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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影子兇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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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老紀的案子過了這麼多年,不是也快水落石出了?」魏炯轉身望向杜成,臉上的笑容既溫和又堅定,「你們能做到的,我也能。」

嶽筱慧在門上敲了敲,聽到紀乾坤答了一聲「進來」,就推開門進去。

紀乾坤坐在小木桌旁,正在翻看著一沓資料,衝嶽筱慧露出一個微笑,同時向她身後看看。

「魏炯沒來?」

「我還以為他在你這裡呢。」嶽筱慧揚揚手機,「這傢伙,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也不接電話。」

她脫下外套,連同雙肩背包都放在床上,湊到紀乾坤身邊:「你看什麼呢?」

剛一靠近他,一股濃重的油味兒就躥入鼻孔。嶽筱慧皺皺眉頭,伸手在鼻子前面呼扇著。

「老紀,你有幾天沒洗頭髮了?」

「哦?」紀乾坤伸手抓抓頭髮,表情尷尬,「這幾天也沒心思捯飭自己嘛。」

嶽筱慧打量著紀乾坤。老人和初見時大不一樣,過去整齊地梳向腦後的花白頭髮如今變得油膩又蓬亂,臉龐消瘦,雙頰塌陷,粗硬的胡楂遍佈下頜。身上的襯衫和羊毛衣也汙漬斑斑,完全是一個邋邋遢遢的老頭形象。

嶽筱慧走向衣櫃,翻出一套乾淨的內衣褲,甩在紀乾坤身上:「換掉。」

紀乾坤驚訝地瞪大眼睛:「現在?就在這裡?」

「對啊。」

「不行!」紀乾坤乾脆利落地拒絕,「你是個小姑娘……」

「你少廢話吧。」嶽筱慧不耐煩了,搶上前去,不由分說就脫掉紀乾坤的羊毛衣,「你比我爸歲數還大呢,我都幫他洗過澡。」

紀乾坤的頭卡在毛衣裡,甕聲甕氣地說道:「不用你來,讓張海生幫我……」

話音未落,嶽筱慧已經脫掉他的襯衫,又蹲下身子,掀開毛毯,拽掉了棉褲。

老人身上只剩下襯衣襯褲,堅決不同意嶽筱慧再動手了。

「你先出去!」紀乾坤的臉漲得通紅,「我換好了你再進來!」

嶽筱慧忍住笑,瞪起眼睛嚇唬他:「必須換啊—你都餿了!」說罷,就拉開門躲了出去。

來到走廊裡,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整潔、斯文如老紀者,如今也變得不修邊幅。經過近二十年的等待,他終於有機會接近妻子被殺一案的真相。對現在的紀乾坤而言,只有這件事能讓他全身心投入吧。他的不顧一切,讓人敬重,更讓人同情,也讓嶽筱慧堅定要幫他查清此案的決心。

足足十五分鐘後,嶽筱慧才聽到紀乾坤在房間裡的呼喚:「行了,進來吧。」

她推門進去,看見紀乾坤已經換上了那套紅色的襯衣、襯褲,正拘謹地坐在輪椅裡,似乎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這就對了嘛。」嶽筱慧看看滿頭汗水的紀乾坤,看起來,更換內衣讓他費了不少氣力。她拿起毛巾遞給他,又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毛衣和棉褲。

紀乾坤一手擦汗,一手試圖把換下來的內褲藏在髒衣服裡。嶽筱慧又好氣又好笑,她奪過那幾件髒衣,捲成一個團,扔進洗面盆裡,又幫他換上毛衣和棉褲。

做完這一切,她拎起暖水瓶,端著洗衣盆向外走去。紀乾坤見狀,又大叫起來。

「你別洗啊,送到洗衣房就行。」

嶽筱慧頭也不回地說了句「知道啦」,就拉開門走了出去。再回來時,她端著半盆冷水和一瓶開水。

紀乾坤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疑惑,還不如說是驚恐:「你又要幹嗎?」

「洗頭髮啊。」嶽筱慧輕描淡寫地答道。她調好水溫,用一條毛巾圍在紀乾坤的脖子上,先掬一捧溫水把他的頭髮打溼,隨後就把洗髮水擠在手心裡,在紀乾坤的頭髮上揉搓起來。

最初,紀乾坤顯得非常緊張,全身僵直地坐在輪椅上。然而,隨著嶽筱慧輕柔的動作,他漸漸放鬆下來,老老實實地任由嶽筱慧擺佈著。最後,他半閉著眼睛,愜意地享受起來。

甩掉泡沫,沖洗。油膩蓬亂的頭髮很快就變得潔淨服帖。嶽筱慧用毛巾把紀乾坤的頭髮擦乾,又梳得整整齊齊。紀乾坤用剩餘的熱水洗了把臉,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

「你看,這樣多好。」嶽筱慧退後一步,滿意地打量著紀乾坤。老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辛苦你了。」

「客氣什麼?」嶽筱慧滿不在乎地甩甩頭髮,又把視線落在紀乾坤佈滿胡楂的下頜上。

見她挽起剛剛放下的袖子,紀乾坤立刻意識到嶽筱慧的意圖,急忙說道:「這個我自己來就行!」

女孩已經拎起暖水瓶又出門了。

幾分鐘後,紀乾坤仰著頭,臉上蓋著一條熱毛巾,舒舒服服地半躺在輪椅上。嶽筱慧一邊攪拌著剃鬚膏,一邊打量著一把老式剃鬚刀。

「想不到現在還有人用這玩意兒。」

「電動的用不慣。」紀乾坤的臉蒙在毛巾下面,聲音慵懶,似乎快睡著了,「還得經常換電池。」

「挺酷的嘛。」嶽筱慧開啟剃刀。刀身寒光閃閃,看起來保養得很精細。她把拇指按在刀刃上試了試,很鋒利。

嶽筱慧掀開紀乾坤臉上的毛巾,老人微微睜開眼睛,面龐變得紅潤潮溼,還散發著蒸汽。她摸摸紀乾坤柔軟的下巴,把剃鬚膏均勻地塗抹在他的臉上。

刀鋒滑過皮膚的時候,有切斷鬍鬚的細微的咔嚓聲。然而,剃刀經過的地方,都變得光滑整潔。嶽筱慧半跪在紀乾坤的身邊,仔細地在他的臉上操作著,不時用紙巾擦淨沾滿剃鬚膏和胡楂的剃刀。

紀乾坤一動不動地坐著,感受著剃刀的鋒利和女孩手指溫柔的觸覺。

「筱慧。」

「嗯?」

「你剛才說幫爸爸洗澡?」

「是啊。」

「他也……行動不便嗎?」

「那倒不是。」嶽筱慧笑了笑,「他酗酒,經常醉得不省人事。」

「那,你媽媽為什麼不……」

「我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嶽筱慧全神貫注地盯著紀乾坤下巴上的胡楂,「家裡只有我和爸爸。」

紀乾坤「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片刻,嶽筱慧感到有一隻手放在自己的頭頂,慢慢摩挲著。

女孩全身顫抖了一下,手上的動作稍有變形,頓時,一個小小的傷口出現在紀乾坤的下巴上。

「哎喲!」嶽筱慧急忙放下剃刀,拿起一張面巾紙按在傷口上,「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的。」紀乾坤搖搖頭,他對著鏡子看看下巴,破口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你繼續。」

「我可不敢了。」嶽筱慧卻顯得歉意滿滿,「回頭再把你割傷了。」

「小意思,用這種剃刀,割傷是常有的事兒。」紀乾坤拿起剃刀,把刀柄遞向她,「我信得過你。」

嶽筱慧猶疑著接過剃刀,又看了看紀乾坤。老人衝他笑了笑,半仰起頭,閉上眼睛。

女孩蹲下身子,重新把剃刀按在紀乾坤的下巴上。

很快,紀乾坤的臉頰變得光滑潔淨。嶽筱慧也恢復了信心,開始清理他脖子上的胡楂。手按在已經鬆弛的皮膚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頸動脈在有力地律動著。刮到咽喉處的時候,嶽筱慧不敢分神,盯著剃刀緩緩劃過喉結。泛著青白色的皮膚慢慢鼓起一層雞皮疙瘩,紀乾坤的呼吸平穩,氣息均勻,兩手輕輕地搭在小腹上。

終於,老人的鬍子被颳得乾乾淨淨。他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臉上的表情心滿意足。

「真舒服啊。」

嶽筱慧一邊清洗剃刀,一邊看著他:「我的手藝太差了。」

「很不錯了。」紀乾坤看看下巴上的傷口,「過去我妻子也吵著要給我刮鬍子,因為她覺得很好玩—最後我的臉上橫七豎八的都是創可貼。」

「哈哈。」嶽筱慧笑出了聲,「是挺好玩的。」

她把毛巾扔進洗面盆裡,端到水房裡清洗乾淨。再回來的時候,看見紀乾坤點燃了一支菸,坐在窗前發愣。

老人洗了頭臉,颳了鬍子,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看上去面貌大變。只是臉上的落寞表情猶在,似乎還更深沉了些。

嶽筱慧知道他又想起妻子,就拉過一把椅子,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

紀乾坤吸完一支菸,又點燃了一支。越來越濃重的煙氣環繞在他的身邊。良久,從那煙氣中傳來他低低的聲音。

「筱慧。」

「嗯。」

「你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嶽筱慧想起杜成和她及魏炯的約定,想了想,還是決定暫時不要把林國棟的事告訴紀乾坤。

「我們和杜警官按照許明良媽媽提供的名單調查了幾個人。有的基本可以排除,有的還在繼續調查。」嶽筱慧拍拍他的膝蓋,「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可以完全信任杜警官。」

她想起杜成伏在餐桌上竭力對抗疼痛時的樣子:「也許,他比你還渴望早日找出兇手。」

「嗯,這一點我不懷疑。」紀乾坤低下頭,笑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要見見他。我要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帶走了我妻子。」

是啊,什麼樣的一個人,在1992年10月27日晚帶走了我媽媽。

嶽筱慧的情緒驟然低落,她拿起窗臺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紀乾坤只是愣了一下,就默默地把裝著菸頭的罐頭盒推過去。

一個女孩,一個老人,坐在窗邊,對著鉛灰色的天空一言不發地吸菸。

嶽筱慧突然覺得很嫉妒紀乾坤。儘管他還渾然不覺,但是在杜成和魏炯他們的努力下,兇手已經漸漸顯露出自己的輪廓。相反,她原本感覺已經接近了1992年10月27日的深夜,在香水這條線索中斷後,她又重返2014年。雖然還不知道杜成在精神病院的調查結果,然而嶽筱慧相信,紀乾坤和杜成的心願達成只是時間的問題。

可是,我呢?

沒有動機。沒有痕跡。留下的只是一個影子、相同的黑色塑膠袋和黃色膠帶以及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媽媽。

嶽筱慧對媽媽的印象並不深,也談不上有很深厚的感情。但是,她的離去,仍然在生活中留下了不可癒合的傷口。

擺在五斗櫃上的遺照,終日泡在酒杯裡的父親,放在書包裡的蔬菜和醬油瓶,炒菜時被燙出的水皰,以及獨自處理月經初潮時的恐懼和慌亂。

她和父親的生活,被摧毀於1992年10月27日深夜。

所以,要找到他,認識他,瞭解他,讓他說出理由和過程。讓那個日日夜夜飄蕩在城市上空的靈魂得以安息。讓那個被粗暴撕開的傷口得以癒合。讓她和父親不再耿耿於懷,各自平心靜氣地面對餘下的人生。

嶽筱慧把菸頭丟進罐頭盒,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我才二十三歲,你等著吧,我會找到你。

她甩甩頭髮,扭過頭,恰好遇到紀乾坤溫和的目光。

突然,嶽筱慧莫名其妙地想起他剛才在自己的頭髮上摩挲的感覺。

溫暖,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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