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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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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就是他的藥。

照著方駝子說的,今天他換了三勒漿,果然,劇烈的頭痛被更快地壓了下去,整個世界更加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裡。方駝子到底要幹什麼呢?毫無疑問他想要越獄,但一定絕不僅僅如此。過完年出了正月他就要被終審完定刑了,如他自己所說,被判成斬刑死罪的可能很大。但他似乎特別地胸有城府,雖然沒明說,但他肯定仍在計劃著出獄之後大有作為。甚至這作為並不僅僅是獨孤仲平熟悉的,他們曾經一起做過的那種勾當。那麼要想搞清他到底要幹什麼,豈不是隻有先讓他越獄成功?自己要不要幫他一把?這個想法讓獨孤仲平不禁打了個冷戰,如果這樣做了,他到底是誰?是獨孤仲平,還是原來的那個小爽子?一種本質的困惑升騰上來,這不是靈感四溢的頭痛,獨孤仲平對此毫無辦法,他不想面對這種困惑,但又逃避不了,這又是他的一種宿命吧。

好在這時,獨孤仲平看到阿得進得門來,焦急地四下尋找。他笑了,不用說,庾瓚遇到麻煩了,大過年的,庾瓚遇到麻煩也就是長安遇到麻煩了。他可以把自己埋到這麻煩裡,暫時忘了自己的麻煩。但姿態還是得拿一把。

獨孤仲平把一杯三勒漿澆到自己的頭上,把從不會喝醉的自己弄成爛醉如泥的模樣,趴在了桌上。

竹竿般瘦長的仵作許亮蹲在近前,皺著眉頭打量眼前師崇道已經腫脹發黑、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屍體。薛進賢和庾瓚站在旁邊稍遠些的地方,薛進賢一臉的不耐煩,庾瓚旁邊小心地賠著笑臉。

頭上、身上還溼漉漉的獨孤仲平身背畫箱,踉蹌地被韓襄扶著,來到現場。

獨孤仲平搖搖晃晃地朝庾瓚施禮,道:「小的來遲了一步,請——請大人恕罪。」獨孤仲平邊說邊打了個酒嗝,庾瓚當即雙眼圓瞪。

「怎麼回事啊!這——這都多久了,小心我斷了你的差事!還不見過長史大人?」

獨孤仲平又朝薛進賢施禮,卻故意又打了個酒嗝。薛進賢嫌惡地閃開,輕蔑地一擺手。

薛進賢道:「不就個畫畫的嘛,怎麼你這衙門就用了這一個?」

庾瓚搖頭,道:「卑職也沒辦法,這個人畫工又好,又是出慣了案子的。換了別個,這麼少的工錢,又總和死人打交道,哪個願意啊?給我畫仔細嘍,一分一毫都不許差!下回再誤了差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活見鬼了!」許亮突然爆出一句咒罵。眾人頓時都嚇了一跳。但見許亮臉上還是方才那副陰沉模樣,兩手揣在袖子裡,顯得不太相信。「這人真是剛死的?」

庾瓚點點頭。

許亮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可瞅這樣都快爛了,要說死了七八天還差不多!」眾人各自一愣。

庾瓚道:「不可能不可能!好幾百號人都看見了!啊,薛長史也在呢!」

獨孤仲平拿著畫筆湊到許亮近前。「老許啊,這人是怎麼死的?」

「這麼屁大點工夫,我哪兒知道!」許亮嘴上這麼說,卻已經從袖子裡伸出雙手,開啟工具包,取出一根長達數寸的銀針,插進屍體口中。只聽得嗞一聲響,銀針瞬間附上一層又黑又黏的液體,甚至滴滴答答沿著死者口角流了下來。在場眾人頓時傻了眼,面面相覷。

連見多識廣的許亮也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咬牙道:「殺才,真他孃的毒!」

眾人聞聽此言,更是頓時齊刷刷後撤一步。

正埋頭繪圖的獨孤仲平這一下便成了除仵作之外距離屍體最近的人,他頗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這才發覺眾人都以異樣的眼光注視著自己。獨孤仲平笑笑,道:「那個……我聽說這等中了劇毒之人,毒氣逐漸發散到空中,非退出兩三百步之外才能免受其害,可是真的?」

許亮不屑地掃視著身後眾人,故意大聲說:「那是當然,只怕剛才靠得太近的已經毒氣入腦了。」

獨孤仲平作勢手扶額頭,道:「哎呀,你這麼一說,我確實覺得頭有些痛。」

本就躲得遠遠的薛進賢更害怕了,登時道:「……本官還有要事,你們趕緊調查吧!記著,每日向我呈報一次進展情況。」

庾瓚也巴不得薛進賢趕緊離開,當即深施一禮,道:「是是,您慢走,卑職就不送了。」

薛進賢一離開,他急忙吩咐韓襄:「叫上你的人,趕快把街上這些破玩意兒給我清了!」庾瓚指了指滿大街的傳帖。

韓襄有些不解,問:「不就是些紙片嗎,刮陣風就沒,何必費這個勁兒啊?」

「這什麼地方?朱雀大街!大過年的,白紙片撒得跟辦喪事似的,缺心眼啊你!」庾瓚氣哼哼一跺腳。韓襄不敢多說,急忙帶著人走了。

另一邊獨孤仲平正邊畫邊跟身邊已經在收拾傢伙的仵作老許磨嘴。「哎,你今兒脾氣不小啊,昨晚上手氣又不好吧?」

「沒有的事!」許亮白了獨孤仲平一眼。

「你眼帶血絲,一看就是弄了通宵。要是贏了錢,你可是半夜就走的。」

「老子天亮才翻的本!」許亮有點不耐煩,「不行啊?」

獨孤仲平頓時又搖頭,道:「瞎話,你啃指甲了,你贏錢的時候哪回啃過指甲?」

許亮低頭看了看自己參差不齊的指甲,突然惱怒起來,嚷嚷道:「閉上你的烏鴉嘴,大年下的,我說怎麼會輸了老子五緡,原來都是這個毒死鬼鬧的,呸,開年就晦氣!」

「怎麼能怪他,除非是他贏了你的錢!」獨孤仲平嘆氣,「那你可是有殺人嫌疑呀!」

許亮重重哼了一聲。「呸,我要是會下這麼厲害的毒,頭一個毒死你。」

獨孤仲平當即笑著搖了搖頭,道:「你可捨不得毒死我,沒了我,誰還會借錢給你?再說你一個人出案子,會怕死鬼勾魂的。」

「去去去,哪個要你多嘴?」許亮轉頭招呼旁邊的金吾衛士兵,「抬回去吧!容老子慢慢地伺候他。」

獨孤仲平手頭的活計這時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畫筆站起身,環視整個現場。圍觀的百姓近處的正在被金吾衛的人趕走,遠處的也早散去,朱雀大街和周圍的店面街巷一下子都顯得空蕩起來,只有不少白色的傳帖還在隨風飛舞。韓襄正帶人手忙腳亂地追逐這些傳帖。

獨孤仲平眯著雙眼,一邊轉圈環視,一邊用力吸氣。

許亮一臉疑惑,問道:「你這是幹嗎?真想多吸幾口毒氣啊?」

獨孤仲平慢慢睜大眼睛,面帶笑容,道:「我在聞兇犯留下的氣味,看看哪兒最濃,就從哪兒查起。」

「裝蒜吧你就!」許亮一臉不相信,「真當自個兒是波斯獵犬呢!」

「你不信?那好——」韓襄這時恰好從獨孤仲平旁邊走過,獨孤仲平攔住他,「哎,韓捕頭,撿傳帖的事就讓別人去忙活吧。我看你倒是應該帶人到那座塔上去瞧瞧!」

「塔?」韓襄、許亮幾乎異口同聲。

「不就在那兒嘛!」獨孤仲平抬手一指,韓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但見稍靠街裡的地方,一道院牆內,果然聳立著一座高塔。獨孤仲平漫不經心地笑道:「要是有人向下撒傳貼,沒比那裡更合適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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