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掙扎的姜庭突然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馬娜。
「一個垃圾也就罷了,又找一個垃圾?」馬娜一臉嘲諷,「你是撿破爛的啊?」
「你閉嘴吧!」楊樂吼了一句,「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不稀罕什麼出國留學,我跟你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楊樂,你給我把話講明白!」馬娜氣得滿臉通紅,當胸推了楊樂一把,「我究竟哪裡不如這些臭婊子!」
「你哪裡都比不上!」楊樂站穩身體,大聲喊道,「你看看你自己,你像個學生嗎?你像個女孩兒嗎?」
馬娜的胸脯急速起伏著,突然轉身衝到姜庭面前:「你跟他說什麼了?」
「你做過什麼,」姜庭的嘴唇哆嗦著,聲音也開始發抖,「你心裡不清楚嗎?」
馬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我告訴過你,少管閒事。」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汽水瓶,「同樣的事,我敢做一次,就敢做第二次!」
姜庭見勢不好,本能地要站起來逃跑,卻被宋爽死死按住。
馬娜握住瓶頸,瞄準姜庭的頭,高高地揚起手來。正當她要用力砸下去的時候,突然感到手腕被人牢牢地攥住,同時,衣領也被抓住。眨眼之間,她整個人已經飛到馬路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狼狽不堪地爬起來,抬頭一看,一個六十多歲模樣的老人站在涼傘旁邊,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小朋友,打架可不是這麼打的。」老人把手裡的汽水瓶輕輕地放回到桌面上,「下這麼重的手,要出大事的。」
馬娜立刻認出他就是那個所謂的「顧大爺」,又驚又怒:「你……你怎麼
在這裡?」
「如果不在這裡,我怎麼會知道四中的學生代表有多麼謙恭有禮、與人為善呢?」
「這關你什麼事?」馬娜揉揉摔疼的手肘,破口大罵,「你他媽憑什麼打我?」
趙玲玲拽拽她的袖子,一邊膽怯地看著老人,一邊小聲說道:「娜娜,別說了……」
「打你?我是在幫你。」
老人在姜庭身邊坐下,上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
姜庭怔怔地看著他,緩緩搖頭。
馬娜甩開趙玲玲,瞪著老人:「老不死的,你以為你多牛呢?我今天……」
「差不多就得了,快走吧。」老人輕輕地嘆了口氣,「你有幾個老爸啊,每次都能幫你把事擺平?」
馬娜愣住了。這時,楊樂開口說道:「馬娜,你夠了,別在這兒撒潑了!」
宋爽和趙玲玲也走過來,分別拉住馬娜的一隻胳膊:「走吧,娜娜,改天再說。」
馬娜已經臉露怯意,嘴上還不依不饒:「你們都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半推半就,馬娜夾在宋爽和趙玲玲中間,一邊回頭咒罵著,一邊向街口走去。轉過一個彎,三人都不見了。
老人衝楊樂點點頭:「坐吧。」
楊樂一臉猶疑:「您是?」
「我姓顧,叫顧浩。你們可以叫我顧大爺。」
「哦。」楊樂想了想,「您認識馬娜?」
「說來話長。」顧浩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轉向姜庭,「小姑娘,遇到麻煩了?」
「我認得你。」姜庭依舊盯著他,向後縮著身體,「你在跟蹤我?」
「沒有。遇到你,純屬偶然。」顧浩搖搖頭,向馬娜消失的街口努努嘴,「其實,我跟蹤的是她。」
中午和前夫的會面讓姜玉淑心煩意亂。回到公司之後,她看著面前攤開的賬本,腦子裡卻亂成了一鍋粥。枯坐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她再也忍耐不住,索性向經理請了假,拎著排骨和蓮藕回了家。
家務暫時讓她分散了注意力。然而,把排骨蓮藕湯熬在鍋裡之後,她又無事可做。焦慮的情緒再次襲來。
姜玉淑很清楚孫偉明盤算的是什麼主意。他並不是有多愛姜庭,只是不想成為孤家寡人而已。在失去了家庭和原本就不屬於自己的「兒子」之後,他唯一的情感慰藉就是姜庭。當然,他或許可以在北京再找個女人結婚。但是,已經過了不惑之年、非北京本地人的他在婚戀市場上得不了什麼高分。更何況,他再有子嗣的可能性也不大。至於和另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重組家庭?呵呵,一點虧都不肯吃的孫偉明怎麼可能給別人當便宜爹呢?
所以,她可以理解孫偉明的執念,卻不能接受。
然而,姜玉淑不得不承認的是,儘管那個施律師是站在孫偉明的立場上,但是他的話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孫偉明把女兒帶走,她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不過,從女兒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邁上一個人生新臺階的機會。
如果她橫加阻撓,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是,成全了女兒,她怎麼辦呢?難道就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數著日曆盼望女兒放假回來嗎?
姜玉淑的眼淚又流下來,心中不停地痛罵親手毀掉這個家,又要把女兒從她身邊奪走的孫偉明。
偏偏這個王八蛋還那麼理直氣壯!
現在看起來,對於姜庭的撫養權,孫偉明是志在必得,而那個施律師也是個蠻厲害的角色。置之不理恐怕不是良策。姜玉淑想來想去,決定給公司的法務打個電話。
和法務的通話結論讓她稍感安慰。女兒一直由她撫養,她也沒有什麼重大疾病或者傷殘,按照法務的話來說,「只要你女兒保持身心健康,願意和你一起生活,你前夫折騰不出什麼花樣來」。
她當然願意和我一起生活!
姜玉淑不再那麼焦慮,心想著要給女兒熬上一鍋好湯。她起身向廚房走去,剛走到客廳,就聽見門開了。
姜庭低著頭走進來。姜玉淑換上一副笑臉:「回來了?去洗洗手吧,今天有……」
話未說完,她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姜庭身後還跟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而且,這兩個人她都見過。
曾經在校園裡和姜庭拉拉扯扯的那個少年顯得很拘謹,向她微鞠一躬:「阿姨好。」
在四中校門口打過幾次交道的老人則向姜玉淑點點頭,站在門廳裡不動。
「你們……」姜玉淑瞠目結舌,只好轉向姜庭,「這是怎麼回事?」
姜庭看上去很疲憊,把書包掛在餐椅背上,一屁股坐下,黑色的長髮垂下來,擋住了臉。
「你說話啊。」姜玉淑越發莫名其妙,伸手推推姜庭,「怎麼了?」
姜庭抬起頭,卻面向另外兩個人:「謝謝你們送我安全到家。現在沒事了,請你們……」
少年看看姜庭,又看看姜玉淑,猶豫了一下:「那我們在學校聊吧。我先走了。」說罷,他又向姜玉淑鞠了一躬,說了聲「阿姨再見」,就拉開門出去了。
老人卻站著沒動。令姜玉淑驚訝的是,姜庭似乎並不意外,還默默地跟他對視著。
這詭異的氣氛讓姜玉淑再也按捺不住。她用力推搡著姜庭:「你怎麼回事,啞巴了?」
「抱歉,抱歉。」老人上前一步,試圖阻止姜玉淑,「我該先說清楚的。」
他清清嗓子:「我們之前見過,我叫顧浩。我認識的一個人和您女兒在一個學校,現在她失蹤了。」
顧浩轉向姜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知道她為什麼會失蹤。」
姜玉淑張大了嘴巴:「失蹤?誰失蹤了?學生嗎?」
「嗯,一個女學生。」顧浩點點頭,「她叫蘇琳。」
姜玉淑一愣。這個名字她有印象。隨即,暗紅色鑲白色蕾絲邊的長裙、蘇琳、姜庭、失蹤、英語劇、面前這個言辭懇切的老人,齊齊地湧入腦海中。
她怔了幾秒鐘,沒頭沒腦地問道:「這個蘇琳……和您有什麼關係?」
「一時間恐怕也說不清楚。但是,我有非管不可的理由。」顧浩面色凝重,「我知道的是,她的失蹤和四中一個叫馬娜的學生有關。您的女兒可能瞭解這件事的內情。而馬娜因此或者別的什麼原因,今天要對您女兒不利。所以,我把她送了回來。」他看看姜庭,「當然,我的主要目的是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姜玉淑也看向女兒:「庭庭,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馬娜是誰?」
姜庭突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向臥室走去。咣噹一聲關上門之後,又上了鎖。
「你這孩子。」姜玉淑跟過去,心裡又急又氣,「出來把話說清楚……」
話音未落,她就聽到臥室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姜玉淑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站在客廳裡的顧浩。
「算了,讓孩子先冷靜一下也好。」顧浩看上去也很無奈,「如果她想說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
他從衣袋裡掏出記事本和圓珠筆,撕下一頁,寫上電話號碼和姓名,放在餐桌上。
「我先告辭了。」說罷,顧浩拉開門走了出去。客廳裡只剩下手足無措的姜玉淑和迴盪在室內的哭聲。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姜庭都沒有從臥室裡出來。姜玉淑坐在沙發上,始終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儘管心急如焚,但是她很清楚,女兒雖然乖巧,可骨子裡有一股倔強勁兒。在這種時候,硬闖或者逼問都會適得其反。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媽媽道來。
而且,現在和前夫的撫養權爭奪戰剛剛拉開序幕。就像公司法務所說的,姜庭的個人意願對於撫養權歸屬很重要。她不想在這個階段和女兒把關係鬧僵。孩子畢竟是孩子,如果因為女兒一時賭氣讓孫偉明鑽了空子,那就得不償失了。
利弊權衡得很清楚,但是姜玉淑仍然對一牆之隔的女兒感到深深的擔心。她突然發現,儘管每天都和女兒在一起,但是,從姜庭離家上學到放學回家的這段時間裡,她對女兒的生活一無所知。作為母親,她很關注姜庭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作業寫沒寫完,考試成績如何。除此之外,姜庭對她而言就是一片空白。每一天,在這孩子恢復到女兒的身份之前,兩個人都不在彼此的生活之中。她是如此粗心,以至於沒有對女兒臉上出現的掌印刨根問底。姜庭可能捱了欺負,甚至在她身上發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作為母親卻始終懵然無知。
這讓姜玉淑心生恐懼,自責不已。
臨近晚上八點的時候,姜庭的臥室終於開門了。一直在胡思亂想的姜玉淑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卻不知道該如何向女兒開口。
姜庭還穿著校服,眼睛已經哭得腫起來。不過,她的神色還算平靜,甚至對姜玉淑笑了笑。
「媽,我餓了。」
加熱後的排骨蓮藕湯端上餐桌。姜庭吃得很香,甚至頗有些狼吞虎嚥。她這個樣子讓姜玉淑更加擔心。因為這意味著她已經放下了心中的石頭,或者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
果真,吃過晚飯後,姜玉淑收拾好碗筷,姜庭還坐在餐桌前,盯著水杯出神。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女兒對面,沉吟再三,開口問道:「庭庭,有什麼想對媽媽說的嗎?」
姜庭抿了一下嘴唇,點點頭。
姜玉淑坐正身體:「你說吧。」
「媽,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你在陽臺上看到一個女孩子被擄走,你以為是我,拼命追了出去?」
「記得。」姜玉淑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肘,「當時我還摔了一跤,傷口一個多星期才好。」
「嗯。」姜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媽,其實,你那天沒看錯。」
「什麼?」姜玉淑瞪大了眼睛,「是那個蘇琳嗎?」
「對。」
「你都看見了?」
「嗯。」姜庭低下頭,聲音輕微,「馬娜和另外兩個女生,在後面那片空地上。三個人打一個。」
姜玉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她們也打你了嗎?」
「沒有。」姜庭搖搖頭,「她們讓我不要管閒事。我當時很害怕,就躲在樓後面看了一眼,她們把蘇琳帶到圍牆那邊了。」
姜玉淑鬆了一口氣:「後來呢?」
「後來就遇到你了。」
姜玉淑想了想:「然後,那個蘇琳就失蹤了?」
「第二天,我去四班看過,她沒來上學。」姜庭咬咬嘴唇,「放學之後,我去了圍牆那邊……有一個沒蓋子的下水井。」
姜玉淑立刻想起她偷偷溜出去的那個深夜。
「所以,你就鑽到下水井裡去了?」
姜庭不說話。
「傻孩子,」姜玉淑又是感動又是心疼,伸手在她頭上摸了摸,「她怎麼可能在下水井裡?」
姜庭把手伸進衣袋裡,再拿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串鑰匙。
「我找到了這個。」
「這……她們怎麼會……」姜玉淑怔怔地看著那串鑰匙,「也許是別人的吧?」
「我不知道。」姜庭面色黯然,「但是,我覺得是她的。」
一時間,兩個人陷入了沉默。良久,姜玉淑低聲問道:「她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姜庭苦笑,「我都沒和她說過話。」
「那你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我並不想管,我也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姜庭的眼眶裡又盈滿淚水,「但是,當時她看著我,那是在向我呼救……可是,我太害怕了。」
她看向母親:「我沒法假裝這件事不曾發生過。這段時間,我睡不好,也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更沒想到,我接替了她的角色,穿上了她曾經穿過的裙子。」
姜庭捂住臉,抽泣起來:「媽媽,我覺得她還在跟我說,救救我。」
姜玉淑的眼眶也溼潤了。她站起來,坐到女兒身邊,把她抱在懷裡。姜庭像一隻受傷的小貓似的,順從地蜷縮在母親的臂彎裡,渾身顫抖著。
「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姜玉淑撫摸著女兒的頭髮,「怎麼能這麼欺負人?」
「媽,你不知道。」姜庭雙眼無神,聲音低微,「她們欺負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有時候,僅僅是因為別人跟她們不一樣。」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姜庭抓住母親的手臂,「我不能再做一個膽小鬼了。那樣對蘇琳不公平。」姜玉淑猶豫了一下:「你不怕那個馬娜報復你嗎?」
「怕。她們甚至可能讓我沒法好好讀書。」姜庭離開母親的懷抱,坐正身體,直視著姜玉淑,「你記不記得,有一天我爸爸來家裡,你和他說了很多話?」
姜玉淑挑起眉毛:「哦?」
「你說,『我的女兒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欺負別人,但是,受了委屈,要打回去』。」姜庭停頓了一下,提高了音量,「媽媽,我要做你的女兒。我要打回去。」
「你要去告訴蘇琳的家人?」
「對。我要告訴他們,馬娜對他們的女兒做了什麼。」姜庭堅定地點點頭,「他們應該知道。」
「可是,」姜玉淑皺皺眉頭,「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不知道。」姜庭指指餐桌,「但是他一定知道。」
姜玉淑也看過去。那張寫著顧浩的電話號碼的紙還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