壓在箱子底部也可以看出。經過多年的不善儲存,畫上的圖案已經有些模糊,中間有許多黃色的暈染開的水漬,不知道是沾上過什麼髒東西。尤其是左上角,還缺了一個大口。
賀決雲湊過腦袋,認認真真辨認了畫作上的每一處細節。
他確定上面的女人就是祁可敘,從畫面中透露出的恬靜美好的氣息,可以看出繪畫者對她的偏愛。
「畫裡的人並沒有何隊說的那幾種特徵。沒有微卷的長髮,也沒有類似的妝容。」賀決雲看著穹蒼緊皺的眉頭,小心說道,「這說明什麼?說明你母親並沒有被李瞻元控制?」
穹蒼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的畫紙,瞳孔上下滾動,分出一絲精力,遲鈍地思考了他的話,才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嗯?」
賀決雲實在不明白這畫上有什麼值得這樣注意的:「嗯什麼?你是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個背景,我覺得它有點眼熟。」穹蒼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後指著紙張左上角的缺口道,「我翻到過這東西,你看,這裡是我的口水,我還咬過它。」
賀決雲沉默兩秒,而後驚訝道:「你流口水你……你那麼小的時候就能記事了?」
穹蒼欲言又止,張了張嘴,無奈說道:「你還真信啊?」
賀決雲:「……」所以你能不能在緊張的時刻保持好正經?
穹蒼見他眼神幽怨,忍住沒笑,解釋說:「祁可敘沒有這件裙子的。她從來不穿這麼西式復古的服裝。」
準確來說,高中畢業之後,除了工作服,祁可敘穿的衣服都偏向中性。偶爾穿裙子,也不會穿寬領低胸的裙子。
她長得漂亮,又家境貧寒,最厭惡別人窺探的目光與暗中的騷擾。然而不是人人都懂得君子,她只能用這種聊勝於無的方式去保護自己。
賀決雲隱隱像是有些感覺,卻又抓不到癢處:「所以這幅畫……」
「所以這幅畫,不是寫實的,它是李瞻元想象中的場景。那麼畫裡的這個地方,對李瞻元來說,或許有別的意義。」穹蒼正色道,「這幅畫以前被祁可敘壓箱底,她經常不在家,我沒事做,翻出來看過……我是說,它跟田芮家裡的那幅畫有點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