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情況?」
「一號死者,女性,30~35歲之間,屍長162釐米,重51公斤,取了恥骨聯合,發現分娩瘢痕……」
「說重點吧,老杜。」王憲江揉揉臉,「我沒時間聽廢話。」
「生過孩子。」老杜瞪了他一眼,「應該是已婚婦女。」
王憲江回頭看了邰偉一眼。後者心領神會,掏出記事本記錄下來。
「死因都是機械性窒息,勒脖子。」老杜掀開一具屍體上的白布,指指頸部腫脹的暗綠色皮膚,「兇器應該是鐵絲之類的東西。」
「還有呢?」
「死者生前都被性侵過,一個a型血的人。」老杜拿起解剖臺上的一個金屬本夾子,翻了翻,「從胃內容物來看,她們都是最後一次進食後十小時之內被害。」
老杜合上本夾子,補充了一句:「先奸後殺。」
王憲江罵了一句。他彎下腰,捂住口罩,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具女屍的手腳。
「甭看了,腐敗得太嚴重。」老杜知道他的意圖,「不過,抵抗傷和約束傷並不多。」
「也就是說,被害人都是很快就被制服的?」邰偉想了想,「這王八蛋挺強壯啊。」
王憲江看了邰偉一眼,又轉向老杜:「死者有被折磨過的跡象嗎?」
「看不出來。」老杜搖搖頭,「擦傷什麼的都是死後傷。」
他指指屍體:「制服—強姦—殺人,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環節。」
「看來這王八蛋就是為了爽那一下子?」王憲江皺皺眉頭,「低收入者啊,否則找個女人沒那麼難。」
「我去查查重點人口?」邰偉插嘴道,「有性犯罪前科那種。」
「行。」王憲江點點頭,「受過治安處罰那種也查查。」
邰偉應了一聲,寫在記事本上。
老杜又打了個哈欠:「你們那邊怎麼樣?」
「沒什麼進展。」王憲江長出了一口氣,「等屍源查到再安排吧。」
「不好辦。」老杜皺皺眉頭,「除了知道拋屍現場在下水井裡,哪裡是第一現場都不清楚。下水井像他媽蜘蛛網似的,怎麼查啊?」
王憲江苦笑一下:「明天去規劃院找個人來幫忙分析分析,實在不行,咱就鑽下水井吧,一寸一寸地找。」
兩支鉛筆。一支雙色圓珠筆。一支黑色圓珠筆。一塊橡皮。一把尺子。一塊三角板。一個量角器。
姜玉淑把這些物件一一從文具盒裡拿出來,擺放在桌面上。隨後,她上下端詳著這個所謂的「文具盒」。它其實是某品牌營養液的包裝盒,塑膠材質,盒邊帶磁力吸扣。看得出,這個文具盒用了很久,盒蓋上的商標和字樣已經被完全磨掉,原本稜角分明的邊緣也變得圓滑。一道長長的裂紋橫貫在盒體上,稍加用力,這個盒子就會斷成兩截。
姜玉淑小心翼翼地把文具盒放好,看著它出神。
用到了三角板和量角器,這孩子應該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用藥盒來做文具盒,而且量角器上的刻度都磨沒了還捨不得換,家庭條件似乎不太好。雙色圓珠筆上貼了卡通膠紙,而且兩支鉛筆都削得整整齊齊(其中一支的筆尖已經摔斷)。
一個家境一般的初中或者高中女生。
姜玉淑略嘆口氣,把物件又逐一放回到藥盒裡。合上搖搖欲墜的蓋子之後,姜玉淑找了一張報紙,仔細地把藥盒包裹好,又用透明膠帶牢牢纏住。
她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把這個文具盒還給它的主人。她甚至不知道「那個被拖走的女孩」是否真實存在。但是,一個女孩子用過的文具盒出現在那個地方,這讓姜玉淑不得不把兩者聯絡在一起。
可能性有兩個。其一,那天傍晚其實是自己眼花,所謂的校服女孩並不存在,這個文具盒只是某個粗心的女生丟下的;其二,確實有一個女孩遇襲,在樓角處被人拖走,女孩曾和對方有過撕扯,書包裡的文具盒落在了草地上。
圓規。
這個詞突然出現在姜玉淑的腦子裡。藥盒裡沒有這個。如果上幾何課的話,應該要用到圓規才對。然而,姜玉淑在撿回文具盒的時候,特意在四周檢視過,再沒有別的物件了。
她會不會拿出圓規來自衛?
姜玉淑小小地驚呼一聲。一個女孩子,需要用圓規來自保,那她面對的是怎樣兇險的環境?
她不敢再想下去,連連安慰自己。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說不定就是個粗心的孩子把文具盒丟了。看了一天賬本,眼花了……
姜玉淑站起身來,拿起那個用報紙包裹好的盒子,塞進了寫字檯的抽屜裡。
姜庭今天又晚歸了半個小時。一進門,姜玉淑就發現她臉色不好。問了幾句,姜庭才悶悶地回答說在體育課上跑了一千米,有點累。放下書包,她就躲進房間裡,晚飯時才出來。
在飯桌上,姜庭依舊不怎麼說話,只是悶頭扒飯。姜玉淑想和她聊聊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女兒卻只是以「嗯」「啊」「還行吧」來應付自己。姜玉淑也沒了興致,在心裡默默算了算,姜庭應該還沒到生理期,這突如其來的壞情緒真是莫名其妙。兩個人沉默著吃完飯,正在收拾碗筷的時候,孫偉明來了。
孫偉明從不在這個時間來拜訪,更不會不提前打招呼就來。姜玉淑心下奇怪,還是招呼他坐下,讓姜庭泡杯茶拿過來。
父女二人坐在餐桌旁,不鹹不淡地扯些閒話。姜庭依舊情緒不高,垂著眼皮,孫偉明問什麼就簡短作答。他不開口,姜庭也不說話。姜玉淑把碗筷洗淨,就躲到客廳裡看電視。十幾分鍾後,餐桌前就沉默了。隨即,姜庭低著頭走向自己的臥室,路過客廳的時候,說了句「媽我去寫作業了」,就關上門,不再出來了。
孫偉明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姜玉淑想了想,起身走過去,給他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續滿水。
孫偉明問道:「庭庭今天是怎麼了?」
「不知道。我問了,她就說累著了。」姜玉淑放下暖水瓶,「晚上我再問問吧。」
「哦。」孫偉明似乎也無意糾纏這個問題,「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
「工作忙嗎?」
「還可以。」
「身體也不錯吧?」
「嗯,不錯。」
姜玉淑抬頭看看自己的前夫,後者正用一種僵硬的姿勢和表情跟自己對話,就像他橫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一樣不自然。她實在不想讓如此尷尬的交談再繼續下去,就開口說道:「庭庭沒事的,青春期,情緒波動很正常。」姜玉淑站起來,「你別擔心。」
孫偉明坐著沒動,臉上的笑容更加促狹:「這麼多年了,你的個人問題……沒再考慮考慮?」
姜玉淑驚訝地揚起眉毛。離婚幾年,孫偉明從未關心過這件事,怎麼突然打聽起自己是否另結新歡了?
「有同事給介紹過,條件還不錯。」姜玉淑不知道孫偉明的意圖何在,為了維護自尊,言辭頗為含混,「慢慢處著看吧。」
「嗯,年齡也不小了,日子還得過。」孫偉明也沒追問,「再說,你一個人帶著庭庭也怪不容易的。」
「沒事,再不容易也這麼過來了。」姜玉淑笑笑,「感謝關心。」
「人不錯就嫁了吧。」孫偉明倒是頗為積極,「咱倆這一頁算是翻過去了,大家都得好好生活,沒準再要個孩子呢。」
「我都多大歲數了……」姜玉淑突然覺得不對,「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事啊?」
孫偉明笑得頗為勉強:「嗯,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說。」姜玉淑直起身子,雙手抱在胸前。
「你也知道,我這幾年吧,幹得還算不錯。」孫偉明湊過來,「單位也挺認可我的能力,打算調我去北京總廠。」
「這是好事啊。」姜玉淑看著孫偉明,心中的警惕不減,「先恭喜你一下。」
「嗯嗯,謝謝。」孫偉明點頭,「我這一走,可能就要在北京安家落戶了。」
「哦。」姜玉淑等著孫偉明說下去,心想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難不成你就是來顯擺顯擺?
「北京嘛,你知道,教育資源什麼的比較豐富。」孫偉明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滑動著,「庭庭這不都高二了嗎,我想……」
「你想什麼?」姜玉淑的臉色白了,「把庭庭從我身邊搶走?」
「這怎麼是搶呢?」孫偉明辯解道,「我這不也是為孩子著想嗎?」
「不用你想。」姜玉淑又站起身來,「這孩子現在姓姜。你走吧。」
「玉淑,你想想,那可是北京戶口。高考錄取線你知道比咱們省低多少嗎?」孫偉明收斂了笑容,「比方說,考清華,北京孩子只要……」
「庭庭期中考試多少分你知道嗎?在班裡排多少名你知道嗎?」姜玉淑伸手去拽他,「你走吧,我們不要你的北京戶口。」
「你講講道理行不行?」孫偉明也急了,「要不這樣,咱們讓庭庭自己決定。」
「我是她媽,我替她決定。」姜玉淑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徑自把孫偉明拖到了門口,「你走吧。誰也別想把庭庭從我身邊帶走。」
「玉淑你再想想。」孫偉明手扶著門框,語氣也緩和下來,「我再聯絡你。」
姜玉淑開啟門鎖,一指門外:「滾!」
趕走了前夫,姜玉淑突然覺得渾身發軟。她背靠在門上,大口喘息著。委屈、憤怒、恐懼齊齊襲上心頭,她很快就滑坐在地上,額頭抵住膝蓋,小聲地抽泣起來。
哭了一會兒,姜玉淑隱約聽到女兒臥室的門開了。她急忙爬起來,坐到餐桌旁,扭過身子,背對著臥室的方向。幾秒鐘後,她感覺到一雙手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媽,你怎麼了?」
姜庭的氣息吹在姜玉淑的耳邊,暖暖的,癢癢的。這讓她又有了想哭的衝動。姜玉淑勉強壓住湧上喉頭的哽咽,拍了拍女兒的手,啞著嗓子說道:「沒事,和你爸聊了會兒,不太愉快。」
「真煩人,以後別讓他來了。」
「胡說,那是你爸。」
「我不管,欺負我媽就不行。」說話間,姜庭的雙手環繞住姜玉淑的脖子,臉頰也貼住她的,輕輕摩挲著。
姜玉淑抬起一隻手,摸在女兒的頭上。濃密的長髮在指尖摩擦,細微的麻癢感從肢體末端漸漸傳遍全身。姜玉淑的手慢慢用力,最後緊緊地摟住女兒,彷彿在下一秒鐘,就會失去她。
晚上十一點左右,母女倆先後就寢。姜庭的情緒稍稍好了一些,但仍比平時顯得消沉。跟姜玉淑簡單道過晚安之後,她就去睡覺了。姜玉淑準備了明天早飯要用的食材,獨自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也回到自己的臥室。
上了床,她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很瞭解孫偉明的性格,今天雖然悻悻而去,但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用不了幾天,他還會找上門來,想方設法地實現自己的目的。
想到這些,姜玉淑又感到胸悶氣短。孫偉明當初拋妻棄女,另組家庭。有了兒子之後,對女兒更是日漸冷淡。現在母女倆日子過得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又要來興風作浪,想帶走被姜玉淑視為生命的姜庭——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不管孫偉明是出於什麼動機,想把姜庭從我身邊奪走都是白日做夢。姜玉淑憤憤地想,他把一個家從三口人變成兩口人,又要把我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他憑什麼一再地毀掉我的生活?
她不能失去姜庭。這是姜玉淑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這不僅僅是習慣的問題,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是她破碎的人生中唯一可以指望的黏合劑,是她可以用來抵抗對未來恐懼的最後理由。然而,她越是這麼想,另一個小小的聲音就越在她心裡被逐漸放大。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庭庭是一個孩子,不是我的私有財產。
不!不會!
姜玉淑用力搖搖頭,彷彿要竭力把那個聲音趕走。
我是她媽媽,她還未成年,我有權利為她做決定!更何況,庭庭更願意和我生活在一起!
她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直奔女兒的臥室而去。
此時此刻,姜玉淑迫切地想見到自己的女兒,她甚至不惜叫醒姜庭,要女兒親口證實這一點。
然而,當她推開門的一瞬間,姜玉淑愣住了。
姜庭的床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