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頭頂的聲控燈也隨之亮起。傾瀉而下的燈光中,馬健和駱少華臉白如紙,驚恐地向光線之外的黑暗處張望著。
伴隨著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杜成和張震梁的臉依次在暗影中出現。
杜成穿著灰黑色的羽絨服,領口處露出藍白相間的病號服,看樣子是從醫院趕來的。
「你們要幹什麼?」杜成蠟黃色的臉上汗津津的,低沉的嗓音中夾雜著劇烈的氣喘,「為什麼來這裡?」
馬健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來了?」
「馬局,你約駱少華出來喝酒。」張震梁皺著眉頭,「最初我沒在意,後來發現那個飯店在綠竹苑小區旁邊。」
馬健被激怒了:「你他媽又對自己人上手段?」
張震梁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沒有回答。
杜成上下打量著馬健,忽然上前一步,從他衣袋裡揪出一副手套。
「你要幹什麼,你他媽瘋了嗎?」他指指馬健手裡的警棍,「處決林國棟?」
馬健劈手奪過手套:「和你無關!」
「他瘋了,你也瘋了嗎?」杜成轉向馬健身後的駱少華,「你知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駱少華低下頭,咬著牙,一言不發。
四個人站在樓道口,一方怒目而視,一方沉默無語。幾秒鐘後,聲控燈悄然熄滅,隨即又重新亮起。
幾乎是同時,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在樓道中響起。
四個人齊齊地向樓道里望去。一個年輕女孩站在臺階上,一臉驚恐地看著堵在門口的他們,似乎也被嚇到了。
杜成上下打量著女孩,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去看馬健和駱少華。
震驚。不解。失望。
兩個人的臉上是同樣的表情。不一樣的是,駱少華似乎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突然,杜成的腦海裡亮起一道閃電,他一下子意識到馬健和駱少華此行的真正目的。隨即,他的五官就扭曲起來,牙齒也咬得咯吱作響。
女孩緊張地看著門口的四個人,猶豫著邁下臺階,想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馬健死死地盯著她,似乎想在她身上尋找渴望已久的答案。
女孩戰戰兢兢地走過來,看都不敢看他們,經過杜成身邊的時候,縮起肩膀,似乎想盡快逃離這四個奇怪的男人。
杜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女孩一驚之下,尖叫起來。
「震梁,帶她出去!」杜成依舊死死地盯著馬健和駱少華,徑自把女孩推向張震梁。
張震梁應了一聲,拽起不停踢打的女孩,向園區外走去。
「你幹什麼?」
馬健面色大變,低喝一聲之後陡然暴起,伸手去阻止張震梁。不料,剛一起身,他就被杜成一拳打在臉上。
馬健被打了個趔趄,幾乎摔倒,在駱少華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再抬起頭時,面前是杜成憤怒至極的臉。
「馬健,我操你媽!」杜成舉起一根手指,顫抖著指向他,「你他媽算什麼警察,你們,還他媽是人嗎?」
馬健也紅了眼,掙扎著要衝過去。然而,駱少華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他,馬健只能徒勞地揮舞著拳頭,對杜成嘶吼著。
「你他媽認為我就是為了自己?」馬健雙眼圓睜,拼命撕扯著駱少華抱在腰間的手,「少華跟了他二十二年!你呢?你他媽還能活多久?大家平平安安過個晚年—不好嗎?」
「你他媽放屁!」杜成指向園區之外,「那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你為了達到目的,就讓那女孩……」
「別說了!」駱少華大吼一聲,隨後就痛哭起來。
糾纏的三人之間,一個老人蒼涼的哭聲顯得非常突兀。杜成不再破口大罵,馬健也停止了掙扎。
「你們別打了……」駱少華已經滿臉是淚,「都怪我,是我的錯……」
圍繞在馬健腰間的手無力地垂落。馬健直起身來,默默地看著哭得全身抽動的駱少華,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杜成也無語,看著面前這兩個曾強悍如雄獅,此刻卻脆弱得像老狗一樣的警察,心中的悲哀無以復加。
「你們走吧。」良久,杜成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馬健轉身看看他,表情複雜。最後他點點頭,扶著依舊痛哭不止的駱少華,蹣跚著向越野車走去。
看著本田crv消失在黑暗中,杜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抬頭看看501室的窗戶。燈還亮著,厚布窗簾紋絲不動。想必林國棟對樓下這一場激烈衝突毫無覺察。
睡吧,睡吧。杜成嘴角的紋路變得硬冷。這樣平靜的夜晚,你享受不了幾天了。
張震梁和那女孩坐在潮汕菜館裡。見杜成進來,張震梁起身迎過去。
「問過店裡了,回答得滴水不漏。」張震梁向收銀臺努努嘴,低聲說道,「看來馬健安排得挺周密。」
杜成嗯了一聲,把視線投向那個緊張不安的女孩:「她是什麼情況?」
「她叫陳曉,在一家翻譯公司工作。」張震梁笑了笑,「就是林國棟供職的那家。」
「哦?」杜成揚起眉毛,「他們認識?」
「對。陳曉今晚九點多才下班,之後遇到林國棟,應邀來他家吃晚飯。」張震梁的笑容漸漸收斂,「不知道馬健怎麼查到這條線的。不過,他的判斷很準確。林國棟肯定不是‘偶遇’陳曉,也許……」
他頓了一下:「也許林國棟今晚真的想殺人。」
杜成想了想,點點頭,徑直向陳曉走去。
女孩正在喝水,看到杜成走過來,整個人變得更加緊張,幾乎抓不住杯子。
杜成坐在陳曉對面,先衝她笑了笑:「抱歉,剛才我很不禮貌。」
女孩看著他,不置可否。
「我們是警察。」
「嗯,我知道。」陳曉開口了,「剛才張警官告訴我了。」
「好,震梁剛才跟你談過了,我也不兜圈子。」杜成直視著陳曉的眼睛,「你和林國棟是什麼關係?」
陳曉的臉騰地紅了:「普通同事關係。」
「普通同事,會在深夜去他家吃飯?」
「湊巧嘛。」陳曉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下班後,在公司樓下偶然遇到的。」
杜成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他對你做什麼了?」
「什麼都沒做啊,就是吃飯。」陳曉舉起杯子喝水,一下子被嗆到了。
杜成點燃一支菸,平靜地看著咳嗽不止的陳曉,直到對方的呼吸舒緩下來。
「如果僅僅是吃飯,」杜成指指她的左腳,「至於要脫掉襪子嗎?」
陳曉吃了一驚,低頭去看,發現牛仔褲腳和運動鞋之間露出一段棕白相間的襪筒。
「你把襪子穿反了。」杜成不動聲色地看著她,「說說吧,怎麼回事?」
陳曉顯得非常尷尬,囁嚅了半天才低聲說道:「我們……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屬於什麼關係。」
她抬頭看看杜成,老警察沒有回應,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林老師對我不錯,我知道他對我有意思。但是,我拒絕了。」陳曉低下頭,擺弄著手指,「今天下班後,我們偶遇了,我想,大概是緣分吧。」
杜成無聲地哼了一下。
「我男朋友不在身邊,平時都是我一個人生活。」陳曉苦笑,「所以,有個人疼我,也挺好的。」
「你們已經……」
「沒有。」陳曉斷然否定,神色變得更加尷尬,「原來……是可能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停下來了。」
「哦?」
「嗯。」女孩皺起眉頭,表情困惑,「他好像說……我的味兒不對。」
杜成一下子愣住了。幾秒鐘後,他一躍而起,隔著桌子抓住陳曉的衣領,湊過去聞著。
女孩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躲去:「你幹嗎呀?」
「你平時搽香水嗎?」杜成面色凝重,「用什麼牌子的?」
「‘蝴蝶夫人’—男朋友送我的。」陳曉既驚訝又害怕,「用完了,所以今天就換了一款。」
杜成不說話了,沉默著吸完一支菸,隨後低聲說道:「我知道了,一會兒送你回去。」
他抬手叫過張震梁,囑咐他送陳曉回家。張震梁應承下來,示意女孩跟他走。
陳曉站起來,剛邁出幾步,又回過身,猶豫著問道:「警官,林國棟他……」
杜成正盯著桌面出神,聽到她的問話,想了想,一字一頓地說道:「姑娘,以後不要再和他聯絡了。」
他看著女孩驚訝的面孔,又補充了一句:
「今天晚上,你撿回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