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杆上很快也掛起了兩盞紅色燈籠。方十二郎這次表現得異常興奮,李溶則唉聲嘆氣,跳腳亂罵。蒙面老僕依然垂手侍立在茶爐旁,一雙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這一喜一悲的兩個人。正如韋若昭判斷的那樣,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僕人,而是千面佛,這場騙局的真正策劃者。
這後生的演技著實稚嫩,千面佛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若非物件是這個異常愚笨的王爺,只怕早就演不下去了。一隻好的鷂鷹確實太難找,如果潘爽還在的話……他藏在布巾下的臉上不禁泛起一絲苦笑,潘爽已經不在了,多年前的那一個午後,死去的其實是兩個人。現在他已經是獨孤仲平,自己的對局者。
方才那個女孩一定是去向他通風報信的,那麼他很快就會出現。千面佛想象過很多次兩人重逢的場面,從方駝子與他在刑部大牢偶遇,他便知道這一天不遠了。甚至在昨夜,當方駝子懇求自己放手的時候,他還篤定地盼望這一天儘早到來,可當一切就要見分曉,他卻無法抑制地忐忑,他擔心的倒不是這一局成敗,而是……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這時已經自樓梯方向響起,千面佛當即收斂心神,低下頭。該來的躲不掉,索性和他痛痛快快地賭上一場!
氣喘吁吁的庾瓚緊跑幾步,才勉強追上策馬小跑的薛進賢。
「長……長史大人,慶雲樓在這邊呢……」庾瓚發現薛進賢已經轉向與慶雲樓相反的方向,趕緊上前詢問。薛進賢卻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道:「我還不知道慶雲樓在那邊?你先跟我來吧!」
庾瓚更加糊塗,他看到一個個從自己身邊馳過的親兵,身上都掛著弓和箭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不覺爬上心頭。
獨孤仲平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樓梯,走入慶雲樓雅間,李溶與那自稱方十二郎的後生正站在窗前觀望對面球場的戰況,而韋若昭所說的那個很怪的老人就垂手侍立在角落裡,跟前的茶爐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獨孤仲平緩步走向李溶,眼睛卻一直盯著老人。
「王爺,小寶鬧肚子,換我上來伺候王爺。」獨孤仲平對著李溶一陣耳語,李溶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好吧。再篩碗茶來喝!」
獨孤仲平轉向茶爐,這時那老人已經端了一杯篩好的熱茶走過來,獨孤仲平不覺一愣,而對方卻彷彿根本未曾注意到王爺的小廝換了人,從容不迫地將茶盞遞到李溶手上。
這時獨孤仲平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他,雖然他的臉上蒙了紗簾,但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還是透露了身份。是他!獨孤仲平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一隻手已經伸進袖筒裡,緊緊握住了短劍的劍柄。陽光透過他衣袍的縫隙照進去,劍柄上「焚心」二字清晰可見。
隨著李溶一聲興奮地大叫,黃隊一側又升起了一盞燈籠,李溶看看方十二郎忍不住得意忘形地大笑。「你輸定了!不過你放心,本王不會讓你們父子喝西北風的,一定厚厚地賞還你們一份!」
而獨孤仲平此時已全然顧不上李溶,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千面佛,握劍的手攥緊再攥緊,卻怎麼也無法停止抖動。但獨孤仲平並不知道,千面佛被黑布蓋住的脖頸上也不可抑制地青筋亂顫,他望著幾步之外的獨孤仲平,眼眶已經微微溼潤。
薛進賢、庾瓚一行人來到慶雲樓對面的一棟樓門口,但見這不過是座民宅,可內外已經滿是全副武裝的侍衛。庾瓚看了半天竟未看出他們是哪種服色,只覺這戒備森嚴的架勢很是蹊蹺,不禁有些忐忑地湊到薛進賢旁邊。
「長史大人,這是……」
「跟我一起進去參見王爺千歲,問什麼就答什麼,旁的儘量少說。」
庾瓚一愣。「王爺?王爺不是……」
他說著不禁朝慶雲樓方向一瞥,薛進賢趕緊狠狠瞪了庾瓚一眼,示意他注意兩旁的侍衛。庾瓚頓時嚇得不敢再出聲,一臉惶恐地跟著上司朝那座樓裡走去。
一路行來,庾瓚發現這樓從外到裡侍衛竟有幾十人之多,而樓內既無多餘擺設也不見閒人,想必是事先便將整個場地清空了。
庾瓚、薛進賢來到頂樓正廳,這座樓雖然沒有慶雲樓那般高大華麗,卻也不比它矮上多少,廳中央臨時擺放的一張坐榻上,正端坐著一個與李溶相貌頗有幾分相似、年齡也差不多的年輕人,一身華貴服色分明是李唐皇室成員。
「陳王千歲在上,下官右金吾衛長史薛進賢攜右街使庾瓚參見王爺!」
薛進賢跪下叩頭,庾瓚也急忙跟著拜倒。
「薛長史,庾街使,」陳王說話慢條斯理,語氣中透著遠遠超過其年齡的成熟,沉穩更是遠超安王,「本王的皇弟,也就是安王爺,年紀尚輕,交友不慎,居然受市井賭棍挑唆,在此做出破家對賭的荒唐事。聖上對此已有耳聞,著我管教兄弟,妥當處置此事……」
庾瓚跪在地上,實在忍不住悄悄問薛進賢:「我昨天晚上才知道,聖上怎麼都聽說了?」薛進賢卻是同樣疑惑,壓低了聲音道:「我怎麼知道。早晨我去調親兵,陳王已經候在那兒了。乖乖聽命吧。」
就聽見陳王繼續說道:「……不過你們忠於職守,預先查知了此事,沒有大肆聲張,這很好。」
庾瓚和薛進賢兩人對視一下,不知是福是禍,沒敢吭聲。
「你們原打算如何處理?」
庾瓚瞥了薛進賢一眼,戰戰兢兢答道:「回王爺,我們原打算用金吾衛的親兵將慶雲樓圍起來,為防閒雜人等礙事,就說有人慾行刺安王爺,將那幾個賭棍拿了,再將王爺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想得不錯嘛。」陳王未置可否地一笑,「你們不妨隨本王一起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