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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黃昏中的女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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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筱慧坐在床邊,擺弄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動著。

「老紀,你這隨身wi-fi的網速不錯嘛。就是名字太逗了—‘六十歲的老紀頭’,哈哈。」

「還湊合,你玩吧。」紀乾坤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面前厚厚一摞資料上。

魏炯在網上搜尋了大量有關當年連環殺人案的資料,下載之後列印出來,裝訂成冊,以方便老紀查閱。

現在有了張海生的幫助,魏炯在敬老院裡來去自如。儘管張海生常常面色不善,但是對紀乾坤的要求,他都乖乖地照做。箇中緣由,只有魏炯知道。

這已經是第二次帶資料給老紀。他看得很認真,不時用紅色簽字筆在資料上標註,偶爾停下來,和魏炯討論幾句。

「有些資料不翔實。」紀乾坤看看埋頭玩手機的嶽筱慧,壓低了聲音,「可能是網民的主觀推測,甚至是胡思亂想。」

「是的,我篩選了一部分,太過離譜的就直接排除了。」魏炯忽然有些尷尬地笑笑,「你不用這樣,嶽筱慧知道我們的事兒。」

「哦?」紀乾坤吃驚地揚起眉毛,「你告訴她了?」

「是啊。」魏炯難為情地搔搔腦袋,「我去學校圖書館找案例彙編的時候碰到她了,你知道……我不會說謊的。」

「原來如此。」老紀撇撇嘴,「我還奇怪呢,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別躲在一旁說我壞話啊。」嶽筱慧冷不丁開口,眼睛卻始終盯著手機的螢幕,「我可聽著呢。」

紀乾坤和魏炯都笑起來。

「哪敢。」紀乾坤笑眯眯地摘下眼鏡,「多個人就多份力量。」

「她挺能幹的。」魏炯指指那摞資料,「有不少東西是她找到的。」

「那就謝嘍。」紀乾坤轉向嶽筱慧,「那麼,筱慧同學有什麼高見?」

嶽筱慧放下手機,臉上難得地出現了嚴肅的神色。

「老紀,你真的認為當年抓錯人了?」

紀乾坤看了她幾秒鐘,確定嶽筱慧不是在說笑,點了點頭:「是的。」

「嗯。」嶽筱慧也點點頭,「那麼,你確定兇手還在人世嗎?」

紀乾坤愣住了,先是看看魏炯,後者也用同樣疑惑的目光回望著他。想了想,老紀說道:「我看過不少有關連環殺手的書—國內和國外的都有—這種人犯案的年齡,大概都在四十歲之前,按這個推算,兇手現在應該也就是六十歲左右的人,不至於死掉吧?」

「好,我們假定兇手還在人世。」嶽筱慧再次丟擲一個問題,「那麼,你確定他還生活在本市嗎?」

紀乾坤一時語塞,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全中國,23個省,5個自治區,4個直轄市,縣市無數。」嶽筱慧攤開雙手,「我們怎麼去找一個人?」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魏炯連連向嶽筱慧使眼色,示意她不要過分刺激紀乾坤。然而,女孩看也不看他,始終把視線落在紀乾坤的臉上。良久,老紀輕輕地笑了一下,緩緩開口說道:「這麼說,我在做一件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我不是那個意思,老紀。」嶽筱慧上身前傾,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我只是覺得,除了知道兇手是個男性之外,其實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老紀想了想,艱難地承認:「是的。」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殺死那些女人—包括你的妻子?」

老紀已經完全被嶽筱慧的思路吸引住:「你的意思是?」

「她們身上一定有一些特別吸引兇手的東西。」嶽筱慧的眼睛突然變得炯炯有神,「如果我們知道了這些,也許就能反推出兇手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說……」魏炯插嘴道,「共同的特質?」

「對。」嶽筱慧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我也蒐集了一些連環殺手的資料,比方說傑瑞·布魯多斯,他選擇的被害人,多數是穿著漂亮鞋子的女性;再比如泰德·邦迪,他比較偏愛長髮、穿牛仔褲或者短褲的女性。」

魏炯轉身看看紀乾坤,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老紀?」

紀乾坤的身體抖動了一下,眼神變得迷離:「我妻子是長髮,出事那天穿著藍白碎花連衣裙,銀色高跟鞋。」

嶽筱慧把視線轉向魏炯,示意他把紀乾坤膝蓋上的資料冊遞過來。魏炯照做。嶽筱慧拆下資料冊上的燕尾夾,翻動一番之後,挑出馮楠被害一案的資料,然後把其他的部分分成三份。

「分工合作吧。」她把其中兩份遞給紀乾坤和魏炯,「我們來看看,這些可憐的女人究竟有哪些共同點。」

三起案件的資料,三人各看一份,嶽筱慧還準備了筆記本,以便隨時記錄。然而,研究了半天,筆記本上只有幾行字:女性,27~35歲。

身形嬌好。

在夜間失蹤。

一時間,大家都有點兒洩氣,看著字跡寥寥的筆記本不說話。紀乾坤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獨自一人時遇襲。

嶽筱慧湊過來看,又抬頭望向紀乾坤。

「我參加過庭審。根據警方的推斷,他選擇的都是在夜間獨自行走的女性。」老紀躲開嶽筱慧的視線,手指哆嗦著點燃一支菸,「將被害人騙上車後,被鈍器擊打頭部,然後帶走強姦、殺掉。」

魏炯輕嘆一聲,把手放在紀乾坤的肩膀上,拍了拍。

嶽筱慧垂下眼皮,在筆記本上寫下:會開車。

「看起來,警方掌握的資料要更多,更全面。」嶽筱慧合上筆記本,「能弄來就好了。」

「那談何容易!」老紀搖搖頭,「何況都過了這麼多年。」

「想想辦法唄。」嶽筱慧的語氣輕描淡寫,「陳年舊案,沒準更容易些。」

正說著,嶽筱慧的手機響起來。她拿起來接聽。對方似乎處在一個嘈雜的環境中,言辭急切。嶽筱慧只是簡單地「嗯」「啊」回應著,表情卻漸漸變得凝重。

最後,她問了一句「在哪裡?嗯,我知道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嶽筱慧轉身面對紀乾坤,神色歉然:「對不起,老紀,我有點兒事,得先走了。」

「沒關係。」老紀急忙欠欠身,「你忙你的。你肯來幫忙,我已經很感激了。」

「另外,」嶽筱慧指指魏炯,「他得跟我一起走。」

坐在計程車上,嶽筱慧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要請你幫我一個忙」,就不再開口了,始終託著腮,看著車窗外出神。

魏炯看著她映在車窗上的倒影,心中充滿疑惑,卻不敢貿然開口詢問。

其實,此行的目的地是哪裡,以及「幫個忙」的具體內容是什麼,魏炯並不十分關心。讓他好奇的是嶽筱慧對系列殺人案出乎意料地熱心。他始終忘不掉的是,在圖書館那條空空蕩蕩的走廊裡,當他吞吞吐吐地說出老紀委託之事時,嶽筱慧眼中放射出的光芒。魏炯早就知道她不是個簡單的女孩。然而,嶽筱慧在這件事上的表現,已經不能用覺得刺激和好玩來解釋了。

「嗯,我幫你們一起查吧。」說罷,她就飛快地跑回閱覽室,在一排排書架上仔細瀏覽著。

魏炯還記得她當時的樣子。不由分說,乾脆又堅決。

想到這裡,魏炯又看看嶽筱慧。女孩似乎在想什麼事情,表情既幽怨又厭倦。這把魏炯的思緒暫時拉回到現實中,讓他開始暗暗擔心,因為嶽筱慧讓他幫的那個忙,顯然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計程車很快駛入市區,大概半小時後,停在了永安路上的一家飯店門口。嶽筱慧付清車資,示意魏炯跟她走。

飯店門臉不大,主營川菜。從店面的裝潢檔次來看,屬於中低端消費場所。嶽筱慧走在前面,穿過幾乎客滿的大廳,徑直走向包廂。一箇中年男子等在某個包廂門口,看見嶽筱慧,急忙迎上來。

「哎呀,筱慧,你可算來了。」

嶽筱慧只是點點頭,從他身邊經過,推門而入。

包廂裡還有六個人,清一色的男性,年齡都在五十歲上下。一個身穿駝色毛衣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正在大聲嚷嚷著,一隻手不停地拍打著桌子。其餘五個男人擠坐在圓桌的另一側,臉上都是既無奈又厭煩的表情。

魏炯一進門,就聞到了撲鼻的酒氣,同時腳下傳來一陣異響。他低頭看看,包廂的地面上已經是一片狼藉,摔碎的杯子和菜盤混雜在剩菜裡,似乎有人把一整盤紅燒大腸扔在了地上。

嶽筱慧皺著眉頭走向大聲叫嚷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爸,走吧。」

男人卻猛地一揮手,重重地打在嶽筱慧的身上。

「你別管,我要跟他們幾個好好說道說道……」

對面的中年男人中站起了一個:「哎!老嶽,別跟孩子動手啊!」

「沒事沒事。」嶽筱慧一邊揉著痛處,一邊向對面的男人們賠起笑臉,「我爸的衣服呢?」

很快,一件黑色羽絨服被扔過來。嶽筱慧把羽絨服披在男人身上,轉身對魏炯低聲說道:「來,幫我扶著他。」

魏炯照做。繞到男人身前,他第一次看清了對方的臉—消瘦,鬍鬚短硬,皺紋橫生,病態的潮紅—一看就是長期酗酒的結果。

不知是酒氣上湧,還是大聲叫嚷耗費了過多的體力,男人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不停地喘息。魏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扶起來,勉強向包廂外拖去。

在他們身後,嶽筱慧連連向男人們道歉。最後,在那個中年男人的陪伴下,走出了飯店。

一路上,中年男人不停地抱怨著:

「這不是過完年了嘛,我們老哥幾個想聚聚。你也知道你爸,喝了酒就跟變個人似的,所以,就沒叫他。誰知道他自己找來了,進門就喝,喝了就罵,罵完又砸……」

嶽筱慧嗯啊地應付著,費力地攙扶著父親的手臂。走到馬路邊,中年男人說了句「好好照顧你爸吧」就回去了。嶽筱慧和魏炯扶著軟泥一般的男人,揮手招呼計程車。

有幾輛計程車先後停靠過來,一看見爛醉的男人,都拒載而去。最後,嶽筱慧讓魏炯扶著男人躲在一棵樹後,自己返回馬路邊打車。很快,一輛計程車停過來,嶽筱慧拉開車門,半個身子坐進駕駛室裡,這才揮手叫魏炯帶著男人過來。

計程車司機已經來不及溜走,因此,一路上始終板著臉,並反覆申明如果男人吐在車裡,就要加付車資。為了儘快拉完這趟倒霉的活兒,司機把車開得飛快。然而,在急駛急停及高速轉彎中,男人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吐得一塌糊塗。

終於到了目的地,魏炯拖著已經不省人事的男人邁出充滿酸臭氣息的計程車。司機一邊大聲叫罵,一邊開窗通風,最後多要了五十元車資後,才憤憤然離去。

嶽筱慧家住在4樓。這段距離,對於攙扶著一個醉鬼的嶽筱慧和魏炯而言,是一段漫長且艱難的路程。好不容易把他弄到4樓,進門,安置在沙發上,魏炯已經累得渾身痠軟,大汗淋漓。

嶽筱慧也是氣喘吁吁。她讓魏炯歇一歇,自己走進廚房燒起了開水。然後,半壺開水沏茶,半壺開水用來熱毛巾,給父親擦去滿頭滿臉的嘔吐物。

她的動作麻利,面色平和,似乎對照顧醉酒的父親早已習以為常。不知道嶽筱慧用了多久,才能把這件令人生厭的事做得無比熟稔。魏炯覺得有些心酸,卻不知能幫她做些什麼,只好默默地看著她。

嶽筱慧察覺到他的注視,轉過頭,滿臉歉意地笑笑。魏炯急忙移開目光,打量著這間屋子。

兩房一廳,面積不大,傢俱和擺設的物件也不甚時髦,看得出,都是用了很久的東西。不過,室內還算乾淨整潔,從細節處也能感到年輕女孩生活在此的痕跡。比如,餐桌上的小小花瓶、哆啦a夢造型的鬧鐘和維尼熊圖案的抱枕。

嶽筱慧已經把父親清理乾淨,脫下他身上的髒衣髒褲,又喂他喝了半杯茶水後,給他蓋好毛毯。男人很快鼾聲如雷地睡去。女孩則起身進了臥室。

五分鐘後,她換了一身家居打扮出來,頭髮在腦後紮成了馬尾辮。在她腳邊,一隻灰色的貓悄無聲息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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