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小妞從早晨就來了,只繞著這宅子轉,嘴裡還嘀嘀咕咕的。」
「是啊,我們也聽見了!」
「我們哥幾個上去兜搭了幾回,她都不理,腦子不太清楚似的,不過我聽見她好像在唸叨什麼姚公子!」
李秀一來到那宅子前,無賴少年們爭先恐後地圍上來向李秀一表功。
「姚公子?」看來,這姚公子毫無疑問是這宅院的主人,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假名。這麼說,作案的原來是位富家公子?李秀一沉吟一下,問道:「你們可看準了?」
「看準了,錯不了!」
「那小妞長什麼樣?」
其中一個無賴朝遠處一指,道:「您看,她又過來了!」
他又是整整一天的疾馳,胯下駿馬早已累得筋疲力竭,李秀一卻依然精神抖擻。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一個年輕女子這時從街角處拐過來走到了宅院門前。這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五官樣貌頗為標緻,但身上的衣裳卻顯得很是破爛,長長的頭髮也是亂蓬蓬的,腳步跌跌撞撞,口中還不停地小聲自言自語,確實是一副得了失心瘋的模樣。
女子朝大門走來,李秀一下意識地想要閃身避開,卻發現對方根本對自己以及周圍的一群人視而不見,徑自上前叩打了幾下被封住的門,又失望地繼續向前走。
「她在這兒轉悠有多久了?」李秀一好奇地問。
「總有一個時辰了吧!」
李秀一想了想,便道:「你們在這兒別動,我過去。」
李秀一快步朝那瘋女子走去,瘋女子走得卻不快,走走停停,不時痴痴地向宅院圍牆內張望。
「小鳥是乾淨的,小樹是乾淨的,院牆也是乾淨的,就連花泥、石頭被雨淋過之後也是乾淨的。世上只有一個人不乾淨,你可知道嗎?嘿嘿!我怎麼不知道?姚公子,你的座位擺在哪兒?是挨著綠萼,還是……」
瘋女子一個勁兒唸叨著。李秀一從後面跟上,儘量擺出和藹的神情。
「姑娘別來無恙啊?」
瘋女子回頭看看李秀一,眼神茫然中充滿猶疑。
「有恙!有恙!有樣學樣!」瘋女子嘟囔了幾句沒頭沒腦的瘋話便接著往前走,李秀一隻得繼續跟著。
「這位小娘子,你家公子可是姓姚的?」李秀一試探地問詢。
瘋女子遲疑片刻,突然連連搖頭,道:「我家公子……不,不,小鳥是乾淨的,小樹是乾淨的,院牆也是乾淨的……」
李秀一被瘋話惹得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忍住,盡力堆出笑來,道:「我和姚公子是老相識了,你可是要尋他?」
「你認識姚公子?」瘋女子眼睛一亮。
李秀一覺得有門,趕緊點頭道:「那還用說!只是有日子沒走動了。你知道他去了哪裡?」
「去了哪兒?去了哪兒?仙子在哪兒,公子就在哪兒!」瘋女子說著說著突然毫無來由地傷心起來,眼裡流出淚,加快了匆匆向前的腳步。
「仙子?什麼他媽仙子!」李秀一暗暗罵了聲娘,趕緊追上,「那你可知道公子和那仙子一同去了哪兒?」
瘋女子腳步一頓,突然正色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李秀一是個粗人,對詩詞歌賦向來覺得頭疼,但眼下情形,不得不接住了話,想了半天才撓頭道:「……是李太白的詩?」
瘋女子頓時搖搖頭,眼睛中的光芒迅速地消逝了,目光從李秀一身上移開,就好像從一個死人身上移開似的,她繼續喃喃自語著向前去。「小鳥是乾淨的,小樹是乾淨的,院牆也是乾淨的,就連花泥、石頭被雨淋過之後也是乾淨的。世上只有一個人不乾淨,我怎麼不知道……」
李秀一注視著她的背影既失落又憤怒,狠狠地一跺腳,罵道:「這什麼混蛋,女人挨著他,不是死就是瘋!」
李秀一快步回到宅院大門前,無賴少年們圍上來。李秀一撇撇嘴,道:「去找只麻袋來,把她給我裝上,她要是鬧,就灌她些酒。」
「李爺,這行嗎?」無賴們紛紛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問。
李秀一氣呼呼道:「有什麼不行!照老子說的辦,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長安,急急的一陣春雨過後,全城都被溼溼的潮氣籠著。
韓襄和他領著的那些金吾衛士還在忠實地執行著獨孤仲平派給他們的差使,在那以東西市核心區為圓心的兩個圈圈範圍內大張旗鼓地查訪。又一處黃色院牆的院落,看起來和西市周邊幾個坊中常見的那些院落沒有任何不同。長長的院牆間,嵌著一扇不起眼的宅門。這門是如此的破敗,門樓塌了一半,積了無數的蛛網灰塵,似乎已經有一百年未開啟過。
眾人沿牆而來,見了這門便跳出兩個手腳快的上前拍打,蛛網積灰瞬間落了他們一頭。這兩人一邊甩頭、吐唾沫,一邊叫罵:「他媽的,裡面有喘氣的沒有?」
韓襄從後面走上來,狠狠地敲了敲兩人的腦袋。
「你們瞎啊?看看這門,蜘蛛網都結了這麼多,明擺著好多年沒人住了!淨瞎耽誤工夫,還不去別處查!」
一行人隨即吆喝著離開,然而誰都想不到,就在這座看起來荒涼殘破、幾無人煙的院牆內,那個白衣公子正悄然佇立,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隨著嘈雜聲逐漸遠去,白衣公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他甚至還伸出手,虛拱了幾下。
「恕不遠送了,各位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