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會有比剛才更精彩的幻術?韋若昭興奮得滿臉通紅,在場的其他觀眾也多是像她一樣的反應,適才的一系列表演已經將眾人的胃口十足吊了起來,人們期待著更大更驚險的刺激。
只見婆羅多將手杖交給其中一個天竺女子,自己則躺進了舞臺中央那口木箱裡。觀眾們這才看見那木箱兩端還各有一個圓洞,卻是讓箱子裡的人手腳伸出來預留的空間。婆羅多在木箱裡躺好,一個天竺女子隨即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枷鎖,將其雙手雙足各自綁住。婆羅多使勁晃動手足但已然無法掙脫出來,二女隨即合攏了木箱剩餘幾面的蓋子,接著又用一條更長更粗的鐵鏈,將整個木箱捆了個結實。
觀眾們早已是驚歎連連,原來這便是婆羅多最為人稱道的拿手好戲了。
激越的鼓聲響起,兩個天竺女子再次跳起撩人的舞蹈,但此時觀眾們的注意力顯然都不在她們身上,因為更令人心跳的一幕已經出現在舞臺上——
由鉸鏈牽引的利刃被旋轉到與木箱垂直的位置,且正對著木箱中部,一旦刃口落下,下面的木箱將會被巨大的衝擊力從中斬斷,而裡面的人顯然也將被一截為二。
「你說,他能逃得出去嗎?」韋若昭壓低聲音,既像是在問獨孤仲平,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想看又不敢看,用手捂著眼睛卻時不時透過指縫張望,顯然緊張得不得了。就算知道一切都是演戲,看的人還是抑制不住緊張的情緒,在這份為困境中人的安危擔憂的情緒之中,卻又無可避免地隱藏著對某些意料之外的期待。
而獨孤仲平始終心不在焉,因為他這時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舞臺上方那口正緩緩下落的利刃。
——莫非他的計劃是……
幻術、鉸鏈、木箱、利刃……
婆羅多的拿手好戲……
滿場的觀眾……
不會錯了!這就是他的計劃,而能制止他的唯一方式就是——
獨孤仲平拔身而起,快步朝舞臺方向奔去。
「怎麼了……」
正看得興起的韋若昭自然十分疑惑,而獨孤仲平卻根本無暇對她解釋。
兩個天竺女子這時已經停止舞蹈,退至舞臺兩側,顯然是要將全場的注意力集中在婆羅多的表演上。刺耳的鉸鏈摩擦聲越來越響,利刃下落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伴隨著越來越激越的鼓點,婆羅多露在木箱之外的手腳拼命晃動著,連帶著木箱一陣顫動。
「停下!」
獨孤仲平邊喊邊奮力奔向舞臺,劇烈的頭痛讓他全身顫抖不止,步伐跌跌撞撞,在不明就裡的人看來就好像是個醉漢闖了過來。他來不及喊出全部危險的內容,讓這些矇在鼓裡的觀眾甚至戲班的小廝瞬間明白這利刃將奪走一條人命而不是帶來一場驚險的表演要費太多時間,他已沒有時間!他只想儘可能阻止慘案再次發生。
「出什麼事了?」韋若昭跟著獨孤仲平奔過來,但她並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
「停下!快停下!」
獨孤仲平幾乎聲嘶力竭地大喊,然而他的聲音卻完全被激昂的鼓點淹沒了。此時舞臺上的表演也到了最驚險懾人之處,幾乎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距離木箱越來越近的利刃。婆羅多手足顫動得近乎痙攣,顯然是在拼命地想要從箱子裡逃出去。
來不及了!獨孤仲平痛苦地想,卻仍舊竭盡全力衝到臺下。
然而——
鋒銳的利刃已在此時轟然落下,不偏不倚,直直切入木箱正中。
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鎖鏈緊緊捆住的木箱發出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烈顫動。那叫聲悽慘得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慄,而很快,顫動停止,婆羅多露在箱外的手腳也停止了痙攣、癱軟下去,一切歸於平靜。
鴉雀無聲,觀眾們嚥著口水,恐懼與興奮交織的情緒在現場瀰漫,壓抑得令人窒息。
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卻是小廝們依照表演慣例將切入木箱的利刃拉起。而當利刃重新回到半空的一瞬,一幅巨大而狹長的卷軸從天而降,嘩啦啦展開,奇怪的是那捲軸上面卻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卷軸的出現顯然出乎戲班眾人的預料,非但小廝們面面相覷,甚至守在舞臺兩側的兩名女子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獨孤仲平全身脫力,跌坐在臺階上。他突然感覺十分平靜,翻江倒海的疼痛早已消失無蹤,挫敗之餘卻有一絲解脫油然而生。一旁的韋若昭卻不知發生了什麼,目光在獨孤仲平與舞臺之間來回遊走,顯然十分好奇。
看臺上的觀眾也漸漸察覺出氣氛不對,如果這是在為接下來的表演鋪墊,這鋪墊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
又過了一陣,兩個天竺女子終於戰戰兢兢,上前開啟木箱頂部的蓋子——
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彷彿泉水湧出地面,而紅色的濁流瞬間直衝到半空中,接著又驟雨般傾瀉而下。
血水飛濺到前排觀眾的身上、臉上,起初沒有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直到兩行血紅的大字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原本雪白的卷軸上:
犯罪者死,認罪者生。
長安士民,思之戒之。
「這是……真的……」韋若昭忍不住驚叫。
婆羅多攔腰斷作兩截的屍體滾了出來,血液、內臟、骨肉……這些醜陋而汙穢的東西一股腦從那齊整得不真實的斷面流出來,濃郁的香料也根本無法掩蓋空氣中瀰漫的血腥。
終於反應過來的眾人四散奔逃,哭泣聲、尖叫聲、怒吼聲響成一片,沒有人再顧及身份貴賤,爭先恐後地朝帳篷外湧去。
獨孤仲平這時已經在韋若昭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
明亮依舊的日光下,鮮血淋漓的卷軸正被微風吹得輕輕搖曳。
這才是這場表演的真正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