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麼樣。」邰偉撇撇嘴,「我找了教務處,人家說最近沒有轉學的。全校上下,高中部加初中部一共1214個學生,一個都不少。」
顧浩沉默了一會兒,咂咂嘴:「那……」
「姓蘇的是吧?這個姓比較少見,全校一共有四個,高中部一個,初中部三個。」邰偉搖搖頭,「我挨個看了學籍登記表,高中部那個是男孩。」
顧浩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又抽出一根香菸默默地吸起來。
「顧爹,會不會是你記錯了,不是這個學校的?」邰偉看著他的臉色,「四中的情況對不上啊。」
「不會。那孩子穿著跟這裡一模一樣的校服。」顧浩皺著眉頭,「而且,我見過她的校徽,就是四中的。」
「說到校徽,」邰偉嘆了口氣,「我也以為會有點發現,可學校一個人都不缺啊。」
「你那才是神經過敏。」顧浩哼了一聲,「半大小子們丟了校徽,又被衝到下水道里,再正常不過了。」
「沒錯。」邰偉有些垂頭喪氣,「我師父也是這麼說的。」
「你先去忙吧。」顧浩揮揮手,「我回家。」
邰偉看他臉色不好:「你也別多想了,回去該幹嗎就幹嗎,非親非故的,犯不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顧浩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大家都不說實話,這事一定有蹊蹺。」
「要不,得空了我去教育局問問?」邰偉想了想,「好歹搞清楚這個姓蘇的小丫頭到底在哪個學校。」
「不用了。」顧浩轉身望向校園,「她肯定就在這裡。」
教學樓二層,姜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怔怔地看著在校門口交談的兩個男人。她認得那個年長的,也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講臺上的幾何老師突然提高了聲調,同時用黑板擦重重地敲了敲黑板。
「別溜號!」
姜庭回過頭來,恰好遇見幾何老師不滿的目光。她慌亂地避開,視線卻投向桌子上的圓規。
陽光正好,氣溫在漸漸升高,空氣也開始變得乾燥。馬路上塵土飛揚,再也看不出曾經被大雨洗禮過的模樣。
北京吉普駛上豐收大街,在小南一路左轉,又開出幾十米後,車速驟降,最後緩緩停靠在路邊。
邰偉跳下車,左右張望一番,沿著小南一路向街口走去。
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路上行人稀少。栽植於路旁的楊樹已經枝繁葉茂,在微風中嘩啦作響。
邰偉慢慢地走著,眼睛始終緊盯著地面,似乎在尋找著任何可疑的痕跡——儘管他知道這並不可能。
走到豐收大街與小南一路的交會處,他停下腳步,漫無目的地環視周圍。這裡的人和車都要比小南一路上多得多,個個不急不緩,看上去寧靜祥和。沒有人去關注這個佇立於街口的年輕人,更不知道這條街上曾經發生了什麼。
邰偉把視線投向四周的建築物,目光茫然。師父說得對,如果真有一雙在天上始終圓睜的眼睛就好了,所有的罪惡都將無所遁形。
他重新看向地面。路邊有一個下水井蓋,佈滿灰塵,平凡無奇。他走過去,蹲在井蓋旁,試著把手指伸進排水孔裡,再用力向上提。然而,這個沉甸甸的鐵傢伙紋絲不動。他站起來,四下裡踅摸一番,向牆邊走去。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正靠在牆邊曬太陽,一邊懶洋洋地在身上抓撓著,一邊看著手裡抓到的蝨子。
看見邰偉向他走來,他緊張地坐直身體,被蓬亂虯結的頭髮遮住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這個高大的年輕人,手伸向旁邊的一把鐵鉤。
邰偉看著那根汙漬斑斑的鐵鉤,猶豫了一下,衝他擺擺手,徑自從牆邊撿起一根樹枝,又返回下水井蓋旁。他把樹枝插進排水孔裡,找好角度,用力上提。在一陣吱嘎聲中,井蓋被拖離原位,直徑約半米的井口露了出來。
他彎下腰,捂住口鼻,向井口內望去。
井壁上的陳年汙垢已經板結成塊,氣味令人作嘔。即使現在光線充足,井底也只是隱約可見。那翻滾著各樣雜物的汙水流動著,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匯聚在一處,排向城市周邊的河流和溝渠中。
邰偉咬著牙,把井蓋歸位,隨手把樹枝扔在一邊。
即使只在下水道里待上幾個小時,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吧。
十幾天前,孫慧就在這裡消失了。
他扶著鐵門,靜靜地看著躺在褥子上的女孩。她蜷縮著身體,一動不動。如果沒注意到她輕微起伏的肩膀和不時發出的呻吟聲,他幾乎認為她已經死了。
他藉助手裡的蠟燭四下看看。除了多出一個人之外,「房間」裡沒有多大變化。只是他用來做「燭臺」的那個啤酒瓶裡的蠟燭已經燃盡,剩下的兩個饅頭和一個麵包被吃掉了,半瓶自來水也被喝得一乾二淨。
他拿起燭臺,端詳一番,把手裡的蠟燭插進瓶口,擺在女孩身邊。
在這黑暗的地底,小小的燭光也足夠明亮。突如其來的強光中,女孩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眼睛微微睜開,眼球遲滯地轉動了幾下。她似乎想說話,或者要爬起來。然而,她只是動了動手指,雙眼又重新閉合。
女孩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運動服。頭髮半溼半乾,沾在同樣髒汙不堪的臉上。
他坐在女孩身邊,看了她一會兒,又注意到她的身體旁邊擺著一個書包。他把書包拿起來,倒轉——裡面的東西噼裡啪啦地掉在褥子上。
課本。作業本。一雙佈滿藍色斑點的白球鞋。一個硬皮本子。
他拿起硬皮本子,隨便翻了翻,紙張的邊緣都有尚未乾涸的水漬,字跡密密麻麻。他很快就失去了興趣,扔下它,又把視線投向昏睡的女孩。
女孩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即使汙漬斑斑,仍然能看出白皙細膩的本相。他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孩的臉。
女孩抽搐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要躲避——滾燙的感覺從他的指尖傳來。
她在發燒。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面對一個全身無力,只剩下無意識呢喃的女孩,他似乎可以做什麼,但是,他完全不想。
他又站了一會兒,從「燭臺」裡拔出蠟燭,向鐵門走去。
隨著密封閥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小小的「房間」裡再次陷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