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凱低下頭,片刻,小聲說:「斬哥,我太笨,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斬哥沒看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揮了揮,示意他不必說這個。
「還害得你放了小虎。」
「放個鬼!」斬哥突然笑起來,「我剛才打的是漢江食府的訂餐電話。」
任凱愣愣地看著斬哥,忽然撲過去狠搗了斬哥幾拳,邊打邊笑:
「你個老鬼,比他媽狐狸還狡猾。」
斬哥呵呵笑著躲避。
小桌邊的氣氛一下子又熱鬧起來。兩個人鬧夠了,大聲嚷著讓老闆上啤酒。
冰涼的啤酒下肚,整個人愜意了不少。
也許是因為結局已經註定,任凱完全放鬆了自己。
「斬哥,也許以後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我做弟弟的,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斬哥剝著花生,臉上有些不耐煩:「你他媽有完沒完,我都說你沒事了。」
「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好好的,做警察,的確有風險,但也別總是以暴制暴,那不是辦法。」任凱湊近斬哥,真誠地說,「不要讓心裡永遠裝著恨,學著去諒解別人。」
「恨?」斬哥反問道:「我恨誰了?」
「很多人啊。比方說,王桃。」
「王桃?」斬哥笑著搖搖頭,「扯淡。」
「你不恨她,為什麼那麼對她?」
斬哥的臉色陰沉下來,良久,他從褲袋裡摸出錢夾,開啟來,指著裡面的一張照片問任凱:「她好看麼?」
照片上的女人任凱見過,就在斬哥的房間裡。他點點頭。
「這是我老婆。」斬哥眯著眼,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那時候,整個分局,數我老婆最漂亮。」
「那,嫂子她……」
「五年前,有個小賊偷了檯面包車,歪歪扭扭地就開上了街。結果,撞死了我老婆。那時,我老婆懷孕七個月了。」他伸開雙手,相距大約十五公分的距離,「肚子裂開了這麼長一條口子,胎兒都露出來了,滿地是血。」
任凱說不出話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斬哥。
「那個小賊,就是王桃。」斬哥彷彿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這句話,「那年她十一歲。」
「不到刑事責任年齡……」任凱喃喃說道。
「對。」斬哥輕輕地笑笑,「就像你說的,我恨她,恨死了。我讓她做了我的線人,但是她犯事我就抓她。讓她在黑白兩道都混不下去,但是不得不混——永遠像狗一樣活著。」
任凱嘆了口氣。
斬哥聽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是我現在不恨她,至少現在不恨了。」
任凱詫異地瞪大眼睛:「哦?」
「找了她幾天,不恨了。」斬哥長出一口氣,「真的不恨了。我只希望她能活著,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能沒事。我只是覺得,不能讓她像那些女人那樣,被強暴了,又像狗一樣被打死。」
「斬哥,」任凱慢慢地說,「這說明在你心裡原諒她了。」
「我不知道。」戰歌聳聳眉毛,「也許吧。」他看看任凱,眼神里有暖暖的笑意。然後,兩個人都嘿嘿地笑了。
此刻,風突然大了起來,一道刺眼的閃光過後,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
「要下雨了。」斬哥看著天,「走吧,回車上。」
任凱應了一聲,也站起身來。
正在此時,又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狹窄的街道剎那間閃亮如白晝。他們同時看清了馬路對面站著的兩個人。
一高一矮。
高個的是個男人,肩上揹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是和任凱在便利店門口兩次相遇的拾荒者。他手裡的二齒鐵鉤鏽跡斑斑,鐵齒卻鋒利如新。
矮個的是王桃。
王桃的身上披著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襯衫,紫底白花。
四個人站在街道的兩端默默對望,彼此在對方臉上捕捉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表情。
驚異。恐懼。
警惕。醒悟。
當一切躍然臉上,瞭然於心。斬哥把手放在腰間,大聲喝道:「你們兩個,站在原地不要動!」這句話彷彿是一個訊號一般,拾荒者拽起王桃,轉身就跑。
此刻,遲到了多日的暴雨,轟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