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韋若昭激動地望著自己的師父,語氣似怨實嬌。她發現師父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於是她壯起膽來繼續道:
「你有!知道嗎?做你徒弟這麼久,我感覺每當我要更多一點了解你的時候,你總是把自己包裹起來,好像躲在一個洞裡,把我們都推得遠遠的。你明明知道,我和李秀一在查柳婉兒失蹤的事,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其實是去給她上墳,柳婉兒已經死了?」韋若昭越說越急切,所有過去顧忌而不敢提的一切此刻她都已無法抑制,也不願再抑制,「你知道這兩天我有多為你擔心?我想了無數次,如果康連城是你殺的,如何能替你遮掩,如果還有別人看見了你,我能怎麼說。李秀一說你不會回來了,我嘴上說不可能,可心裡又想,如果是你做的,千萬別回來,可是我又怕你真的不回來了!」
韋若昭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淌了下來。
「你還怪我懷疑你殺人,我也不想那是你,可我明明看到了那個影子,穿著和你一樣的黑色斗篷。我不敢跟任何人說,可那麼像你,你讓我怎麼辦?知道嗎?我想親耳聽你說,你和柳婉兒的失蹤沒有關係,和康連城的死也沒有關係,可我真的看不清你到底是什麼人了!」
「看清一個人真的那麼重要嗎?」
獨孤仲平凝視著韋若昭,耐心地等她這一番疾風驟雨般的爆發結束,方才不疾不徐地問道。
「當然重要!」韋若昭顧不上抹去臉上的淚珠,「我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個好人!」
好人?我到底是不是好人?獨孤仲平心底暗暗一嘆,他自己已經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如今自己的徒弟又陷在其中,難道這是宿命嗎?獨孤仲平只得輕聲道:「你不是自己已經查到了很多嗎?還趁我不在來這裡翻檢。」
韋若昭卻不依不饒,任性地道:「我要你親口跟我說!」
獨孤仲平道:「好吧,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殺康連城。至於柳婉兒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也都可以告訴你。」
韋若昭聽言,瞬間破涕為笑。「真的?」
「真的。」獨孤仲平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看著韋若昭臉上的陰雲散去,那熟悉的笑容和那年齡本該有的天真重新回來,他感到自己的心瞬間就柔軟了下去,但另一個聲音立刻就提醒他,他又向那情感的深淵近了一步。他此刻是那麼無力,與自己探案的能力恰成對照,他比從前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為什麼探案了,除此之外,他實在沒有能拯救自己的更好的方式啊。生亦無趣,情亦苦多,不如探案。
好在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適時地在這刻響起,接著走廊裡傳來韓襄的聲音:「獨孤先生,韋姑娘,庾大人請你們下去,我們把那人頭要回來了。」
獨孤仲平暗自慶幸,是時候把話題轉到這個案子上去了。他拍拍韋若昭的肩,輕聲道:「我們還是先下去,把這個案子破了吧。」
韋若昭順從地起身,和獨孤仲平一起往外走。她的心結已解,徹底輕鬆了。她學會了懷疑任何人,但就是對獨孤仲平的每一句還是那麼相信。師父說他不是殺人兇手就一定不是,那麼會是誰呢?她馬上又進入了對案情的追索狀態。「那我前天晚上看見的,會是誰呢?只有林昌嗣承認他是從後園翻牆走的,可是那背影絕對不是他,我能肯定。」
「你說這人是踩著狗捨出去的?」獨孤仲平不禁若有所思,「康連城的頭被人砍了。如果他拿著人頭,怎麼能夠……」
「他手裡沒有東西,我能肯定。但那匆匆忙忙的樣子,現在想起來,肯定與這案子有關。」韋若昭小聲道。
「這麼說這人頭就有些蹊蹺了,不管怎麼說,先去看看這顆。哦,既然你昨天沒提看見這個人影,現在也先別提,免得多事。」
韋若昭當即點頭。「我明白。」
獨孤仲平、韋若昭來到位於酒店地下的冰窖,韋若昭面對撲面而來的冷風不禁打了個寒戰。許亮已經在一張臨時搭起的臺子前忙活著,旁邊圍著庾瓚、戴爾斯以及李秀一,康連城那具沒有了頭顱的屍身就擺在一旁。
許亮手中正擺弄著一顆已經腐爛得看不清面目的人頭,韋若昭只瞥了一眼便急忙側過頭去,捂住嘴,低聲道:「怎麼剛過了兩天,這人頭就已經面目全非了?」
「水泡日曬,沒長蛆就不錯了。」許亮一邊幹活一邊回答。
李秀一這時哼了一聲。「就這樣的一顆人頭,還花了庾大人一百緡呢!長安的金吾衛真比我們洛陽黑多了。」
庾瓚聽了也忍不住咬牙切齒,憤憤然道:「他媽的郭歪嘴趁火打劫!一百緡,都夠打一顆金人頭的了。」
獨孤仲平不禁面露微笑。「庾大人,李兄可是已經替你省了,你仔細想想,他就是要得再多你也得給,你的人頭總比金人頭還值錢吧?」
庾瓚知道獨孤仲平說得在理,這個案子如果不能順利勘破,事關兩國邦交,他也很可能被朝廷當作替罪羊,想到這兒,庾瓚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氣。
戴爾斯一臉疑惑。「他臉上怎麼好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許亮嘿嘿笑了。「怎麼不啃?放生池裡有什麼,就被什麼啃過,烏龜王八,鯉魚青蛙,你們以為它們都是隻吃水草的良善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