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正口若懸河的孟老師不得不暫時收住話頭,他很討厭對某個問題講了一半就不得不停下來的感覺。畢竟他講授的是《刑法學》,不是評書,「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樣的懸念是沒用的。更讓他不快的是,學生們已經開始收拾文具,整理書包,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孟老師站在原地沒動,靜靜地看著學生們。識相的學生立刻停止動作,老老實實地留在座位上。熱心一點兒的,還伸手拽住已經離座開溜的同學。
漫長無比的二十秒鈴聲終於停止,孟老師清清嗓子,繼續講解累犯的刑事責任,最後加了一句「回去看看《刑法修正案(八)》,累犯的部分有修改」之後就揮手示意下課。
孟老師拔掉u盤,關掉多媒體裝置,再抬頭時,教室裡已經空無一人。
已經上了大半學期課,課後提問者寥寥,讓這些孩子激發起學習熱情大概只能在期末考試前了。孟老師拎起提包,心裡盤算著午休時是去打羽毛球還是游泳。剛走出教室的門口,就聽到一個略帶怯意的聲音。
「孟老師。」
「哦?」孟老師抬起頭,面前是一個穿著運動外套、牛仔褲的男生。他斜挎著書包,手裡還拎著一隻水杯,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有事嗎?」
「孟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男生把水杯放在窗臺上,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刑法學教材,翻至摺好的一頁,「關於追訴時效的。」
「我還沒講到這裡,」孟老師接過教材,「預習?」
「我大三了。」男生抓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您以前教過我的。」
「哈!」孟老師從眼鏡上方看著他,揶揄道,「當時沒好好學吧?」
男生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孟老師笑起來,不管怎麼說,愛學習的孩子總是討老師喜愛的。他放下提包,點起一根菸,把追訴時效的期限、中斷和延長都講解了一遍。
男生聽得很認真,最後想了想,問道:「也就是說,只要立案了,追訴時效可以無限延長?」
「對。等於沒有追訴時效的限制了。」孟老師又點燃一根菸,「對了,這門課都考過了,你還問這個幹嗎?要準備司法考試?」
「嗯?」男生正盯著孟老師嘴邊的香菸出神,愣了一下,「是的。」
「79年刑法和97年刑法在追訴時效方面略有不同,不過,司法考試不會考已經作廢的刑法,我就不給你講了。」
「嗯,謝謝老師。」男生小心地把教材放進書包裡,向他鞠了一躬,就匆匆跑掉了。
孟老師吸著煙,看著男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心想這小子比師弟師妹們強多了。
在食堂吃過午飯,魏炯掏出手機,開啟微信,找到名為「紅燭志願者」的微信群,再次確認了集合的時間和地點:下午一點半,圖書館門前。
他看看腕錶,還有大概一小時的時間。魏炯把餐盤送到回收處,步行出了校門。
師大位於距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校門前是本市的一條主幹路,對面是一座叫「星—mall」的大型商廈。魏炯沒有吸菸的習慣,平日也不會去注意賣煙的地方。不過紀乾坤指定的健牌香菸在校園內的超市都沒有買到。魏炯依稀記得「星—mall」北側的冷飲店旁有一家掛著「菸酒專賣」牌子的小店,打算去碰碰運氣。
一進門,魏炯就感到眼花繚亂。老闆坐在玻璃櫃臺後面,在他身後,高及天花板的貨架上擺滿了成條的香菸。老闆正在電腦上玩鬥地主,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地問道:「要什麼煙?」
「有健牌嗎?」
「健牌?」老闆抬頭打量了一下魏炯,似乎覺得他不像菸草專賣局的暗訪人員,「要幾毫克的?」
「嗯?」魏炯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幾毫克?」
「焦油含量。」老闆站起身來,「幫別人帶的?」
「是。」
「有一毫克、四毫克和八毫克的。」老闆雙手拄在櫃檯上,心想這大概是個給老師送禮換及格的小鬼。
「有什麼分別嗎?」
「焦油含量越低,口感越柔和。焦油含量高的,勁兒大。」老闆懶得解釋太多。
魏炯想到紀乾坤花白的頭髮,心想還是別來「勁兒大」的了,就要了一毫克的健牌香菸。老闆手腳麻利地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紙箱。
「一百二一條,要幾條?」
「兩條吧。」魏炯算了一下,伸手去拿錢包,「開張發票。」
「發票?」老闆拿煙的手停了下來,「這不是菸草專賣的煙,開不了發票。」
「嗯?」
「這是外菸。」老闆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外行,「我這是免稅煙—嗨,直說了吧,走私的,沒有發票。」
魏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直覺卻告訴他不妥。
「不會是假的吧?」
「保真!」老闆一揮手,「放心抽,沒問題的。」
「我是幫別人買的,沒有發票,證明不了金額啊。」
「他平時抽這個牌子不?抽的話,肯定知道價兒。」
他還真不知道。魏炯心想。
「一百一十五吧。」老闆還有意挽留,「菸草專賣店的比這個貴多了。」
魏炯搖搖頭,說了句「不好意思」,轉身出了店門。
回到馬路邊,魏炯掏出手機,點開百度地圖,搜尋結果顯示距離最近的菸草專賣店在桂林路上,兩站車程。
魏炯整整書包,走向公交車站。
菸草專賣店的果真要貴一些,一百五十元一條,不過好在保證是真品,也能開到發票。魏炯還是選擇買了兩條,儘管這意味著車費要自己負擔,不過他對這幾塊錢倒並不在意。
一毫克和四毫克各買了一條。老先生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挑選。不過成條的香菸的體積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一些,沒法塞進書包裡。魏炯又買了一個黑色塑膠購物袋,仔細地把香菸裝好後,拎著塑膠購物袋走出店門。
已經下午一點十分了,魏炯一路小跑來到公交車站。幾分鐘後,一輛公交車進站。車上人不多,更幸運的是,一個乘客剛剛離座下車。魏炯坐上去,把塑膠購物袋抱在胸前,長出了一口氣。
公交車隨即啟動,魏炯在車廂裡張望了一圈,立刻發現有人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同班同學嶽筱慧站在中門的扶欄處,笑眯眯地衝他擺擺手。
魏炯急忙還以微笑,同時注意到嶽筱慧手裡拎著大大小小几個購物袋。他站起身,向她揮揮手,示意她過來坐。
嶽筱慧倒不客氣,穿過車廂走過來坐下。
「謝謝啦!」嶽筱慧把購物袋換到左手,橫抱在胸前,低頭看著右手上紅紅的勒痕,「太重了。」
「買了這麼多?」
「是呀。」嶽筱慧穿著白色的短羽絨服,牛仔褲,短靴,扎著橘色圍巾,長髮在腦後束成馬尾,「重慶路在打折嘛。」
魏炯打量了一下她懷裡的購物袋,都是些適合學生的中低端時尚品牌服裝。嶽筱慧注意到魏炯手裡的黑色塑膠袋。
「我幫你拿著吧。」
「不用不用。」魏炯急忙推辭,「很輕的。」
「給我吧。」嶽筱慧把塑膠購物袋放在那堆購物袋頂端,好奇地從敞開的袋口處看了一眼。
「咦,你吸菸啊?」
「不是,幫一個老……朋友買的。」
「要小心呀。」嶽筱慧笑嘻嘻地說道,「你這樣拎進宿舍樓的話,百分百會被舍管阿姨抓住。」
「放心。」魏炯也笑。
公交車停在「星—mall」門前,魏炯和嶽筱慧下車。魏炯拿回了自己的塑膠袋,又把嶽筱慧手中的購物袋也提在手裡。
「謝啦謝啦。」兩個人走在斑馬線上,隨著密集的人群穿過馬路。嶽筱慧顯得很輕鬆,一隻手抓著圍巾的末端,不住地甩著。
走進校門,魏炯遠遠地看見圖書館門口停著一輛大巴車。
「抱歉,不能幫你拎到宿舍樓了。」
「哦,沒事。」嶽筱慧停止甩圍巾,伸出手去,「給我吧。」
「暫時不用。」魏炯向圖書館的方向努努下巴,「可以幫你拎到那裡。」
嶽筱慧看過去:「紅燭志願者?」
「是啊,社會實踐課的內容。」
「去哪裡?」
「敬老院。你呢?」
「流浪動物救助站。」嶽筱慧眯起眼睛笑,「我喜歡貓貓狗狗什麼的。」
說罷,女孩像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哎呀,我忘記買貓糧了。」
「那怎麼辦?」
「不怕。」嶽筱慧滿不在乎地說,「大不了明天上午溜出去買。」
「上午?有兩節土地法課。」
「沒事。可以讓室友幫我打個掩護。」
說著話,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大巴車旁。幾個圍在車旁閒聊的志願者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魏炯佯裝不見,把購物袋遞還給嶽筱慧。
「謝啦!」女孩友好地衝他揮揮手,「明天上午看不見我可別驚訝。」
「不會的。」魏炯和她揮手告別,轉身上了大巴車,找了個臨窗的位置,看著女孩的背影漸行漸遠。
一點半,載滿紅燭志願者服務隊員的大巴車準時啟動。魏炯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擺著身體,放在膝蓋上的黑色塑膠購物袋發出嘩嘩的摩擦聲。
老紀在盼著這兩條煙嗎?
不知道為什麼,魏炯想到這些的時候,腦海裡出現的是一群奔向貓糧的貓。
今天的志願服務是給敬老院打掃衛生。馬尾辮女孩給志願者們分了工。女生們主要負責擦拭桌椅、玻璃窗之類,男生們則被分配做一些體力活,例如拖地板、收垃圾。
魏炯和另外幾個男生負責清潔二樓的地面。他領到拖把之後,沒有急於幹活,而是先去了紀乾坤的房間。
室內依舊窗明几淨,陽光充沛。護工張海生正在擦地,紀乾坤則像上次一樣,坐在窗前看書。見魏炯進來,老紀衝他笑笑,摘下眼鏡。
「你來了?」
「嗯。」魏炯看著紀乾坤,嘴裡有點兒發乾,他拎起塑膠袋,「紀大爺,這是你要的東西。」
「上次不是說了嗎,叫我老紀就行。」紀乾坤伸出手去,「給我瞧瞧。」
魏炯把塑膠購物袋遞到他手裡。讓他頗感意外的是紀乾坤直接拿出一條煙,端詳了一番。
「現在包裝變成這個樣子了……」他自言自語道,隨即便拆開包裝,拿出一盒,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嗯,是這個味兒。」
張海生直起腰來,手拄著拖布杆,看看紀乾坤手裡的煙,又看看魏炯。
「那,我去幹活。」魏炯舉起手裡的拖把向紀乾坤示意,「您先歇著。」
「好。」紀乾坤在輪椅上略欠欠身,「待會兒過來吧。」
「嗯。」魏炯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房間。關上木門的一剎那,他發現張海生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擦淨了兩層樓的地板,魏炯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把香菸拎進敬老院的時候,他的心裡既興奮又緊張。受人之託,買了敬老院的「違禁品」,又親自交到「買家」手裡,怎麼想都有些非法秘密交易的味道。
吃慣了清茶淡飯的人,偶爾來一頓重油麻辣的川菜,也會有毛孔大張、汗流浹背的暢快感覺吧。
像販毒似的。
魏炯心底暗自發笑,難怪在犯罪心理學的課堂上,老師說有的犯罪會讓人「上癮」。打破規則的行為的確會帶來快感,尤其對自己這樣循規蹈矩地過了二十多年的人而言。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勞作,敬老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處理完最後一批垃圾後,志願者們又三三兩兩地來到房間裡陪老人聊天。魏炯洗乾淨手臉,徑直去了紀乾坤的房間。
張海生還在,坐在椅子上和老紀面對面地吞雲吐霧。窗臺上的玻璃罐頭瓶裡漂浮著幾個菸頭,半罐水呈現出棕黃色。
紀乾坤招呼魏炯坐下。張海生看了他一眼,皺著眉,捏著半截菸頭說道:「老紀,這煙也不咋好抽啊,沒勁兒。」
紀乾坤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壺裡有大紅袍,剛泡的。」他面向魏炯,指指抽屜,「裡面有紙杯,自己倒。」
魏炯咂咂嘴,真覺得有些口渴了,就道了謝,從抽屜裡拿出紙杯,想了想,又把紀乾坤手邊的空杯倒滿。
「您呢?」魏炯問張海生。
「哎喲,可不敢當!」張海生沒想到魏炯會給自己倒茶,忙不迭地把手裡的紙杯遞過去,「好茶,我也來點兒。」
魏炯給張海生續了茶,自己才倒了半杯,靠在桌邊小口啜著。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或坐或立,默不作聲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