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一臉坦然,道:「說是去見個生意上的朋友,一大早就出去了。」
「生意上的朋友?是誰?」
「這老爺卻沒說。」
庾瓚抬頭看看天色,道:「這都過了晌午了,還沒回來,你說的可是實話?」
「是實話,老爺每次出門談生意,一走都是大半天,這家裡上上下下的都知道。」
庾瓚見管家態度不卑不亢倒不似說謊,想了想,卻出人意料地微笑起來。「那好,我本來來拜訪他是有件案子要請他指點,不是與他為難。既然他不在,我們先走吧。」
韓襄還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庾瓚朝他使勁瞪了瞪眼睛,方才回過神來,急忙招呼眾人一溜煙地往門口走去。
「大人,咱們這是唱的哪出啊?」韓襄等康家的大門在背後關上,當即忍不住發問。
庾瓚只一笑,得意揚揚地道:「看樣子真是沒回來,不像是逃了。弄兩個穿便裝的哨,前後門都看起來,老胡兒回來莫驚動他,立刻來報我。」
韓襄點點頭。「哦,大人您是要守株待兔?」
庾瓚拍拍鼓鼓囊囊的衣袖,笑道:「弄好了,這贓物還不只這一件呢。」
「可府裡剛才都搜了,沒有啊。」
「飯桶!這麼寶貝又犯禁的東西,誰會藏在家裡?」庾瓚笑而搖頭,「只要抓到老胡兒,還怕他不說嗎?真是蒼天有眼啊!一樁大案就這麼撞在了我手裡,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說著又躊躇滿志地掃了眼面前的手下。
「大家都好好幹,我要是升了上去,你們都有好處。」
「全仗大人提拔。」眾人也都跟著躊躇滿志起來。
庾瓚離開康崑崙宅邸便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城東與一位老朋友會面。這位老朋友的私宅位於蘭陵坊一片毫不引人注目的民居之中,四周全是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的房舍,若不是朋友特意掛在門前的一束幹艾葉,庾瓚幾乎就要錯過那座青磚黑瓦的簡樸院落了。院落的主人孫十三向來對隱蔽與私密相當重視,於是庾瓚此番也掩人耳目地換上了便裝,還將乘坐的馬車留在幾條街以外,自己徒步前來,叩響了孫十三的大門。
「當了個六品的芝麻官,你個死胖子就窮得瑟起來了!你說說看,要不是有事,你都多久沒登我的門了?」
孫十三一聽庾瓚的來意便忍不住嘟囔起來,作為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孫十三卻有著同齡人難以企及的充沛活力,他身材比外號「瘦猴」的韓襄還要瘦小,頂著一頭白髮,正手腳利落地在擺了滿牆滿地的金銀器之間翻找著。
而庾瓚對這位當了幾乎一輩子少府監掌冶署令的老人顯然充滿了敬意,更不用說他還是內廷文思院首席工匠,專門替皇帝打造金銀器皿,雖然只有正八品上的小小品級,卻是個令那些氣焰喧天的宦官也不敢輕易得罪的人物。
庾瓚賠著笑說:「不來是不來,來了不就有一件功勞送給你?」
「屁功勞,老子靠手藝伺候皇上,我又不干你那抓人審人的買賣!你說長安要是太平了,你是不是得急瘋了?」
孫十三隨手將桌案上胡亂堆放著的許多尚未完工或者已經十分陳舊的器皿推開,掌冶署與文思院都有各自的作坊,這間私宅卻是孫十三閒暇時錘鍊手藝的地方。
庾瓚忙笑道:「太平了不好,總出大事也不好,就是這種好查干系又大的好!你給皇上做了多少東西,不也沒見著皇上一面,這回弄好了,咱們一塊兒面聖。」
「皇帝有什麼好看,只要他覺著我做的這些個東西好用,按時發我俸祿就夠了!」孫十三知足常樂地一笑,「倒是你小子,平白無故地要貢品清單做什麼?」
「查著個線索,搞不好是個私賣貢品的大案!」
孫十三聽了庾瓚的話只露出不屑的冷笑。「私賣貢品又不新鮮,皇上時常會把那些東西賞賜下去,到了外頭是被偷了還是被不肖子拿去換錢,不都是常有的事兒嘛!」
「這回不一樣,」庾瓚搖搖頭,「是康國來的稀罕玩意兒!」
「康國的?那倒確實有點稀罕,他們可是好幾年沒來了!」孫十三說著從桌案一角翻出一張黃紙遞給庾瓚,「凡是經過我手的都在這兒了,你自己看吧。」
庾瓚趕緊雙手接過來,反覆看了好幾遍,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這幾年康國進貢的東西,都列在上面了?」
「是啊,從我進掌冶署當差到今天,他們一共來進貢了六次,每次帶來的貢品都要在我們這兒登記造冊,同時抄這一張副本,萬一哪天皇上心血來潮,就可能叫我們仿製。」
「可這上面好像並沒有這一件啊!」庾瓚說著從懷中摸出那鎏金獅子香爐遞給孫十三。
孫十三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好小子,你又跟我打埋伏,剛進門的時候為什麼不拿出來?」他說著狠狠瞪了嘿嘿賠笑的庾瓚一眼,接著便愛不釋手地把玩起手中的香爐,「嗯,這的確是康國來的好東西,太漂亮了,沒見過,肯定沒見過!」
「你能肯定?」
「你小子怎麼說話呢?」孫十三哼了一聲,「造冊的時候那些貢品我都過過眼,比這件差遠了。」
庾瓚想了想,又問:「這麼說,這不是從宮裡流出去的。老孫,那有沒有可能這只是康國傳過來的普通玩意兒,偽造了貢品的戳記,為了能賣個好價?」
孫十三當即搖頭。「就算戳子是仿造的,這掐絲雕線的手藝可仿造不了。要說這是普通玩意兒,嘿嘿,反正我是不信!」
庾瓚見孫十三說得極為篤定,心裡一陣暗喜,自己似乎離破獲盜賣貢品大案更近了一步,但慎重些總沒錯,於是他又問:「那你說這還有沒有不是貢品的可能?」
孫十三猶豫片刻,道:「倒還有一種可能,興許是江湖上的高手,能把玩意兒做得很漂亮,卻在料上投機,再弄上個貢品的戳子,好賣高價,做成外國來的更好蒙。」
「你都看不出來真假?」
「我又不熟江湖上那些坑蒙拐騙的門道。」孫十三又一次把玩手中的鎏金獅子香爐,「再說了,我們是伺候皇上的,什麼時候惜過料?你最好再找個懂這些江湖竅門的掌掌眼。」
庾瓚聽到此處頓時眼睛一亮,拿過香爐就往懷裡一揣,又朝孫十三拱拱手,說道:「我去找個江湖高手,你先不要聲張這事。哦,這個也先借我抄一份。」
庾瓚說著又抄起桌上孫十三那份貢品清單。
孫十三隻一笑,道:「我能跟誰聲張去,皇上嗎?行了,行了,你放心地滾吧!」
庾瓚這才嘿嘿笑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