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執念》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 臨終關懷(第2頁,共2頁)

字體:

馬健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嘴裡嗯啊地敷衍著。好不容易等他說完,馬健飛快地將資料收攏起來,塞進資料夾裡。

「謝了小高,你跟小段說一聲,我先走了。」馬健把資料夾塞進腋下,想了想,又囑咐道,「這件事別讓其他人知道,畢竟是私人事務,好吧?」

高亮連連答應,眼角不停地瞄向會議室的門口。

馬健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向門口走去。剛拉開門,就和一個急匆匆進來的人撞了個面對面。

來人喘著粗氣,似乎是一路小跑著過來。馬健看著那張蒼白、浮腫、滿是汗水的臉,頓時愣住了。

「成子?」

杜成抬起袖子擦汗,疲態盡顯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馬局,好久不見。」

「是啊。今天路過局裡,就上來看看。」馬健迅速恢復了常態,「聽說你病了,嚴重嗎?」

「肝癌,晚期。」杜成只是簡短作答,沒有去看馬健驟然訝異的表情,「難得來一趟,坐下聊聊吧。」

他拉過一把椅子,自顧自坐下,拿出煙盒放在桌面上。

馬健沒動,而是皺起眉頭看著他,輕聲問道:「什麼時候發現的?做手術了沒有?」

在那一瞬間,杜成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發自內心的關切。這種眼神,已經二十三年不曾有過。那些勢如水火的日子,彷彿被一個噩耗輕易原諒了。

你們可以同情我的人之將死,我不能無視當年的蔽日遮天。

杜成垂下眼皮,指指面前的椅子:「坐啊,馬局。」

「不了,我還有事。」馬健勉強笑了一下,「成子,你多保重身體。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為什麼這聲問候不能來自從始至終的兄弟,為什麼我們要在彼此仇視中度過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杜成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旋即睜開。

「還是聊聊吧—馬局,我們談談。」

馬健沉默了幾秒鐘,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硬冷。

「談什麼?」

這種語氣讓杜成的心裡莫名地放鬆下來。他指指馬健腋下的資料夾:「談談他。」

「哦?」

「你今天不是路過。」杜成抽出一支菸點燃,「你是來找一個叫林國棟的人的資料。」

馬健立刻轉身望向高亮。後者面色尷尬,說了句「你們聊」就拉開門溜走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杜成和馬健兩人。馬健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私事。這個林國棟欠了我一個親戚十幾萬塊錢,現在人找不到了……」

「馬健!」杜成打斷他的話,「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你老實告訴我,駱少華對你說了什麼?」

聽到駱少華的名字,馬健的身體一晃。隨即,他的五官就扭曲在一起。

「你他媽的跟蹤我?!」

「我是跟蹤了,但我不是跟蹤你,而是駱少華。」杜成站起身,直視著馬健的眼睛,「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對不對?他知道林國棟就是兇手,對不對?」

「你他媽是狗嗎?」馬健咆哮起來,「這麼多年還咬住我不放!」

突然,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段洪慶走了進來,看見對峙的兩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馬局……老杜,」他看看馬健,又看看杜成,「你們這是……」

「你們怎麼查出來的?1992年的時候,你們就知道許明良是被冤枉的,對吧?」杜成看也不看段洪慶,向馬健一步步逼近,「誰決定把林國棟送進精神病院的,是你還是駱少華?」

「我什麼都不知道!」馬健咬著牙,臉頰的肌肉凸起來,他瞪了段洪慶一眼,轉身欲走,「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杜成一把拽住馬健的衣袖:「你們當時為什麼不說出來?怕擔責任,還是怕你他媽的當不了副局長?」

段洪慶上前拉住杜成:「老杜,你冷靜點兒……」

杜成用力甩開段洪慶,後者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林國棟對駱瑩做了什麼?」杜成死死地揪住馬健,鼻子幾乎碰到了他的臉,「駱少華在監視林國棟,對不對?」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馬健反手抓住杜成的衣領,「你別他媽把少華扯進來!」

「你們他媽的是警察!」杜成已經目眥欲裂,聲音嘶啞,「你們他媽的這是徇私枉法!你去看看許明良媽媽的樣子!」

「夠了!」段洪慶突然暴喝一聲,上前用力把杜成和馬健分開。兩個人隔著段洪慶,不停地喘著粗氣,狠狠地盯著對方。

不知何時,會議室門口擠滿了警察,大家看到病休的杜成和前分局副局長馬健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驚訝者有之,小聲議論者有之。

「看什麼看?」段洪慶抬腳踹翻了一把椅子,「都回去幹活!」

暴怒的副局長下令,圍觀的警察紛紛散去。最後,門口只剩下張震梁,默默地注視著會議室裡的三個人。

段洪慶雙手叉腰,站在原地喘息了一陣,抬頭面向杜成。

「老杜,你要幹什麼?」段洪慶的語氣充滿惱怒,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無奈,「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

「段局,我什麼都不想要,」杜成把視線從馬健身上轉向段洪慶,「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那麼重要嗎?」段洪慶彷彿在面對一個不可理喻的偏執狂,「那件事都過去二十多年了,誰還記得?你還要苦苦追究,有意義嗎?」

「有意義。」杜成的嘴唇顫抖起來,「我記得。」

「你他媽是個快死的人了!」段洪慶再也按捺不住,「你還有幾個月?幾天?幾小時?你為什麼還要逼自己?」

「我跟你說過,」杜成看看段洪慶,又看看馬健,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剩下的每個月、每一天、每小時、每分鐘,都是為了查出真相。」

「屁!」段洪慶大罵一聲,揮手把桌上的紙杯打飛。

他弓著腰,雙手按住桌面,頭垂在胸前,渾身顫抖著。

良久,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杜成:「好,老杜,你不在乎自己,行。」

段洪慶一把拽住杜成的衣領,把他拖到展示櫃前。

「你看看這些。這是什麼?」段洪慶指指那些獎盃和獎狀,「這是兄弟們用血汗拼回來的,用命換來的!」

突然,他操起一隻獎盃,重重地摔在地上,金光燦燦的杯體頓時四分五裂。

「現在不要了,是吧?」段洪慶衝杜成吼道,「所有的榮譽,都不要了,是吧?」

隨即,他又拽下一張獎狀,抬手欲撕。張震梁見狀,急忙衝上去攔住他,把那張已經撕掉了一個角的獎狀搶了下來。

段洪慶餘怒未消,一把推開張震梁,舉起一根手指指著杜成,指尖顫抖,卻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咬著牙開口,語氣中已經帶有一絲懇求。

「大家當了這麼多年警察,槍林彈雨闖過,血裡泥裡滾過,好不容易平安落地了……」段洪慶回頭看看馬健。前任副局長神色黯然,扭過頭去。

「老杜,算我求你。」段洪慶重新面對杜成,「這件事,能不能就這樣算了?」

「不能!」杜成突然抬起頭,雙目圓睜,「當年為了查這件案子,我死了全家!全家!」

段洪慶愣住了:「你……」

「這二十多年,它就堵在這裡!」杜成扯開衣領,指著自己的喉嚨,聲音彷彿從胸腔中噴薄而出,「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天晚上,我老婆和孩子都在看著我。他們對我說,老公,爸爸,你要抓住他,你一定要抓住他!」

越來越濃重的腥甜味湧入口腔,杜成卻渾然不覺,依舊像一個野獸般嘶吼著。

「我不是為了什麼職責,我就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老婆和孩子!」杜成湊近段洪慶,看著他的瞳孔裡倒映出自己扭曲的五官,「我不能讓他們死得窩窩囊囊。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沒有白白死去,當年的案子,我查清了!」

杜成看看段洪慶身後的馬健,雙拳緊握,眼前漸漸漫起一層水霧。

「我是快死的人了,你們就讓我查下去行不行?你們就當是臨終關懷,行不行,啊?!」

振聾發聵的怒吼之後,一陣密集的血點噴射在段洪慶的臉上。段洪慶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滿口鮮血的杜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由那些血點在臉上緩緩滴落。

「師父!」張震梁大驚,急忙衝過去扶住杜成。

杜成也愣住了。他抬手擦擦嘴角,發現已是滿掌血紅。

「啊,這他媽是怎麼了?」杜成晃了晃,喃喃自語道。他抬頭看看一臉血跡的段洪慶,嘴角擠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抱歉了,段局。」杜成掙脫張震梁的攙扶,想要上前擦掉段洪慶臉上的血。剛一邁步,他就一頭栽倒下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