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殺人碎屍拋屍案現場分析
簡要案情
1991年8月7日上午6時30分許,177公路(市區往羊聯鎮方向)21公里處路基下發現用黑色塑膠袋包裝的頭顱(編為1號,下同)及被分成四塊的人體雙上肢(2號)。8月7日上午7時10分許,在和平大路14-7號省建築設計院家屬區門前的垃圾桶內發現用黑色塑膠袋包裝的人體左大腿(3號)及左小腿(4號)。8月7日上午9時30分許,在紅河街163號在建的維京商業廣場工地內發現用黑色塑膠袋包裝的女性軀幹(5號)。8月8日16時20分許,在羊聯鎮下江村水塔東側發現用黑色塑膠袋包裝的人體右大腿(6號)及右小腿(7號)。
現場勘驗情況
1991年8月7日9時20分許現場勘驗:在羊聯鎮下江村水塔東側發現一黑色塑膠袋,提手交叉呈十字形繫緊,並用透明膠帶封扎。袋內有人體右大腿及右小腿、右腳。腳上穿有菲英牌女式涼鞋(銀色,高跟,36碼),袋內除少量血水外,提取到動物體毛11根,經鑑定為豬毛。塑膠袋上無印刷字樣。在塑膠袋中部提取到指紋四枚。
……
杜成抬起頭,按按太陽穴,從旁邊的煙盒裡摸出一根香菸點燃。他上身後仰,靠在轉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煙。
時至深夜,狹窄的斗室內,除了桌上的一盞檯燈,再無其他光亮。杜成的視線集中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卻發現根本沒有可供分散注意力的焦點。相反,越來越急促的血流在身上流淌,甚至能聽到耳膜裡傳來的轟鳴聲。
靠,都他媽二十多年了,怎麼還這樣?
杜成苦笑一下,重新坐直身體,強迫自己繼續讀下去。
分析意見
……
本案可與「11.9」「3.14」「6.23」殺人碎屍拋屍案做串併案調查,從犯罪手法來看,屍塊斷端少見皮瓣,骨表面未見切砍痕,作案能力呈升級、熟練態勢。屍塊分散有規律,上肢與下肢、軀幹、頭部分別獨立拋散,可推斷其作案時心態冷靜……
杜成嘆了口氣。
他把面前的案卷推到一邊,已泛黃的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脆響,似乎隨時可能碎成粉末。
沒用。他無法集中注意力,無法讓自己的視線從「8月8日」這幾個字上移開。
杜成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五斗櫃上的相框。
一個留著齊肩長髮的女人,半蹲在鬱金香花叢中,抱著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微笑著回望著他。
杜成的嘴角上揚,同時,眼前一片模糊。
他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五斗櫃前,拿起相框,輕輕地撫摸著。
相框的玻璃片上倒映出他的臉。灰白,略浮腫,皺紋橫生。蒼老的面容覆蓋在那兩張依舊年輕、生動的臉上,彷彿拉近了時空,混淆了生死。
杜成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身邊的一切已經墜入無盡的虛空中,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他無意再將思緒拉回現實,人之將死,最寶貴的,只有回憶。
1991年8月8日,上午7點10分。
一個年輕的制服警察拎著兩隻大塑膠袋,匆匆邁上c市公安局鐵東分局門前的臺階。穿過玻璃門,他向值班的同事點了點頭,右轉,沿著一樓東側的走廊疾行。此刻已天光大亮,走廊裡卻光線昏暗,兩側的房門盡數關閉,只有北面盡頭的一扇窗戶尚可透光。
走廊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年輕警察的腳步聲和塑膠袋相互摩擦的簌簌聲響。接近東側盡頭的房間,年輕警察感到莫名的寒意,彷彿前面那扇門裡正釋放出陣陣冷風。
來到門前,他把塑膠袋都移到左手,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響了房門。
「誰?」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了出來。
年輕警察推開門,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腦袋。過低的室溫立刻讓他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同時,那股令人恐懼的味道直躥鼻孔。
「馬隊。」他努力不去看解剖臺上那具青白色的屍體,喉嚨裡變得乾燥,「飯來了。」
「先放會議室吧。」馬健揮揮手,「我們等會兒再過去。」
年輕警察忙不迭地答應,迅速關上門離去。
馬健轉過身,雙手叉腰,死死地盯著解剖臺上的屍體。
牆角的櫃式空調機呼呼地轉動著,出風口處冒出大團白汽。室內的溫度很低,馬健的額頭上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身上的藍黑條紋短袖襯衫也汗溼了大半。
杜成站在他的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臉色鐵青,眉頭緊鎖。
法醫蹲在地上,從屍袋裡拎出一條人體小腿,前後端詳了一番,放在解剖臺上。
「暫時只能拼成這樣。」他後退一步,摘下口罩,「操!」
這是一具成年女性屍體,被分割成頭顱、軀幹、左右雙上肢、左大腿及小腿,共八塊。斷端被臨時拼湊在一起,死者的姿勢顯得怪異,加之右大腿及小腿缺失,看上去並不像一個人。
杜成繞到死者的頭部前面,低頭仔細觀察著。死者蓄長髮,散亂,頭微右側,面部腫脹,口半張,雙眼微閉合,瞳仁暗淡無光。
「死因是什麼?」
「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法醫指指頭顱的斷端,扼痕清晰可辨,「應該是掐死的。」
杜成看看馬健,後者沉默不語,牙關緊咬,臉頰上的肌肉凸起。
「稍後做毒物分析,不過我覺得意義不大。」法醫點燃一支菸,「還是他乾的。」
「死亡時間呢?」
「八小時以上。」法醫戴上手套,「具體時間,驗完胃內容物再通知你們。另外……」
他指指解剖臺上殘缺的女屍。
「找找右腿,這種樣子,家屬看了會瘋的。」
馬健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一下子委頓下來:「爭取吧。你先忙著,有發現立刻通知我們。」
說罷,他向杜成揮揮手:「走吧,先吃飯去。」
會議室裡門窗大開,清新的空氣穿堂而過。儘管有些微微的涼意,但是對於剛剛從法醫解剖室走出的馬健和杜成而言,彷彿從嚴冬一下子穿越到盛夏。更讓人感到稍稍愉悅的,是滿屋的食物香氣—鼻腔內的屍臭一掃而空。
幾個同事正圍坐在會議桌前吃早飯,看到他們進來,紛紛起身讓座。馬健和杜成剛剛坐定,豆漿、包子和茶葉蛋就推到了面前。
儘管已經飢腸轆轆,馬健的胃口卻不怎麼樣。吃了半個包子,喝了幾口豆漿之後,他就點燃一支菸,環視了一下正在埋頭大嚼的同事們,開口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一個穿著佈滿汗漬的短袖襯衫,頭髮蓬亂如雞窩的警察嚥下嘴裡的包子:「屍源查詢在進行中,昨天下午來了幾撥人,都是近一個月來報人口失蹤的,不過都不是。」
他把包子咬在嘴裡,翻看著手裡的資料,含混不清地說道:「最近的一次接警是8月6日,一個紀姓男子稱自己妻子一夜未歸,我們覺得體貌特徵比較像,已經通知他了,估計一會兒就能過來。」
馬健點點頭,又問道:「其他的呢?」
另一個警察回答:「現場走訪還在進行,不過,目前還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馬健皺起眉頭,彈彈菸灰,想了想:「現場勘查那邊怎麼樣?」
「還在檢驗中。」
「讓他們快點兒!」
那個警察應了一聲,起身出門。同時,一個女警匆匆而至,徑直走到馬健面前:「馬隊,一個姓紀的人來認屍。」
馬健嗯了一聲,轉頭對杜成說道:「成子,你去看看。」
杜成點點頭,三口兩口吃掉手裡的包子,擦擦嘴,起身向門口走去。
馬健回過頭,看女警還站在面前。
「還有事兒?」
「嗯,局長通知,二十分鐘後,四樓三會議室,案情分析會。」她頓了一下,似乎很緊張,「副市長和政法委書記都來了。」
馬健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鐘,突然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掌,大聲喊道:「動作都快點兒,二十分鐘之後開會!」
警察們應了一聲,紛紛加快進食速度。先吃完的,已經開始整理材料,準備在會上做彙報。馬健連抽兩根菸,靜靜地整理思路,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準備停當後,馬健帶著手下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向電梯間走去。剛邁出幾步,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號。
那正是法醫解剖室的方向。
馬健停住了腳步,頭低垂,眼睛微閉,雙手緊握成拳。身後的同事們也站住,看著隊長微微顫抖的後背。
牙關緊咬的咯吱聲清晰可辨。
須臾,馬健抬起頭,重新邁動腳步,快速向前走去。
分析會一開就是兩個多小時,局長、副市長和政法委書記的臉色都不好看。也難怪,從去年11月開始,兇手已經連續強姦、殺害四名女性,整個城市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然而,從警方獲取的線索及偵破進展來看,仍是毫無頭緒。會議現場的氣氛宛如追悼會一樣凝重。強壓之下,局長在分析會行將結束的時候立下了軍令狀:二十天內破案,否則自動離職去守裝備庫。
上頭表了態,壓力卻仍在馬健他們身上。一散會,馬健率領一干人等回了辦公室。眾人坐在桌前,一時無話。良久,馬健緩緩開口:「少華呢?」
有人回答:「在物證檢驗那邊呢。」
馬健「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剛才在會上,大家也聽到了,二十天,不用我多說,時間很緊迫……」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你們……警察同志們,」男人的臉上滿是汗水和眼淚,「你們一定要抓住他!我愛人……她是個好女人……她不應該……」
緊跟著衝進門來的是杜成。他拽起男人,不住地勸慰著:「老紀,你快起來,別這樣……」
馬健也吃了一驚,急忙招呼同事把男人扶起來。男人的額頭上見了血,混合著灰塵和汗水,面龐宛若惡鬼。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加之以頭撞地,男人的神志已然不清,整個人癱軟得像泥巴一樣。四個男警察好不容易才把他架到走廊裡,走出去很遠,他口中的嘶吼依然清晰可聞。
馬健喘著粗氣,手指門外:「他的衣服呢?」
「蓋在屍體上了。」杜成神色黯然,「死者是他妻子。」
馬健沉默了一會兒,揮手叫起一個同事:「去,等他情緒平穩點兒了,問問死者的情況。」
說罷,他坐在杜成面前,伸出兩根手指。
「成子,二十天。」
「我聽說了。」杜成點點頭,嘆了口氣,「這案子,怎麼搞?」
「沒頭緒。」馬健點燃一支菸,「你有什麼想法?」
「從他的活動範圍入手吧。」杜成拉開自己的辦公桌抽屜,取出一沓幻燈片,遞給馬健。
馬健草草瀏覽一番,發現這是手繪的簡易城區地圖,每張幻燈片上都有日期標示,幾個地方用紅色記號筆做了標記。
「這是?」
「這四起案件的拋屍地。」杜成拿起一張標記了「11.9」字樣的幻燈片,「這是第一起案件,你瞧……」
他指點著那些做了紅色記號的地方:「松江街與民主路交會處、河灣公園、垃圾焚燒廠、市骨科醫院。」
杜成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嫌疑人應該有車,如果先後去這幾個地方的話,那麼行車路線大致是這幾條。」
說罷,他在地圖上畫了幾條曲折的黑線。
馬健明白了:「找交叉點?」
「對。」杜成拿起標記為「3.14」的幻燈片,同樣在標記紅色記號的地方連線了幾條黑線,然後把它覆蓋在第一張幻燈片上。兩張透明的膠片重疊在一起,能看出拋屍地各自分散,但是表明行車路線的黑線卻有交叉和重合。
「這主意不錯!」馬健興奮起來,起身招呼一名同事,「去,弄一張城區地圖來,越大越好。」
幾個小時後,一張大大的城區地圖懸掛在辦公室的牆上,辦公桌被挪開,椅子靠牆擺成一排。警察們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標記的十幾個紅點,分析兇手可能駕車途經的路線。漸漸地,幾條曲折的粗黑線出現在地圖上。隨即,分析思路變為倒推他的起點所在。
又是一番推演後,馬健拿著一支黑色簽字筆走到地圖前。
「現在看起來,兇手最可能藏身的地點在……」他在地圖上畫了兩個大大的圈,「鐵東區和秀江區。」
杜成的表情卻依舊凝重。雖然看起來調查範圍已經大大縮小,然而鐵東區和秀江區分別是本市的兩個主城區,人口眾多,在這裡搜尋那個兇手,只是在太平洋和渤海中撈針的區別。
馬健倒是顯得躊躇滿志,在他看來,現在好歹從複雜的案情中理出一條思路,雖然仍不清晰,但總比沒有好。正在他佈置偵查任務的時候,駱少華從門口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牆壁上的地圖。
「我靠,這是什麼?」
馬健一看是他,立刻招呼他坐下:「你回來得正好,物證那邊有什麼發現?」
「有個屁。」駱少華遞過幾張紙,表情沮喪,「沒指紋,塑膠袋沒商標,產地都查不出來—跟前幾起案子一樣。」
馬健不甘心,又追問道:「足跡呢?」
「還在對比。」駱少華從桌上端起一杯水,咕嘟咕嘟喝光,「老鄧說希望不大,拋屍地都是人群密集地點,早他媽破壞了。」
剛剛聚攏過來的警察們無聲地散開。駱少華看看牆上的地圖,問杜成:「你們在搞什麼?」
杜成耐著性子,剛解釋了幾句,就聽見桌上的辦公電話響了起來。一個女警拿起話筒,說了句「你好」,對方表明來意後,就把話筒遞給了杜成。
「嫂子。」
杜成皺皺眉頭,接過電話。
「什麼事?」
「在工作嗎?」妻子的聲音怯怯的,「打擾你了吧?」
「快說什麼事,忙著呢。」
「對不起……是這樣,亮亮發燒了,我剛把他從學校接回來,你……」
「發燒了,多少度?」杜成急忙坐直身體,「什麼時候的事兒?」
「今天上午,剛量了體溫,38.5c。」妻子顯然在竭力剋制自己的緊張,「你能回來一趟嗎?醫生說,如果再燒,就得去醫院了。」
「我這邊……」杜成猶豫了一下,轉頭看看馬健。馬健一臉無奈,不過,還是揮了揮手:「回去吧,明天再來。」
杜成舉手表示歉意,對聽筒裡說道:「行,我現在就回家。」
「好。」妻子的聲音明顯快樂起來,「想吃點兒什麼?我給你燉只甲魚吧?」
「隨便,不用那麼麻煩。」
「嗯,我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杜成站起來,訕訕地對馬健說道:「馬隊,我……」
「沒事,回去吧。」馬健笑笑,「一個星期沒回家了吧?正好回去休息休息,洗個澡,照顧一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