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媽媽的案子,還打算查下去嗎?」
「當然,那還用說!」嶽筱慧的語氣堅決,「不管他在天涯海角,只要還活在世上,我就一定要找到他!」
「嗯。」魏炯彷彿在自言自語,「一定能找到他。」
「所以,幫助老紀,其實也是在幫我自己。」嶽筱慧看著水泥地面,「他肯定和林國棟有關。」
「什麼?」
「兇手幾乎就是在模仿林國棟。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動機,但是我遲早會搞清楚。」嶽筱慧甩甩頭髮,衝魏炯一笑,「至少我在幫老紀和杜成的時候,學到了不少東西嘛。」
魏炯看著她:「我也會幫你的。」
「嘿嘿,你敢不幫我。」嶽筱慧的臉色微紅,眼睛明亮又活潑,「哎,我們將來一起去當警察如何?」
魏炯有些吃驚:「警察?」
「是啊,除暴安良,多威風啊。」嶽筱慧歪歪腦袋,「還能幫助別人—把那些壞蛋通通抓住。」
「你想得夠遠的。」
「不遠啊。再過一年多,我們就畢業了。」
「遠。我們還是想想眼前的事吧。」魏炯笑著站起來,「比方說我們的肚子—去食堂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哈哈,好。」
「我去閱覽室拿書包。」魏炯抬腳向門口走去,「你等我一會兒。」
「嗯。」嶽筱慧坐著沒動,「順便把我的也拿上來,就在你斜後方那張桌子上。」
魏炯應了一聲,穿過小門,走下臺階,直奔二樓閱覽室而去。
收拾好自己的書包之後,魏炯又按照嶽筱慧的指示,找到了那張桌子。他同樣也很熟悉那個紫色耐克書包,裝好書本和文具,拎起她的水杯,再次向天臺走去。
剛剛走上頂樓,魏炯忽然想到了什麼,加快了腳步。邁上通往天台的臺階的時候,他幾乎跑了起來。
拉開小門,他看見嶽筱慧還在水泥長凳上安安穩穩地坐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依然平放在她身下。
女孩聽見他的腳步聲,轉過頭來,從嘴邊取下一支即將燃盡的香菸。
天色已經漸漸變暗。在微微的春風中,嶽筱慧的長髮飛起來。她的半張臉都隱藏在暗影中,唯有雙眼閃閃發亮。
嶽筱慧衝他笑笑,站起身,把煙盒拋過來。
「走吧,去食堂。」
說罷,她的中指輕巧地一彈。菸頭翻滾著飛出去,帶著一串搖曳的火星,落在幾米遠的水泥地面上,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紀乾坤聽到敲門聲。
他摘下眼鏡,衝著門口說了一聲「進來」。
門開了。嶽筱慧走進來,隨後反手掩上房門。
「是你啊,快進來。」紀乾坤有些驚訝,「你和魏炯最近是怎麼回事啊,總是單獨行動。」
「我去逛街了,路過這裡。」嶽筱慧把背包放在床上,「順便來看看你。怎麼,不歡迎啊?」
「哈哈,當然歡迎。」紀乾坤放下手裡的卷宗,搖動輪椅走過來,「吃過飯沒有?今天有排骨蓮藕湯。」
「吃過了,別費心了。」嶽筱慧坐在床邊,上下打量著紀乾坤,「老紀,你又瘦了。」
「是嗎?」紀乾坤摸摸自己的臉頰,「最近睡得不太好。」
他放下手,神色暗淡下來:「我知道林國棟就住在這個城市裡,和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但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會得到懲罰的。」嶽筱慧頓了一下,「每一個作惡的人都會。」
紀乾坤抬起頭看著她。女孩回以甜美的笑容:「再給你刮刮鬍子吧—都那麼長了。」
和上次一樣,十幾分鍾後,紀乾坤舒舒服服地仰躺在輪椅上,臉上蓋著一條熱毛巾。耳邊傳來攪動剃鬚膏的聲音。隨即,他聽到剃刀被開啟以及沙沙的聲響,似乎嶽筱慧在用拇指輕輕劃過刀鋒。
「你知道麼,老紀,有時候,看到你,我會想到我爸爸。」
「哦?他和我年齡相仿?」
「比你要小一些。」嶽筱慧的聲音漸漸接近,「我媽媽去世之後,他也沒有再娶,一個人把我養大。」
「你父母的感情一定很好。」
「嗯。」她的聲音更近了一些,「我爸爸至今還保留著媽媽的遺物,捨不得丟掉。」
「唉。」紀乾坤嘆了口氣,「也是個執著的人。」
「執著帶給他的只有痛苦,無盡的痛苦。」
「哦?」
「他酗酒。大概只有把自己灌到爛醉如泥,他才能忘記我媽媽的死。」
紀乾坤沉默了一會兒:「不過,至少還有你陪著他。」
「沒用的。」嶽筱慧輕笑了一下,「我長得像我爸爸—我倒寧願像我媽媽。」
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響起。緊接著,就是毛巾擦拭刀鋒的聲音。
「老紀。」
「嗯?」
「一個人,真的可能執著到那種程度嗎?」
「可能,我和你爸爸就是很好的例子。」
「不惜毀掉自己?」
「嗯。」
「甚至毀掉別人?」
紀乾坤不說話了。片刻之後,他低聲問道:「你媽媽……是怎麼死的?」
嶽筱慧隔了好一陣才回答:「車禍。」
「哦。」紀乾坤扭了扭身子,「筱慧,毛巾有點兒涼了。」
「哎呀。」嶽筱慧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抱歉抱歉,光顧著聊天了。」
她把毛巾從紀乾坤臉上挪走。均勻地塗抹上剃鬚膏之後,她輕輕地按著紀乾坤的臉頰,從上唇的鬍鬚開始颳起。
女孩專注的面龐近在咫尺,溼熱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臉上。紀乾坤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刀鋒割斷鬍鬚的麻癢感。
「老紀。」
「嗯?」
「如果林國棟就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現在?」
「對。」
紀乾坤沒有回答,身體卻漸漸緊繃起來。嶽筱慧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刮掉唇髯後,刀片移至他的雙頰。利刃所到之處,能感到老人臉上的肌肉微微的凸起—他在咬牙。
「我會殺了他。」
剃刀在紀乾坤的下巴上停頓了一秒鐘,又繼續慢慢遊走。
「為什麼?」
「那還用問嗎?」紀乾坤睜開眼睛,雙拳緊握,「他用那麼殘忍的手段殺了我妻子,徹徹底底地毀掉了我的一生,我為什麼不能報復?」
「你別動,我會傷到你的。」嶽筱慧按住他,「對不起,我問了這樣的問題。」
紀乾坤稍稍放鬆了些:「沒關係,這幾天,我也在想這件事。」
「哦?」
「二十多年了,杜成不可能蒐集到足夠的證據。」紀乾坤的聲音低沉,隨即變得昂揚,「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如果你殺了他,你也會坐牢。」
紀乾坤的臉頰已經清理完畢,剃刀挪到了他的脖子上。
「這道理我懂。」紀乾坤輕輕地笑了一聲,「只要能復仇,我什麼都不在乎。」
「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紀乾坤重複著,「我妻子死後,我餘生的每一秒,都是為了這件事。」
剃刀徐徐清理著脖子上殘留的胡楂,最後,停留在紀乾坤的喉結上方。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林國棟送上法庭,對吧?」
「對。」
「也就是說,你只是需要找出他,至於該怎樣處理林國棟,你早就想好了。」嶽筱慧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利用了魏炯、杜成,還有我。」
紀乾坤沉默了。良久,他艱難地說道:「我知道這樣對你們很不公平。但是,筱慧,請你相信我,只要有任何一點讓林國棟接受法律制裁的機會,我都不會採用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可是……」
他說不下去了,嶽筱慧也不再開口。
唯有剃刀閃閃發亮。
足足一分鐘後,女孩的聲音重新在紀乾坤耳邊響起。
「老紀,你做過錯事嗎?」
「嗯?」紀乾坤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當然。」
「每個做過錯事的人,都該有一個機會。」
脖子上的壓迫感突然消失。紀乾坤這才意識到,那把剃刀一直抵在自己的喉管上。
他睜開眼睛,剛剛看到天花板,眼前又是一片矇矓—嶽筱慧把毛巾重新覆蓋在他的臉上。
「再等幾天吧。」嶽筱慧的聲音變得遙遠,「你要的,我們要的,都會來到。」
紀乾坤仰躺在輪椅上,等著她繼續說下去,或者有所動作。然而,四周始終是一片寂靜。片刻之後,他拿下臉上的毛巾,翻身坐起。
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