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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動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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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剛一回到北京,又被凝堵在這分局了。

眾目睽暌之下,凝對他親暱的問候,令他完全不知所措,一時間竟像被老師發現作弊的小學生一樣摳起衣角來。

「咳咳!」許瑞龍清了清嗓子,走了過來。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個情況,也只有他站出來說話,才能讓氣氛稍微有所改變:「凝姑娘,來得很及時嘛!」

「許局長您好。」凝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面對堂堂北京市公安局局長,縱使她平日再怎麼驕橫也要有所收斂,更何況許瑞龍平素對名茗館一直十分照應,也正是有了他這樣思想開明、意識前衛的公安系統高階領導,才能不拘泥於傳統的刑偵手段,而是在辦案遇到困難時大膽向推理者求援,使得破案率大幅度上升,從而讓「四大」這樣的推理諮詢機構在國內站住了腳跟,並不斷髮展壯大。

不過,凝也僅僅是禮節性地客氣一下,就把目光轉移到了那輛被打得千瘡百孔的豐田車上。

立刻,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專注得彷彿站在南極冰原上看著唯一一株醜陋的地衣苔蘚。

兩個凝。

楚天瑛再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呼啦啦!」

凝輕盈地跳上了那輛平板運輸車,瞬時間,整個世界彷彿抽空一般,無論是頭頂尚未散去陰霾的天空,還是遠處淺白色的分局辦公樓,抑或下面黑壓壓一堆警服警帽,以及深情凝視著她的楚天瑛,都完全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她只看得見那兩輛作為犯罪物證的車子。

所有的警察——包括許瑞龍在內,都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地看著她。他們深知,想請這位大名鼎鼎的名茗館館主親自出馬辦案,還不如搖到車號容易些,今天簡直是天大的運氣,她居然肯高抬貴眼勘查物證,有些年輕警察甚至想起了武俠小說中的情節——偷窺到頂級大俠在修習絕世武功。

凝先是圍著車子繞了一圈,看了看豐田車被子彈打爆的輪胎,然後繞到駕駛座面對的車窗前,沉思了片刻,接著她戴上隨身攜帶的乳膠手套,推開車門走了進去。儘管滿地都是玻璃碴子、菸頭、彈頭、礦泉水瓶及其蓋子,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不踩到分毫,一直來到駕駛座,對著儀表盤看了半天,轉過身,回到車廂中間,蹲下身,撿了一顆彈頭看了看,又撿起一顆彈頭比對了一下,抬起頭的時候,眯起一隻眼,從車窗的一個彈孔中向外窺探,直看得眼睛都發酸了,才站起身,在車廂中又走了一圈,才出來,又把後面那輛押解車裡裡外外檢視了一番,這才跳下平板運輸車——

千鳥格裙子飛翔般一起一攏。

她倒退著走了幾步,站定,像鑑賞壁畫一般,把豐田車的全貌又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開口就問:「開這輛車的司機呢?」

豐田車的司機忙不迭地跑了上來,點頭哈腰地說:「是我,是我,您吩咐。」

凝看也不看他道:「你怎麼發現車子遭到襲擊的。」

「我開著車,感到車子一震,一看胎壓報警指示燈亮了,想是爆胎了。又聽見玻璃窗被接連打碎的聲音,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用盡力氣才把車剎住,後來才知道是有人開槍。」

「當時車的時速是多少?」

「不快,七八十公里吧!」

凝側了一下臉看了一眼林鳳衝,林鳳衝趕緊跑了過來。

「把整個經過詳細給我講述一遍。」

林鳳衝一五一十地把受襲的經過說了一遍,尤其是楚天瑛智勇雙全的反擊和勘查伏擊現場,講述得特別詳細,栩栩如生,許瑞龍等人不禁對楚天瑛報以讚賞的目光。

「又不是評書連播,說這麼熱鬧做什麼!」凝有點不耐煩,「你們離開漁陽縣的時間和路線,出發前有多少人知道?」

林鳳衝心裡不由得一顫,他和楚天瑛是受襲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芊芊怎麼會知道車隊在那個時間經過那條路?沒想到凝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我們昨天夜裡行動結束之後,就決定今天上午回京,這一點,行動組和漁陽縣公安局的同志都是知道的。至於路線,從漁陽縣返京一般都走那條路。」

「那麼,一定是漁陽縣公安局裡有內鬼,他們把訊息走漏給毒販了!」雷磊突然說話了,「應該把漁陽縣公安局徹底清查一遍!」

聽了這殺氣凜凜的話,所有的人都不敢言語,畢竟,哪個警察也不願意把懷疑的目光對準同袍。但是現實生活中,警隊內部的違紀甚至違法行為實在是無法杜絕的,尤其是在緝毒工作中,被巨大的利益誘餌引向犯罪歧途的同袍屢見不鮮。

「談何容易啊!」楚天瑛冷冷地說。

雷磊今天見楚天瑛佔盡風頭,本來就一肚子不爽,這下更不高興了說:「老楚,你認為漁陽縣公安局不該懷疑嗎?」

「我認為應該一視同仁,既然漁陽縣公安局要徹底清查,那麼行動組內部也要徹底清查,不然說出去會讓人覺得咱們一碗水端不平,你說呢?」楚天瑛將了雷磊一軍,見他瞪著眼睛一言不發,淡淡一笑道,「雷副隊長,你沒有在基層工作過,不知道一個縣的公安局多麼大,涉及的各種社會關係多麼複雜,一條訊息只要沒有嚴格要求保密,傳播起來比插上翅膀還要快。比如‘明天行動組要回京’這句話吧,誰也不會覺得需要保密,連傳達室的老頭兒都能往外傳,犯罪分子從門口修鞋的人那裡都能打探出來,你怎麼能保證這裡面一定是有‘內鬼’在作祟?」

看著雷磊瞠目結舌的樣子,林鳳衝連忙打圓場道:「小雷還是年輕嘛,有些事情還要多向天瑛學習。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要不是天瑛在,那個伏擊者非把我們殺個精光,再奪走毒品不可!」

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都是錯的。」凝搖擺著兩根手指說。

林鳳衝不大明白,問道:「凝館主,您說什麼兩個都是錯的啊?」

「我是說,你剛才話中提到關於伏擊者的兩個目的,都是錯的。」凝輕蔑地說,「第一,她壓根兒就不想殺死任何人;第二,她並沒有想奪走毒品。」

在場的所有警察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輕呼。

連楚天瑛都不敢相信地說:「我們被打得……那個樣子,你說伏擊者不想殺人?」

凝把手一抬說:「你們仔細看一下,這兩個車的落彈位置主要集中在哪裡?」

仔細看過之後,有人說話了:「主要射擊的好像是車窗以及車身的下半部分,其他位置落彈很少。」

「準確地說,是車窗下面的車身沒中幾彈,為什麼呢?因為一旦發生襲擊,車裡的所有乘員都會伏地臥倒,如果射擊車身,子彈會打穿傷到裡面的人。」

不知道哪個警察嘟囔道:「子彈能打透車身嗎?」

「你電影看多了?」林鳳衝很不滿地回了一句,「一般步槍的子彈都可以輕易擊穿鋼板,更別說85式狙擊步槍打日本車了。」

「仔細觀察車窗的玻璃破裂形態,甚至可以發現,伏擊者開始射出的幾發子彈都遠遠高出乘員坐著時的頭頂位置,藉此對乘員進行警告,這更加證明了伏擊者並不想殺人。」凝的話音未落,又有人發出質疑的聲音:「車窗玻璃不都破裂得差不多的形態嗎?還能分辨出射擊的先後順序嗎?」

凝勃然大怒,杏眼圓睜道:「林副處長,你帶的這班手下怎麼連基本的刑技知識都不具備?」

林鳳衝往身後偷偷瞄了一眼,發現那個質疑的人是分局一位副局長,根本不是他的下屬,可他又不能出言辯解,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楚天瑛出面解釋道:「汽車的車窗採用的是安全玻璃,安全玻璃基本上都是由兩塊單獨的平板玻璃黏附在一起,中間加上一層透明塗層構成的,一旦被外物撞擊,在力的作用下會形成相互獨立的放射狀和同心圓狀裂紋。當多枚子彈穿透安全玻璃,並且彈孔之間的距離非常近,以至於它們彼此獨立的放射性破裂紋線相交的話,通過仔細的觀察就能確定子彈穿透玻璃的順序——因為後發射的子彈所形成的放射狀紋線,在遇到先發射的子彈所形成的放射狀紋線時會終止。」

凝看了楚天瑛一眼,繼續說:「當然,也許有人會說,伏擊者之所以不打車身,是因為不知她的同夥被押解在哪一輛車裡,怕誤傷,她是想解救他們並劫走毒品。但是剛才林副隊長講了,伏擊者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而要在不殺死任何警員的情況下,單純靠遠距離射擊,能達到這個目的嗎?顯然不可能,我認為從戰術常識來講,達到這個目的,至少要三個人:第一個人遠距離射擊以吸引警方火力,第二個人從側面迂迴襲擊警方,第三個人要開著事先準備好的車輛接應被解救的同夥和毒品,否則在國道上襲警,用不了多久,警方的援軍就會趕到,那麼豈不是要偷雞不成反蝕米——可是,事實證明:不存在第二和第三個劫匪,更不存在那輛用來接應的汽車,因此,伏擊者並不想解救同夥和劫走毒品——」

「那我就奇怪了,伏擊者冒著生命危險襲警的目的究竟何在呢?」林鳳衝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從那兩輛車裡面的情況看,我看不出伏擊者有什麼生命危險,只看到你和你的手下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凝冷笑著譏諷道,「林副處長,您能否坦白地告訴我,假如今天沒有楚……楚老師在,最後的結果可能是什麼?」

林鳳衝臉上發燒,慢慢地說:「等不到支援的同志們來,我們就會提前撒走。」

「撤退時會帶走毒販嗎?」

「會的。」

「毒品呢?也一起帶走?」

「太多了,帶不走,可能會採取緊急銷燬的辦法來處理。」

所謂緊急銷燬辦法,就是警方在運輸繳獲毒品的過程中,採用了特製的運輸箱,這種箱子外部設有一個密碼機關,開啟後就可以啟動銷燬按鈕,從內部流出具有高腐蝕性的化學液體,並釋放上百度的高溫,將毒品迅速銷燬。這個辦法是20世紀80年代,美國警方在緝毒工作中,繳獲的毒品在運輸時經常遭到毒販打劫,而那時警方的火力還往往不如毒販,所以為了防止毒品重新落入敵手,就設計了這種運輸箱,後來成為各國緝毒警在運輸大量毒品時的標配。

「我相信那個伏擊者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所以,她襲擊你們的真正目的,和毒品毒販恐怕毫無關係。」

一直沉默不語的許瑞龍局長突然發話了:「我可真是越來越聽不懂了,那麼,伏擊者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凝的身上。

「許局長,您是不是在考我啊?這麼簡單的事情,您一定早就看出究竟來了,對不對?」凝輕啟櫻唇,微微一笑,「那個伏擊者的目的,是逼迫車上的所有警察撤退之後,拿走一件他們無論如何也帶不走,或者由於沒有意識到重要性而肯定會放棄帶走的東西。」

緝毒行動組的所有警察都面面相覷,一個個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很久,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最後,林鳳衝硬著頭皮說了話:「凝館主,除了槍支、毒品和那幾個毒販之外,我實在是想不出我們那兩輛車上有什麼值得大動干戈的東西啊!」

凝大概是沒有想到自己這一錘定音的推理,居然遭到了質疑,有點生氣地說:「什麼沒有?!只是你們沒好好想,再仔細想想!」

楚天瑛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此次行動組帶了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或動搖國本的證物,見林鳳衝一腦門子汗,便對凝說:「我也同樣想不出你說的那個十分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啊!你看車上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他們也都想不出來啊——」

「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凝冷笑一聲,銳利的目光戳得楚天瑛一痛,「跟你們同車回來的,應該還有一位記者吧,他在哪裡?」

林鳳沖和楚天瑛驚得目瞪口呆。

「怎麼回事?」許瑞龍問。

林鳳衝趕緊把馬海偉配合警方偵破了此次販毒大案,並同車返京的事情簡要向他彙報了一遍,然後禁不住問凝道:「你……你怎麼知道車上還有一位記者的?」

凝對此根本不屑一顧,好像福爾摩斯第一次見華生就推理出他「從阿富汗來」那麼簡單和容易地說:「你先回答我,那個記者哪兒去了?他隨身有沒有攜帶什麼非常古怪的東西?」

藍色的粗布包裹。

包裹下面那片不知黑色還是暗紅色的汙漬,此時此刻,驟然在林鳳衝的腦海中,溢血一般浮現出來。

還有,當他試圖要觸控藍布包裹的剎那,馬海偉鐵鉗般攥住他腕子的手,一雙渾濁的眼珠子中異常兇惡的光芒,以及身上散發出的令人骨寒的陰森煞氣……

老馬,你那藍布包裹裡,到底裝了什麼?

然而,現在不是深思這件事的時候,滿院子的警察,眾目睽睽之下,林鳳衝輕輕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咬咬牙說:「他……他在半路提前下車了。」

「去了哪裡?」凝問。

「不知道……」林鳳衝搖了搖頭,「下車的時候,他手裡拎著一個藍色的粗布包裹——裡面裝的,大概就是你說的那個十分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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