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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鬼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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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嚓」聲依然在耳畔迴響,他慢慢地低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床板邊緣有個一閃一閃的物什,分辨了很久的形狀,才想起是那臺破舊的收音機……

原來,是廣播電臺播放的京劇選段。

這是什麼劇目,緣何唱得如此悽慘不堪?

不堪到竟讓我在恍惚中看到了可怖至極的一幕:三年前,一個人就在這間低矮陰森的花房裡被殘忍地殺害,兇手將他剁成肉醬,摻在黏土中燒製成了一個烏盆。

受害人的面貌看不清晰了,兇手似乎是兩個人,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面貌。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刀砍斧剁,那腹破腸流,那斷肢殘臂,那遍地血汙——

還有,就是那黑漆漆的烏盆,就放在這張床下。

就放在這張床下……

「嚓嚓嚓嚓」,收音機還在嘈雜著,馬海偉伸手要去關掉它,但指尖一碰,那收音機撲落到床下去了!

「啪啦!」

收音機摔成了一地破爛的殘片。

終於喑啞無聲。

死寂來得異常突然,突然到彷彿是瞬間把一個人的五臟六腑抽空!

真的……真的僅僅是聽京劇選段聽魔怔了嗎?

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有一個辦法——

馬海偉想下床,但稍一動彈就發現,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極痠軟,也極疲憊,貼身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溼透了……童年時,晚上聽多了鬼故事,夜裡便會如此,媽媽說這是鬼上身,「鬼要找替代,先鑽進你的腦殼弄昏了你,然後鑽進你的身子裡開始試,跟試新衣服一樣,胳膊腿兒的大小合適不合適啊,它就撐啊撐的,最後一看不合適,就走了。等你醒過來了,莫名其妙地一身大汗,不知道這是鬼折騰的,這還算好的,要是它試合適了,那你才要遭殃呢……」

動不得,就不動了。

馬海偉喘著粗氣躺在床上,瞪圓了眼睛望著虛空,他感到天花板上似乎浮動著什麼,一個比所有的黑暗都更加黑暗一些的條狀物,就那麼在不可名狀的深處黏稠著、蠕動著,漸漸滋生出比軀幹更長更細的四肢,活像是水面上一具泡久了的浮屍。

他想這不是真的,不是,這和剛才看到的殺戮和血腥的場景一樣,都是夢境,儘管我睜著眼睛,但我依然是在夢境中……

「嚓嚓嚓嚓……」

「沙沙沙沙」……

收音機不是壞了嗎?怎麼還在響?難道,難道是那個不安的鬼魂在反覆除錯著已經破碎的收音機旋鈕,想重新找回讓他哭訴的頻道……「沙沙沙沙」……哦,是了,這回是雨聲,連綿不絕而且越來越大的雨聲,雨聲,雨聲,「嘩嘩嘩嘩」……行至在漁陽縣地界,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借宿一宵惹禍災。趙大夫妻將我謀害,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燒作了烏盆窯中埋,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一隻手,推開了花房外屋的門。

瓢潑大雨。

一個人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澆透,溼漉漉的黑暗徹底掩沒了容貌,只能看到雨水順著髮梢和衣角往下流淌,暗紅色的,流血一般。

久久地,這個人一直佇立在門口,任雨水不斷地淋打。

終於,他邁出一隻腳,跨過了門檻。

雨水在他抬起腳後的腳印中,積成一個血泊似的小水窪。

睜開惺忪的眼皮,窗戶外面的白楊樹上,一粒雨滴正順著碧綠的葉脈滑落。

林鳳衝喘著粗氣從床上,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是痠痛的。

昨天夜裡為了案子的收尾工作,他一直忙到今天凌晨3點半,才疲憊不堪地在縣公安局招待所睡下。他摸出枕頭下面的手機看了看,已經是上午10點了,得趕緊準備一下把人犯押解回京了。

他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走出門去,同來的幾個刑警早已經把東哥等幾個罪犯囚鎖在押運車裡,相關證據、材料亦已裝車完畢,就等他一聲令下出發了。

縣公安局局長來給他們送行,抱拳拱手,連說招待不周,並竭力挽留他們吃過午飯再走,林鳳衝說北京還有好多緊急的公務等他去處理,一刻都不能耽擱,見諒見諒……彼此客氣了幾個來回,於是局長委託晉武開車送林鳳衝一程,大家這才作別。

林鳳衝他們有兩輛車:一輛是專用押送車,還有一輛是豐田公務車。既然局長下令要晉武送,林鳳衝就坐在了晉武那輛帕薩特的副駕位置。

三輛車排成一列,向縣城外面駛去。

和所有的縣城一樣,漁陽縣的街景也是逐級遞減的,縣局附近莊嚴整潔的機關街區,過了一個十字路口就是由銀行、郵局、藥店、電影院和百貨商場共同組成的喧鬧而混亂的場面,五顏六色而又神情晦暗的人們蚊群般蠕動著,其間夾雜著幾個婚紗攝影的店面,搭起的白色帳篷和粉色花環活像是超短裙上不倫不類的褶兒。再過幾個路口,就變成了一排排單調的灰色居民樓,越往外走,就越低矮破舊,直到變成平房時,地面就坑窪得猶如長滿青春痘的臉,由於剛剛下過雨的緣故,到處都是積水,彷彿幾百個人在這裡隨地小便過,拖拉機、手推車、摩托車和電動車橫七豎八地行駛,讓前行的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氣得晉武直摁喇叭,嘀嘀了半天也沒有用,反倒惹急了一頭騾子,回過頭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晉武拿起紅藍雙閃吸頂燈就要往車頂上擱。

「拉倒吧,騾子聽不懂,趕騾子的聽懂了也沒用。」林鳳衝在旁邊淡淡地說了一句。

晉武這才怒氣衝衝地把吸頂燈收回。

好不容易闖過了這道關,一路上順暢了許多,晉武也就把車開得飛快,兩旁倏忽而過的一棵棵筆直的白楊樹,就像道路與田野之間的隔欄,田野上,玉米、麥子和其他農作物都在隨風起伏,隱隱露出幾個或新或舊的墳包,不時閃現的防風林都歪向一邊,像一個個只有一邊而無法把大地收攏的綠色括號。

忽然,田野像被橡皮抹過一樣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接著就看到了昨天對東哥實施抓捕的小區,幾座破樓孤零零地矗立著,白天比晚上顯得更頹敗,遠遠地還能看到土坡上兀立的那座花房,昨晚的大雨沒把它澆垮塌了可真是個奇蹟……

對了,林鳳衝突然想起,今早問了一個手下,花房那邊沒有什麼動靜吧?手下說沒有,而且縣局已經派人接班了,繼續蹲守。那麼,昨天夜裡蹲守在那裡的馬海偉咋樣了,他要不要搭車一起回北京啊,剛才出發時好像沒有看到他……要知道他可是在這次案件偵破中幫了大忙、立了大功的啊,今早暈頭漲腦的竟把他忘了個一乾二淨,說出去可太不地道了。

他拿出手機,正想給馬海偉打個電話,發現車子緩緩地停下了。

透過車窗望去,車子停在一座大橋上,橋下是很寬闊的一個大湖,遠處是一座莽莽的大山,湖面不知倒映的是天還是山,一俱沉沉的鉛灰色,深不可測。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吧,再往前就出了漁陽縣的縣界了。」晉武說。

林鳳衝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無論是聲音還是神情都有些「逐客」的意味,笑了一笑,說了句「好」,就拉開車門下了車。

他本以為晉武會直接開車掉頭回返,誰知聽見「哐」的一聲,晉武也下了車。

晉武走到他的身邊,從懷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林鳳衝。林鳳衝很詫異,接過來夾在指間,晉武給他點燃,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指指橋欄那邊說:「林處,聊聊?」林鳳衝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靠在橋欄上,望著橋下寬闊、深沉而又水波不興的湖面,沉默了許久,直到一陣潮乎乎的湖風颳過,像是揭開了帷幕一般,晉武抽了一下鼻子開了腔:「林處,您可別聽馬海偉那小子胡說八道。」

這話從何說起?林鳳衝聽得一愣,但做久了刑偵工作的他,別有一番「套話」的本事,回了一句道:「都是些陳年往事,誤不了你的前程。」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是戳到了晉武的死穴,他的面孔剎那間漲得通紅:「林處,您是上面下來的領導,可不能偏聽偏信啊,當年我們縣裡的那樁案子,盤根錯節,一言難盡,您要想全面瞭解,我可以給您做一個詳細的彙報——他馬海偉一個外省人,亂放什麼狗屁!」

林鳳衝有點想笑,可是偏偏又板住臉,真的擺出一副「朝廷命官」的樣子道:「老晉,工作上的事情,犯不著這麼劍拔弩張的,有矛盾、有不同意見,可以溝通解決嘛!」

「他馬海偉和我溝通了嗎?就知道滿世界造謠誣衊我!」晉武憤憤地說,「不就是塌方埋了幾個人嗎?中國13億人口,埋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還他媽能給政府減負呢!」

林鳳衝聽得臉色一變,一個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居然把埋了幾個人當成「沒什麼了不起、可以給政府減負」的事情,這裡面暴露出的可就不是小問題了!他不禁嚴肅地說:「老晉,你剛才的話,不是一個多年在公安戰線上工作的同志應該說出來的!你對馬海偉的指責也是沒有道理的,作為一位媒體記者,他有權力也有責任把一切真相公之於眾!」

晉武眯起眼睛看著林鳳衝,眼珠子裡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不妙,似乎剛才情急之下說的某一句話不合適,讓晉武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釣他的話——林鳳衝想。

果不其然,晉武把吸了一半的煙在橋欄上摁滅,看了看腕上的那塊手錶說:「好吧,林處,不早了,我就不多耽誤您的時間了,您趕緊啟程上路吧!」

林鳳衝盯著他,神色嚴峻,而晉武也瞪著他,目光中充滿了狡黠。

不可能再交談下去了,儘管明明知道晉武剛才的話語中一定「埋伏」著什麼重大的案情,但是這裡畢竟不是自己的轄區,公安系統內部做異地調查必須得到上級的批准,否則就是嚴重的違紀行為。林鳳衝突然有些擔心起來,馬海偉如果沒有上車,而是留在了這座縣城裡,會不會面臨著不可預知的危險?

「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喊,又粗又悶的聲音像是從炮筒子裡發出來的。

林鳳沖和晉武一回頭,見是一個穿著凡客休閒裝、腳踩雙星休閒鞋的男青年,高個子,略瘦,但是從胸膛的輪廓和手臂的肌肉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傢伙,他留著一頭短髮,臉膛猶如拿著尺子畫出來一般方方正正,鼻高嘴闊,兩隻大眼珠子瞪得溜圓,患了甲亢一般顯得愣愣呵呵的。

小夥子沒有看林鳳衝,徑直走到晉武面前問道:「大池塘在什麼地方,你知道不?」

身穿黑色警服的晉武有點發蒙,在這座縣城裡,大部分老百姓見到警察都是繞著走的,更不要提用「喂」來打招呼問路了。他本來想把這個小夥子熊一頓,後來想到林鳳衝就在身邊,鬧不好又惹來他關於警民關係的教訓,忍住火氣說:「不知道!」

「不知道?」小夥子嘀咕了一句,「你當警察的,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

晉武大怒,我又不是百度,憑啥什麼都得知道啊?正要開口罵人,小夥子「呼啦」一下子把肩上的背包扯到了胸前,連翻帶拽的,弄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來,指著上面一片藍色說:「那這個漁陽水庫,你總知道在哪裡吧?」

晉武的臉皮漲成了紫色,林鳳衝趕緊拉了一把小夥子說:「看見橋頭旁邊那塊石碑沒有?上面是不是寫著‘漁陽水庫’四個大字啊——橋下面這個大湖,就是你要找的漁陽水庫吧!」

小夥子張著嘴巴看了那石碑半晌,突然「呵呵」傻樂起來:「還真的是啊,總算找到啦!」然後把地圖往背包裡一塞,甩開膀子就要走,卻被林鳳衝一把拉住了。

「幹啥?」小夥子把眼珠子一瞪。

林鳳衝說:「你挺大個人,講點禮貌好不好,我幫你指了條路,你連聲謝謝也不說嗎?」

「哦,對了!」小夥子羞赧地一笑,雙手抱拳道了兩句「謝謝」,拔腿又要走,卻又被林鳳衝一把拉住了。

「又怎麼了?」小夥子有點生氣了。

「地上那張照片,是從你的背包裡掉出來的吧?」林鳳衝說。小夥子一看,趕緊把照片撿了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土,放回背包,對林鳳衝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往縣城的方向去了。

「這個人不像個好人,我得追上去查問查問!」晉武剛要追過去,被林鳳衝攔住了:「一個隨便來玩玩兒的窮學生,你難為他做什麼?」

晉武很驚訝地看著他說:「窮學生,你怎麼知道的?」

「他包裡露出的學生證你沒看到嗎?」林鳳衝說,「況且,現在90後外出旅遊哪兒有帶地圖的,直接用手機自帶gps查不好嗎?所以,我估計他的手機沒有gps功能,是最廉價的那種,當然如果他是登山族,會考慮gps沒有訊號,問題是他穿的衣服和鞋都是休閒款,如果爬沒有訊號的野山,沒幾步衣裳和鞋就得被荊棘撕爛了,因此只是隨便來玩玩兒。」

晉武目瞪口呆!

「我唯一沒有想明白的是,他帶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做什麼。」林鳳衝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照片上似乎是一個男人……或者我沒有看清楚也說不定。」

「林處,你咋能一下子看出那麼多東西呢?」晉武說,口吻裡第一次流露出欽佩之意。

「呵呵,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推理啊。」林鳳衝說,「這不是一個推理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晉武皺緊了眉頭道:「林處,你咋也相信福爾摩斯那一套了,刑偵重在找物證、取口供,推理算個什麼——頂多一腦筋急轉彎!」

「一個刑偵人員,如果只會找物證、取口供,而不具備邏輯推理的能力,那他就永遠是‘低配’而不是‘頂配’。」林鳳衝搖著頭說,「比如昨天夜裡咱們尋找‘第二窩點’以及藏毒位置,如果不是那個名叫田穎的女警及時運用推理能力,恐怕咱們現在還滿腦子問號地在東哥的屋子裡打轉呢。」

提起田穎,晉武一臉不屑的樣子道:「那只是她湊巧蒙出來的罷了……」

「好吧,有時間我一定讓你見識見識頂級推理高手的厲害!」林鳳衝說,「可是現在,我真的得趕緊走了,謝謝你送我一程。」

晉武點點頭,上了車,一個掉頭,向縣城回返去了。

林鳳衝望著他的帕薩特漸漸遠去,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上豐田公務車,往裡面仔細望了望。

沒有馬海偉的身影。

老馬,你到底去哪裡了?

透過寬闊的車窗看著遺留在身後的那座縣城,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大團灰濛濛的東西浮動在陰鬱的半空,也許是醞釀著暴雨的烏雲,也許是焚屍爐煙囪裡冒出的黑煙……

心,狠狠一墜。

他果斷地拿出手機,撥打了馬海偉的電話。

《江南style》的音樂瞬間在車廂內響起,驚得所有正在打盹兒的警察瞬間都繃直了身子,跟要騎馬似的。

林鳳衝瞪圓了眼睛,循著聲音尋去,竟是在最後一排。他往前走了兩步,只見馬海偉從座位上爬了起來,揉著惺忪的眼睛,困惑地看著唱個不停的手機。

「老馬你在啊!」林鳳衝十分歡喜。

歡喜了不到半秒,林鳳衝就發現,馬海偉有點不大對勁。這個總是很開朗的傢伙,此時此刻卻目光呆滯,鼻子、眼睛、口唇、下巴都鬆懈了一般耷拉著,像個剛剛吃過安定藥的傻子。

「老馬你怎麼了?」林鳳衝問。

馬海偉沒有說話,仍舊呆呆的,像是沒聽見一般。

「他最後一個上車,上來之後倒在最後一排就睡,失魂落魄的樣子。」坐在前排的一個警員說。

「老馬,老馬!」林鳳衝上前撥拉他的手兩下,才發現他的手背和手指都寒冷得像剛從太平間裡運出來似的。

馬海偉還是沒有說話。

林鳳衝餘光一瞥,發現馬海偉的座位裡側放著一個藍色的粗布包裹,圓圓的,包裹下面,一片不知黑色還是暗紅色的汙漬,似乎還在從裡往外滲。

這是什麼?

林鳳衝好奇地上前去要摸一摸——

「咔!」

手腕被狼叼住一般死死卡住!

是馬海偉,他一把攥住了林鳳衝的手腕,疼得習武多年的林鳳衝也不由得「啊」地一叫。

馬海偉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放射出異常兇惡的光芒!

林鳳衝使了好大力氣才抽出手腕,他感覺到馬海偉身上有一種令人骨寒的陰森煞氣,這煞氣令他在這車廂裡彷彿置身於古墓之中,一具從土裡鑽出的白色骸骨一點點逼近了他。

林鳳衝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幾步。

馬海偉依然逼視著他。

那個藍色的粗布包裹裡很可能裝著一顆剛剛砍下的頭顱——林鳳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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