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看到了那支扔在草地上的狙擊步槍。
呼,他輕輕地喘了口氣,正要上前去看個仔細,忽然聽見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蛇一般快速襲來!
無論對方持刀還是持槍,他都命懸一線了!
危急關頭,楚天瑛突然向前栽倒,但就在栽倒的半程,腳尖一點,整個身體「呼啦啦」翻轉過來,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從背後襲來的人,手指準備扣下扳機——
「天瑛,是我!」
拿著手槍趕來支援的林鳳衝不由得大叫一聲!
躺倒在地的楚天瑛不由得長吁一聲道:「林處,你嚇死我了!」
林鳳衝將手槍插進槍套,把楚天瑛從地上拉了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說:「你小子,好身手!」
楚天瑛苦笑了一下道:「好什麼啊?還是讓那傢伙溜掉了。」
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警笛聲,在空曠的原野上空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跑不了他狗日的!」林鳳衝惡狠狠地說,「我已經召集周圍區縣的警力趕來支援了,把這裡圍個水洩不通,我看他能逃到天上去!」
楚天瑛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說:「那咱們可要抓緊了。」
林鳳衝不大懂什麼意思。
楚天瑛原本是鄰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在警界以年輕和卓越的辦案能力而享有盛名。在來京協查一起特大密室殺人案時,被市公安局局長許瑞龍一眼看中,一紙調令把他調到北京來工作,本來,所有人都認為他將就此平步青雲,誰知沒過多長時間,就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一般一撤到底,做了一名普通的刑警,就連原來所在的省廳想把他調回去也不允許。因此許瑞龍也無能為力,只能儘量安排他一些有機會立功獲得升職機會的工作,這次來漁陽縣緝毒,就是許瑞龍親自指示把楚天瑛加入緝毒隊名單的,還讓林鳳衝多加照顧。
楚天瑛慢慢地走近剛才殺手埋伏的地點,這裡是一個微微凸起的土坡,草稍微稀疏一些,從地上殘存的痕跡可以看出殺手臥倒伏擊的準確位置。
針對室外犯罪現場,最好的搜尋方式是直線搜尋法,即由若干勘查人員在犯罪現場排成一列,呈平行線向前推進著搜尋證物,往返至少要一個來回。有的刻薄些的警察管這種方法叫「豬八戒推耙子」,很形象。但是現在,只有楚天瑛和林鳳衝兩個人,又要「抓緊」,所以只能採取區域搜尋法,即對實施犯罪行為的主要區域進行搜尋。
楚天瑛讓自己那和槍膛一樣火熱的頭腦先冷靜了片刻,默誦了一下《犯罪現場勘察》教材中的要點,然後轉過身,先用手機拍下自己的腳印以做區分,接著把犯罪分子遺留的幾個模糊不清的腳印拍攝了下來。他戴上乳膠手套,從兩頭端起那支被遺棄的85式狙擊步槍,細細地查驗,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沒有指紋,槍號也被磨銼得十分乾淨。」
「沒辦法了……」林鳳衝有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最有價值的證據往往隱藏於犯罪現場最不容易發現的地方,而尋找這樣的地方,刑偵人員必須設身處地地從犯罪者的角度考慮問題。」楚天瑛喃喃自語。
「什麼?」林鳳衝沒聽清楚。
「劉思緲在《犯罪現場勘察》一書中的話。」楚天瑛淡淡地說。
劉思緲,是劉思緲。林鳳衝心底不由得一聲嘆息。
劉思緲,這位國內犯罪現場勘察的頂級大師,這位中國警界最美麗的姑娘,不知道讓多少人神魂顛倒……楚天瑛也曾經是她狂熱的迷戀者,對她撰寫的教材中的每一個字都能背誦下來……不過還好,他總算是走出了這段不可能有結果的情愫,每個人都知道,劉思緲的心中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不是楚天瑛。
設身處地地從犯罪者的角度考慮問題。
楚天瑛蹲在了那個殺手設伏的位置,想象著他的一舉一動。
設身處地……
他索性臥倒在了刺客曾經臥倒的地方,端著那支85式狙擊步槍,槍口瞄準豐田車停駐的方向。
從無數草芒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千瘡百孔的豐田車上,被林鳳衝勒令不要輕舉妄動的刑警們,正奓著膽子從破碎的玻璃視窗探頭探腦。
設身處地地從犯罪者的角度考慮問題。
瞄準之後,應該是手指扣住扳機,把眼睛貼近瞄準鏡,觀察目標——
對了!
楚天瑛突然警醒了過來。
「林處,有紙沒有?普通的衛生紙就行。」楚天瑛急促地問。
林鳳衝摸了兩摸,從褲兜裡掏出一小卷衛生紙來,遞給楚天瑛,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用。
楚天瑛撕下一小塊,包住食指,在瞄準鏡的眼罩邊沿輕輕地蘸了一圈。
果然,有一圈淡淡的痕跡。
「這是什麼?」林鳳衝大惑不解。
「粉底。」楚天瑛說。
「粉底?」林鳳衝更加糊塗了,「那不是女人用的嗎?」
「對!」楚天瑛說,「我剛才看到了那個刺客一眼,雖然她用紗巾包著臉,但是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是個女人。」
林鳳衝驚詫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風呼嘯著,沒過膝蓋的黃綠色波浪不斷地起伏著,叵測得像一匹餓狼。
楚天瑛蹲起身子,在周邊的草叢裡仔細地搜尋著,除了大量的彈殼以外,還發現了兩根長度相仿的頭髮。
「你看,這兩根頭髮的長度差不多,而且都染過色,染色的層次也都一致,說明這是同一個女人留下來的。」楚天瑛一邊說,一邊將兩根頭髮放進用衛生紙疊成的紙包裡,並請林鳳衝用手機全程攝像,作為現場提取的證據。
也許是被楚天瑛專業而敬業的工作精神感染了,林鳳衝也伏在草叢中搜尋著證物,但是卻一無所獲。
「看來這個殺手非常謹慎和專業,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物證。」林鳳衝嘟囔了一句。
偏頭一瞧,楚天瑛正在沉思著什麼,林鳳衝捅了他一把說:「想什麼呢你?」
楚天瑛抬起手臂,直挺挺的,像那把狙擊步槍,指尖指向那輛豐田車說:「這個伏擊地點,選得很不錯。」
「我說,咱們現在就沒什麼工夫欽佩罪犯了,好嗎?」林鳳衝又好氣又好笑。
「不是的。」楚天瑛眯起一隻眼睛說,「這麼好的伏擊地點,難道是一下子就選中的嗎?」
林鳳衝的目光一顫。
「她一定事先勘察過好幾個伏擊地點,才選中這裡的,所以,這裡找不到的證據,在附近其他地方也許能夠找到。」楚天瑛站起來,連身上的土也不拍一下,「走吧,咱們再去找找看。」突然,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放低聲調對林鳳衝說道,「林處,你看可以嗎?」
這一瞬間,林鳳衝真心同情起這個被撤職的前刑偵處長來:如此聰慧和機敏的青年才俊,沒有像許多同僚那樣,稍微做出一點兒成績就各個衙門地燒香拜佛,在機關謀求個一官半職,從此穩穩當當地升官發財,而是多年來櫛風沐雨地奔波在刑偵工作的一線,而今卻落得這般下場……不知怎麼的,林鳳衝竟想起風雪山神廟的林沖和插著草標賣刀的楊志來。
「走著,走著,跟我瞎客氣什麼!」林鳳衝攙著他的胳膊,輕輕握了一握。
這時,只見遠處的草叢上撲簌簌飛起一堆麻雀,楚天瑛臉色頓時一變,口裡剛說了一句「壞了」,就見到一大群刑警和武警舉著長槍短炮密密麻麻地湧了過來,像箍木桶一樣把他倆圍在中間,有無數個聲音吆喝著:「放下武器!舉手投降!繳槍不殺!」
直到這時,林鳳衝才明白了楚天瑛一開始說的那句「那咱們可要抓緊了」是什麼意思:個別地方的公安幹警,辦案時還是陳腐不堪的大包抄、大搜捕人海戰術,根本不知道保護犯罪現場有多麼重要,現在這淮海戰役似的一衝鋒,任憑附近其他地方有什麼重要的物證,也給踩踏成了齏粉——在地方工作多年且經驗豐富的楚天瑛,遠比他這個一直在京城混著的警察更瞭解下情。
再不亮出身份,這幫人沒準兒就要「當場擊斃」了,林鳳衝趕緊把證件拿了出來,效果立竿見影,立刻有高高低低的各級領導上來噓寒問暖,其中也有漁陽縣的警察。晉武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也夾雜在其中,他的神情還算平靜——畢竟是出了縣界發生的事情,漁陽縣公安的責任要小得多。
但是楚天瑛第一個找到的卻是他:「晉隊,這個紙包裡面有兩根頭髮,請你拿回去,請貴縣刑技人員把東哥宿舍裡提取的芊芊的頭髮,與之做一個dna比對。」
晉武從昨天到現在,與他打過幾個照面,知道他是個普通警員,不曉得他憑什麼給自己下命令。
然而林鳳衝一句話就讓他沒了脾氣:「老晉,麻煩你配合一下嘍。」
這時,出事地段所屬縣的縣委書記、縣長和公安局長都趕了過來,一個勁兒地給林鳳衝賠不是,並反覆闡述該縣的治安自改革開放之後是多麼多麼好,構建和諧社會取得了多麼輝煌的成就。林鳳衝望著好像被城管掃蕩過一般的犯罪現場,很不耐煩地說:「這麼說倒是我們這些煞星來了,引禍招災,給貴縣添麻煩嘍?」
那仨官一聽味道不對,嚇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林鳳衝懶得再理他們,把楚天瑛揪到一邊說:「你懷疑那個殺手就是芊芊?」
「基本上可以肯定。」楚天瑛說,「她的目的很明顯,是為了劫走毒犯和毒品。」
「她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量?」林鳳衝有點懷疑。
楚天瑛說:「以她的槍法,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林鳳衝有點尷尬,事實證明,今天如果不是楚天瑛,他帶的這十幾號人非得交待在國道上不可。
「不過,還是等頭髮dna比對的結果再下結論吧。」楚天瑛忽然放低了聲音,「我真正擔心的是——芊芊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車隊在這個時間經過這條路。」
林鳳衝帶著手下換乘了一輛縣裡提供的豐田車,押送毒販的車子也由縣公安局新提供了一輛,然後找來一輛平板運輸車,把那兩輛被打壞的車放在上面,蒙了一層藍色的防水車罩,一起浩浩蕩蕩地往京城開去。
坐在豐田車裡的林鳳衝想起剛才受到的襲擊,不由得心有餘悸,回頭看看這一車警員,無論是猶在瑟瑟發抖的雷磊,還是抱著藍色包裹目光呆滯的馬海偉,以及臉頰下面貼著醫用膠布的楚天瑛,他們居然沒有一個死亡或受到重傷,也真的是奇蹟了……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拿起一接,裡面傳來了市局局長秘書周瑾晨的聲音:「老林,你們受到襲擊了?傷亡情況咋樣?局長十分關切!」
林鳳衝心裡便是一暖說:「代我謝謝局長,告訴他只有幾個輕傷的,都不嚴重。」
「被襲擊的車輛在哪裡?」
「跟我們一起開回來了。」
「局長正在分局視察工作,你們直接都到分局來吧,他要親自驗看情況。」
北京市公安幹警受到如此嚴重的伏擊,在歷史上都相當罕見,許瑞龍的重視是必然的,然而林鳳衝也惴惴不安起來,怕要捱上一頓狠狠的訓斥,甚至嚴厲的處分了。
事已至此,逃避亦無用。車隊很快就開進了分局的大門,許瑞龍等市局領導都在辦公樓大門口等候,從武警總醫院調來的醫護人員也早就守候在這裡了。
車子停下,林鳳衝第一個跳下車,對著許瑞龍敬禮道:「許局,我們……」神色中充滿了愧疚。
「人沒事就好!」警帽下的鬢角滿是白髮的許瑞龍一揮手,「天瑛怎麼樣?」
開口就問楚天瑛,這讓林鳳衝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這次多虧了他,犯罪分子才被逼退,他受了點輕傷。」
許瑞龍看見楚天瑛走下了車,沒有大礙,放心地點了點頭,一指平板運輸車:「這上面就是受襲的車輛?」
一群人趕緊上來摘下車罩,一看那兩輛車,許瑞龍不由得大吃一驚道:「怎麼被打成這個樣子?」
林鳳衝把受襲經過大致講了一遍,許瑞龍越聽眉頭皺得越緊,聽完立即指示道:「馬上把彈頭和彈殼給刑偵總隊槍彈痕跡實驗室送過去,讓他們提取槍彈痕跡,以槍查人——犯罪分子居然如此囂張,必須儘快繩之以法!」
槍械在擊發子彈的過程中,會在彈頭與彈殼上留下摩擦痕跡,而這些痕跡就像指紋一樣,是獨一無二的,警方進行彈道分析,如果在資料庫中通過比對找到槍源,那麼無疑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槍主。
「局長,這恐怕不大容易。」楚天瑛說,「殺手敢於把槍留在現場,恐怕那支槍不是‘贓的’。」
「髒槍」是指通過非法手段流入社會,由於犯罪分子在犯罪行為中使用過,因而在警方資料庫中留有痕跡檔案的槍支——如果不是一把髒槍,那麼就算提取了槍彈痕跡也沒有用。
許瑞龍一怔的空當,雷磊插話道:「局長,我這一路都在思考,這麼好的槍法,戰術水平這麼高的伏擊,這個殺手肯定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所以我建議,應該把全國退伍的軍警狙擊手都排查一遍!」
「你這不扯嗎!」旁邊的一位主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說,「你咋不說把市局改市人口普查辦公室呢!」
雷磊「嘿嘿」地訕笑了兩聲,退到一邊去了。
「如果統計受過特訓的女性狙擊手呢?會不會容易一些?」楚天瑛突然說。
「嗯?」許瑞龍瞪圓了眼睛。
林鳳衝低聲道:「我們懷疑襲擊者是一個女人,現在只知道她叫芊芊,17歲,是販毒集團的主犯,她的真實姓名和具體身份,連她的同夥東哥都不十分清楚。」
「有照片嗎?馬上把通緝令發下去!」許瑞龍說。
林鳳衝搖搖頭說:「她跟同夥一起旅遊時,連手機拍照都不肯……不過我們在她的床鋪上提取到她的頭髮,在伏擊我們的現場,我們也找到幾根頭髮,只要做了dna比對,就可以確認狙擊手的身份了。」
「在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和具體身份,也沒有照片的情況下,即便確認狙擊手就是她,也意義不大,所以尋槍源的工作,還是要做——抓緊做!」許瑞龍說。
「是!」一眾警察立正。
這時,周瑾晨拿在手中的黑色步話機響了,裡面傳出的聲音,急促得像要狂奔一般:「我們是門崗,我們是門崗,剛剛有一個女人開車衝進去了,我們沒攔住!」
女人?衝擊分局崗哨?
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那個膽大包天、槍法如神的芊芊殺過來了!情急之下,很多警察去腰間拔槍,但顫抖的手指連槍套釦子都扯不開。
為時已晚!一陣疾速的車輪滾動聲,眨眼間,一輛紅色的minicooper已經開到了面前,車子「嘎」的一聲剎住,車門「哐當」開啟,跳下一個穿著韓款千鳥格裙子的女孩,單眼皮下面的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憂慮。
雷磊一見她手裡沒有武器,頓時來了神,挺身擋在許瑞龍面前,舉起手槍對準那女孩,厲聲喝道:「你是幹什麼的?」
「放肆!」林鳳衝上前抓著他的腕子一個反擰,疼得雷磊「嗷」的一聲慘叫,手槍「啪啦」掉在了地上。
「你不要命了!」林鳳衝按著他的腦袋惡狠狠地呵斥道,「這位是名茗館館主——愛新覺羅·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