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若昭撇撇嘴,道:「哼!擺什麼架子啊,交個朋友嘛!」
猴子突然又向韋若昭吐出一口檳榔渣,還險些落在她身上,韋若昭急忙向後一跳避開了。韋若昭故意裝作生氣地道:「好你個小猢猻!看你吃完了不求我才怪呢!」
韋若昭從自己兜裡取出一枚新的檳榔,放到嘴裡,誰想到那猴子竟也到它背在身上的小布包裡摸出一枚新的,放到嘴裡,動作、神態無不惟妙惟肖地模仿韋若昭。韋若昭忍不住氣樂了,笑道:「原來你也有存貨啊,說,是不是偷來的?」
韋若昭說著伸手摸摸那猴子的頭,那猴子也頗友善地伸出爪子搭了搭韋若昭的手。韋若昭只覺這猴子甚是通人性,便和它玩耍起來。就在這時,一聲清脆而短促的口哨自遠處響起。
猴子聽見口哨,立刻往前一躥,在韋若昭肩頭一踩,再三躥兩蹦,很快跳上了遠處一個人的肩頭。那人扛著那猴子,迅速消失在人群中。韋若昭目光緊追那人背影,頗有些不捨,張望許久,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頓時大驚失色,她的脖頸間空蕩蕩的,原本掛在那兒的金吊墜不見了。
韋若昭嗔怪地一跺腳,慌忙分開行人,朝小猴遠去的方向追去。
朱雀大街早已人頭攢動,前來觀禮的民眾被金吾衛士兵攔在街道兩側,人們個個屏住呼吸,翹首企盼。而位於朱雀門兩側的甬道上搭起了臨時看臺,那是供朝廷命官享用的坐席,此時也已坐了不少人,雖不見三品以上服色,衣緋著綠的倒也不少。官員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但相較起來明顯不如民眾熱切。
隨著一陣激昂的鼓角聲,一名赤幘赤衣的開道執事甩動麻鞭出現在街道盡頭。百姓中頓時響起一片「來了來了」的歡呼。但見一群蒙獸面、衣毛角的隨從手持桃弧棘矢,裝扮成十二神獸的模樣跳躍登場,再緊隨其後的是亦步亦趨、緩緩行進的百人儀仗。場面的盛大隆重只引得圍觀百姓們讚歎連連,韋若昭原本在人群中擠來擠去試圖尋找那隻早已不見了蹤影的猴子,見了此情此景,也忍不住不時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場中。
庾瓚這時才匆匆忙忙趕到看臺下,一個官差裝束、形貌清癯的中年人趕緊迎上來,此人正是方才韓襄提到的老曹,姓曹名十鵬,乃是庾瓚手下另一名捕役。
曹十鵬道:「哎呀,庾大人,您可來了。」
庾瓚用袖子抹抹臉,剛才急著趕路出了一身汗,官袍裡面的中衣已經溼透了,涼颼颼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庾瓚朝臺上張望,道:「長史大人已經來了?」
曹十鵬點點頭,道:「可不?剛剛還遣人找庾大人呢!」
庾瓚壓低聲音問:「東西準備好了?」
曹十鵬沉穩一笑,道:「按您吩咐的數。」
庾瓚領著曹十鵬朝看臺上走,這時又想起什麼,邊走邊問,道:「那邊沒搞什麼小動作吧?」庾瓚說著朝隔著朱雀門遙遙相對的另一座看臺努努嘴。曹十鵬當即搖頭,道:「那邊拿著個吃小綹的,郭歪嘴叫他老大好一頓數落呢!」
庾瓚當即得意一笑。「這是合該那老小子倒霉啊!」
庾瓚、曹十鵬登上看臺。金吾衛長史薛進賢就坐在前排,正抱著個黃銅袖爐東張西望。
庾瓚趕緊上前施禮,喊了一聲:「長史大人——」
薛進賢瞥了庾瓚一眼,有些不高興,道:「你怎麼才來?追儺儀式都開始了!」
庾瓚一臉正色。「下官不放心,又去查了一遍警戒的衛士們到位了沒有。」
薛進賢這才點點頭,庾瓚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環顧下四周,見周圍沒人注意,便朝曹十鵬一努嘴。曹十鵬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包,往薛進賢手裡一塞。
曹十鵬滿臉堆笑,道:「長史大人,這是我家庾大人的一點意思。」
薛進賢動作稔熟地掂了掂,微微一笑,卻又故作姿態,一副訓誡嘴臉,道:「庾瓚,你這是幹什麼啊?成天淨琢磨些歪門邪道的,把底下人都帶壞了!」
庾瓚趕緊連連點頭,諂媚地道:「是是,大人教訓的是!卑職知錯!卑職知錯……嘿嘿,這些嘛就是過年的一點小意思!」
「難得你一片孝心,那就……下不為例啊!」薛進賢說著將賄賂收起來,「今年這追儺的安防是怎麼安排的?」
庾瓚一臉自信,道:「大人放心吧,沿街每二十步都是雙崗,百姓中還放了不少我的暗探,保管萬無一失!」
說話間,迤邐而來的追儺隊伍已經走近,很快便來到觀禮臺腳下。由師崇道扮演的方相氏自然走在隊伍正中,黃金四目的假面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猙獰而威武。圍觀人群都露出敬畏的神情。另有兩人紅衣假面充當小鬼,與方相氏閃轉騰挪、戲作追逐。方相氏揮戈揚盾一番亮相。小鬼作勢落荒而逃。勝利了的方相氏以戈擊盾,百人儀仗齊作「喏」聲。
看臺上的官員們當即爆發一陣熱烈的歡呼。臺下的百姓也跟著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湧。
鼓樂愈發激揚。
方相氏繼而隨樂起舞,而隨著一陣奇異的嘩嘩聲響,數不勝數的白色紙片就在這時沒來由地從天而降,飄飄灑灑如同漫天飛雪。
在場眾人一時間都有些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庾瓚卻還算反應快,趕緊站起伸手接過一張,但見五寸見方的白紙上工工整整地寫滿了蠅頭小楷,右手起一行「告長安士民書」。這時亦有不少人開始接過紙片來看,看著看著卻忍不住紛紛變色,相顧駭然。
追儺的隊伍也察覺到異常停了下來。
突然一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卻是方相氏握在手中的長戈、圓盾鏘然落地。
周圍的人見狀自然是面面相覷,而方相氏卻伸手扼住自己喉嚨,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隨即一個趔趄撲倒地上,痛苦萬狀地抽搐呻吟,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喧天鼓樂戛然而止,周圍的伶人們急忙圍上去。
黃金四目的假面已在劇烈掙扎中滑落到一旁,露出了師崇道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面孔。
朱雀大街上一時間死一般的寂靜,繼而一陣低沉斷續、節奏古怪的鐘聲。伴隨著這一聲聲喪鐘,人們尖聲驚叫、四散奔逃,街上一片大亂。
庾瓚眼睜睜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驚詫得大腦瞬間停轉,全然不曾注意到薛進賢等上司憤怒、質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