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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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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和煦的春風從早便開始吹拂,日光也是明媚而溫暖的,一切都預示著今天將是個殺人的好日子。

在獨柳樹刑場正中已經搭好了一座方形的行刑臺,臺子上立著一口巨大的鍘刀,寬闊的刀身已然鏽跡斑斑,而刃口卻還是鋒銳的,在太陽底下閃著森森寒光。

刑場周圍此刻擠滿了圍觀的民眾,男女老少、貧富貴賤,乘車的、騎馬的、步行的,有人在附近搭起茵褥涼棚,還有精明的小販穿梭其中叫賣起茶水吃食,白花花的日光下,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與好奇,其中還不乏眾多年輕美貌的女子,嘻嘻哈哈、爭先恐後地想要一睹這「殺人淫賊」的真面目。

「你要是不想看了,我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說話的是獨孤仲平,此時他與韋若昭也擠在喧鬧的人群中。雖然他早已猜到韋若昭會來看姚璉行刑,可當她真的提出這個要求的一瞬間,獨孤仲平卻還是感覺到了強烈的不適。昨夜當他返回榮枯酒店的時候,韋若昭已經等在了閣樓門前。

獨孤仲平已盤算好不說出自己在金吾衛衙門偏室裡的發現,而韋若昭對此也隻字未提。兩人頗為「默契」地寒暄了幾句,韋若昭便問他願不願意明天一同去獨柳樹刑場看姚璉問斬。獨孤仲平已經注意到從她袖子裡露出的那幅綠萼牡丹圖,而當他旁敲側擊試探著勸韋若昭不要去時,她的語氣卻是那樣的冷漠。

獨孤仲平知道韋若昭已經打定了主意,於是便答應翌日陪她同往。現在已置身現場,獨孤仲平再一次叮囑道:「你要記住,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緊緊跟著我。」

韋若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了這話卻只淡然一笑。「我知道,師父。」

她說完便自顧自將頭轉向一邊,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叫他師父了,或許之前還猶豫不決,而昨夜與他一番對話,卻讓她徹底打定了主意。周圍的喧囂令人煩躁,韋若昭望著人們興奮的嘴臉,原來姚璉說的竟一點沒錯,這些人一面痛罵他是畜生是惡魔,一面又將他當作茶餘飯後的談笑之資。

這個世界真的太冷漠無情了韋若昭只覺得無比失望。獨孤仲平或許不是那樣的人,但從他身上能找到像姚璉對婷姐那樣濃厚而真摯的感情嗎?即使有,這份感情的物件也十有八九不是自己吧!韋若昭想著不覺有些傷感。

此時行刑時刻將近,隨著端坐於監斬席上的庾瓚一聲令下,姚璉的身影就在這時出現在行刑臺口。但見他依然穿著那身已有些骯髒的白袍,在一眾紅衣刀斧手的簇擁下顯得分外醒目,而周身的鐐銬雖然拖慢了他行動的步伐,卻絲毫不減其高蹈出塵的風姿。

圍觀的人群一見姚璉出現頓時歡呼起來,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前擠,唯恐錯過了什麼。姚璉竟也不負眾望似的始終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先衝臺下眾人微微頷首,繼而微笑著拒絕了劊子手遞上的斷頭酒。眾人這下更加興奮,叫好之聲不斷,尤其是那些年輕姑娘,個個眼睛發亮,彷彿都被姚璉的風度迷得五迷三道,再加上他已被縛住無法侵犯她們,卻又是傳說風流倜儻的淫賊,想想都能令她們痴狂。

姚璉的目光一直在臺下游走,顯然正在尋找什麼。

「大唐刑部核准……」庾瓚唯恐夜長夢多,待姚璉剛剛在鍘刀前站定,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宣讀判詞,「兇犯姚璉,本洛陽人氏,於洛陽長安兩京拐騙良家女子五人,一一殺害,殘忍無道,悖天逆倫,著於本月十五日驗明正身,腰斬處死!」庾瓚停頓片刻,「時辰已到——」

「等等!」姚璉這時出人意料地開了口,「請容在下上路之前祭拜下天地,不知庾大人能否應允?」

庾瓚只一愣,臺下圍觀的民眾們已經再一次歡呼起來,「讓他拜,讓他拜」的喊聲不絕於耳。人們紛紛將期待的目光投向庾瓚,庾瓚想了想也覺得無傷大雅,反正他馬上就要死了,權當做好事積陰德了。

「那好吧,就讓他拜了再走!」庾瓚朝刀斧手們使了個眼色,刀斧手們解開了姚璉手腳上的鐐銬,各自退開幾步。姚璉活動了下痠痛的手腕,臉上掛著得意的笑,環視全場,彷彿是個受人歡迎的名角兒。

「婷姐,你來了嗎?」姚璉突然高喊一聲,他逡巡的目光這時終於與韋若昭相遇,姚璉衝她眨了眨眼睛,韋若昭頓時傷心地側過頭去,而姚璉這時又說了句話:「婷姐,你看好了——」

姚璉說著突然伸手入懷,手一抖已然取出了一個黑色的布包,而隨著黑布飄落,銀翼仙子就在他手中綻放出絢爛的銀光。

刑場上頓時爆發出一陣瘮人的驚呼,姚璉滿意地一笑,繼而高舉著銀翼仙子,緩緩轉動身體,向四面展示。

只見先是圓臺上的幾個刀斧手,接著是高臺周圍的百姓,然後是監斬席上的庾瓚等人。所有人都被銀翼仙子的耀眼光芒擊中一般,渾身癱軟,接著聞到了銀翼仙子濃烈的香氣,所有人聳動著鼻子,臉上欲哭似笑,一副徹底失控的模樣。喊叫,哭鬧,狂笑,嘈雜和混亂像一場風暴,頃刻間席捲了整個獨柳樹刑場,而整場似顛若狂的人群就如同風暴過後留下的那一片狼藉。

姚璉停止轉動身體,看著周圍,彷彿在欣賞自己的一件了不起的作品,說不出的得意和滿足:「仙子,你看看這些人,他們都拜倒在你腳下了,他們都是你的僕人!」他說著轉頭看向刀斧手,「我拜好了,你們行刑吧!」

眾刀斧手掙扎著,卻沒有一個能站起來。

「既如此,各位大人,看來今天還不是我姚璉該死的日子。」姚璉一陣狂笑,「那我只好和仙子一起走了。」

韋若昭在癱軟無力和心魂盪漾中還是感到了痛徹心扉的悔恨和懊喪!原來他是騙她的!說什麼想與仙子共赴黃泉,原來就是利用自己幫他逃跑罷了!自己怎麼就這麼傻,屢屢吃了這妖花的虧,卻想不到他會利用這妖花來上演今天這一齣。韋若昭憤怒得幾乎不能自已,想衝上去阻止他無奈心有餘,力已不足,她只覺得,自己綿軟的身體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在倒下去,倒下去。

一隻溫暖的大手就在這時伸過來,這隻手緊緊握住了韋若昭的手,韋若昭借了他的力量又站住了,是獨孤仲平,她的師父。韋若昭感激之餘,驚訝地發現,身旁的獨孤仲平,完全沒受那什麼銀翼仙子的影響,神態自若,正充滿鼓勵的看著自己。韋若昭想問為什麼,卻還是無力張口,獨孤仲平卻在這時手上發力,牽著韋若昭向前走,韋若昭只得乖乖地跟隨著,其實她幾乎是半靠在獨孤仲平身上,隨他帶著自己向任何方向去。

兩人邁步跨過一個又一個東倒西歪、又哭又笑的人,擋住了已走到行刑臺臺階下的姚璉的去路。

「是你?」姚璉一臉不可思議,「你怎麼能對仙子……」

「這很簡單,只要多動動腦子,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獨孤仲平平和而自信地答道。

姚璉難以置信地看看獨孤仲平,又看看手中的銀翼仙子,他甚至絕望地搖晃一下仙子,又把它對準獨孤仲平。而獨孤仲平卻笑笑,更加進逼上前,姚璉往後退,身後那巨大的鍘刀影子罩住了他。瞬間,他的臉由於驚訝和不解扭曲得變了形。

「一朵普通的白牡丹刷上些銀粉,怎麼可能騙盡天下人呢?再蹊蹺再名貴的牡丹也不會有如此香味,你不過是在花上撒了南洋媚粉,讓聞到的人暫時失去行動力和自控力罷了。」

韋若昭聽了獨孤仲平的話,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獨孤仲平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

姚璉神情更見急躁,搖頭道:「可你,就算你猜到了是媚粉,也不可能知道剋制的辦法啊……」

「可惜,我不但知道了,我還知道你的婷姐根本沒有病死,也不是你的什麼情深意篤的心上人,她就是你誘騙來的良家姑娘……」

「你胡說!」姚璉狂怒地打斷獨孤仲平的話,神情已接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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