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瓚一驚,道:「什麼?你有線索?快說來聽聽。」
韋若昭卻眼珠一轉,笑眯眯地搖頭,道:「那就要看你們能不能把我的吊墜找回來了。不然,我的忘性上來,多重要的事都會記不得。」
獨孤仲平道:「既然這樣,這位……?」
「本姑娘姓韋,名若昭!」韋若昭當即大方地自報家門。
「既然這位韋姑娘能提供重要線索,小人願幫她去鬼市那邊找找,興許運氣好……」
獨孤仲平朝庾瓚使了個眼色,庾瓚會意,便說:「那好吧,就派你陪她去找找。不過,韋姑娘,你可不要忘記了,你說的線索……」
「東西找著了,我自然不會忘記!」韋若昭說著轉向獨孤仲平,「哎,那你是幹什麼的?」
獨孤仲平微微一笑,道:「我是右金吾衛衙門的畫師。」
韋若昭隨獨孤仲平離開佈政坊的右金吾衙門。此時已是深夜,街上空蕩蕩的不見行人,夜色中瀰漫著長安冬日特有的溼潤而冷冽的氣息。來到由金吾衛把守的坊門前,獨孤仲平拿出一枚腰牌朝守衛晃了晃,守衛只掃了一眼便開了門放兩人通過。
韋若昭很驚訝。「你一個畫師居然能搞到過坊門的牌子?」
獨孤仲平這時環顧四周,故作神秘地道:「……其實這是假的,是我照著他們那個自個兒畫的!」
「什麼?假的?」韋若昭頓時驚叫起來,「那會不會——」韋若昭下意識地朝背後的坊門看去。
「嘴張這麼大幹什麼,你不一驚一乍的他們就不會發現。」獨孤仲平心中暗道真是個好騙的小姑娘,嘴上卻一副責備的口吻。
韋若昭有些不好意思地不吭聲了,卻不願讓獨孤仲平佔了上風,沒走幾步便又問:「我說,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鬼市!」
「鬼市?」韋若昭忍不住再次大叫起來。
「韋姑娘,」獨孤仲平面露苦笑,「拜託你小聲些,我又不是聾子。」
韋若昭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說的那個什麼鬼市在哪兒啊?我只聽說過東市、西市,從來沒聽說過什麼鬼市。」
獨孤仲平一笑。「剛來長安吧?」
韋若昭隱隱有些心慌,道:「誰說的,一年多了。」
「小小年紀,學著說謊可不好啊。」獨孤仲平意味深長地看了韋若昭一眼。
韋若昭更是慌亂,還兀自掩飾,道:「誰——誰說謊了?就是一年多了!」
獨孤仲平搖頭道:「我看你到長安不到一個月,而且多半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韋若昭頓時渾身一震,又努力穩住心神。
「胡說,怎麼見得?」
「你身上的衣服質地不錯,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樣,可你的鞋已經破了,說明你最近走了不少路,又沒錢更換。」獨孤仲平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韋若昭,「再看你身上,值錢的釵環佩掛一樣也不見,丟了個金吊墜又這麼急著找回來,多半是長安使費太貴,你出門又太急或者太秘密,沒帶什麼現錢,這些東西都讓你送到當鋪去了。什麼事出門急?自然是逃家了,年輕姑娘逃家為什麼?不是逃婚就是和爹孃慪氣……」
「才不是呢!」韋若昭急不可待地辯解,「你——你瞎猜!這鞋就是在長安買的,我家裡還有好幾雙好的,我不喜歡穿而已。」
「是嗎?」獨孤仲平玩味地一笑,「這鞋的繡工紋樣都是益州的,長安並不流行。你的口音嘛,雖然努力遮掩,也是益州的。所以你來自哪兒並不難猜。益州的官宦人家雖多,可姓韋的並不多,若是再仔細問問誰家有二十上下的閨女,又長得不是麻子不是瘸子不是齙牙豁嘴,而是模樣俊俏,只怕是……」
「行了行了!」韋若昭只聽得又喜又怕。就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姑娘一樣,聽到有人誇讚自己的美貌總不免要沾沾自喜,但眼前這個頭一次見面的男人竟然幾句話就將她的出身來歷猜了個十之八九,卻讓韋若昭又不由得心中一緊。難道自己的身上揹負的那個秘密都已經讓他猜到了?他到底是什麼人?無論如何,自己不能示弱。想到這裡,韋若昭道:「你到底是畫畫的還是看相的?我也來猜猜你吧,我看你不是畫畫的!」
獨孤仲平眉毛一揚,道:「那你看我是幹嗎的?」
「你就是個大騙子,專門出來騙漂亮姑娘!」韋若昭大聲嚷嚷著,「我不會上你當的!」
獨孤仲平臉色驟然一變,竟像是被說中了的樣子,但瞬間又恢復原狀,嘴角掛出招牌似的嘲諷的笑。「姑娘好眼力!」
韋若昭也笑了,她終究是個年輕姑娘,沒注意到獨孤仲平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仍掛念著自己的事。韋若昭道:「嘿嘿,我瞎說的,你別介意。哎,剛才你說得這些,可不許告訴任何人!」
「那是自然。」獨孤仲平點頭。
「你還看出什麼啦,說來聽聽!」韋若昭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獨孤仲平莞爾一笑。「當然還有不少,不過……」
獨孤仲平的笑容突然僵住,盯視著韋若昭身後不遠處的地面。一條黑影從那裡一閃,一轉瞬又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韋若昭問。
獨孤仲平不由分說,一把捉住韋若昭的手,拉著她跑起來。韋若昭忍不住想要追問,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跟著獨孤仲平跑起來。說不上是為什麼,心底一種本能的力量讓她覺得這個才認識不久的畫師是值得她信任的。這時,獨孤仲平的聲音也隨著夜色傳入她的耳鼓:「別作聲,跟我來!」
韋若昭乖乖地點點頭。兩人左拐右拐轉進了一條小巷。這巷子幽暗且逼仄,兩旁俱是些在夜色中看上去十分古舊的建築。空氣中還浮著一層清冷的薄霧,將氣氛襯得更加詭異。
獨孤仲平拉著韋若昭閃進路邊一所大宅的暗影裡,貼著牆壁站定。獨孤仲平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韋若昭不要出聲。韋若昭眼見他一臉嚴肅,頓時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就在這時自巷外響起。
韋若昭險些就要驚叫出聲,卻又硬生生忍住。獨孤仲平看在眼中。倒還算有些自制力!他心裡暗暗誇了韋若昭一句。
那腳步聲這時又近了些,聽上去有些猶疑,顯然是在尋找兩人的藏身之處。
韋若昭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緊靠在獨孤仲平身上。獨孤仲平沒作聲,卻沉穩地拍拍她的手,又指了指斜對面的一座磚牆。原來他選擇的這處藏身地頗有些玄機,巷口的情形會被星光和街上的零星燈光映照於牆面上,形成了一處絕佳的觀察地點。
韋若昭順著獨孤仲平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見那黑影一把拉出了佩刀,謹慎地向前挪,刀刃在星光下寒光灼灼。
韋若昭只覺得一顆心就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而獨孤仲平卻已然注意到黑影手中的佩刀刃口上有一處缺了一角。
獨孤仲平面露冷笑,摸出一塊小石頭,抬手朝巷子口扔去。
啪的一聲,石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黑影顯然吃了一驚,急忙朝巷子口衝過去。
直到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獨孤仲平這才拉著韋若昭從巷子裡出來。韋若昭鬆了口氣,這才發覺身上的衣裳幾乎都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啊,好懸!」韋若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怎麼會有人跟著我們?」
獨孤仲平卻注視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沒想到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