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一在牢裡走來走去,盯著這牢裡明顯瘦弱萎縮了許多的囚徒看,還放肆地用手扳過幾個人的臉來端詳。眾人見這新來的傢伙如凶神惡煞一般,大多垂著頭不敢動,只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兒不待李秀一近身,就起來欲朝另一個屋角縮去,李秀一眼明手快,突然搶身過去,將他一把按住。
「宋兄弟,別來無恙啊?」
小個子正是宋崇,見自己被認了出來,驚慌不已卻還故意嘴硬,搖頭道:「你認錯了人了,我不姓……」
李秀一鐵鉗般的手已經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宋崇忍不住一聲慘嚎卻又發不出聲音。他知道自己要是不承認很可能會被李秀一當場掐死,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換了語氣,笑容諂媚。
「秀……秀一大哥,這麼巧……」
「秀一大哥也是你叫的?」李秀一惡狠狠一瞪眼,「你小子本事見長,居然躲到金吾衛大牢裡來了!」
宋崇趕緊滿臉賠笑,道:「李捕頭,你鬆手啊,一切好說。」
李秀一抬另一隻手,劈頭蓋臉地朝宋崇的臉上亂打,邊打邊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老子現在是私探,不混衙門了。別捕頭捕頭的瞎叫!」
宋崇心下暗暗叫苦,連連求饒,李秀一打了一陣也覺得夠了,便停下來,道:「走,跟我回去歸案!」
「歸案?」宋崇眼珠狡猾一轉,「我……我已經在長安歸案了啊!」
李秀一露出嘲諷的笑容,道:「你小子倒真不傻,扒了本朝王爺的墳,得了那麼多寶貝,想弄個小偷小摸的罪銷賬,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
宋崇聞聽此言也跟著變了臉色,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落到了他的手裡,回去歸案死路一條,萬萬不能走,索性咬咬牙硬氣起來,道:「李秀一!你有種就把老子打死在這兒!不然,哼,我是人犯,你也是人犯,我看你有什麼本事把我弄出去。」
李秀一沒說話,嘿嘿一笑。他進來時早就想好了將人犯從牢中帶出去的辦法。只見他空著的手一揚,已然將幾枚閃亮的繡花針舉到宋崇的眼前,宋崇不明就裡,只本能地向後一縮。李秀一另一隻手捏住宋崇後脖子猛地加力,宋崇的嘴不得不一下子張開,他瞬時明白了李秀一的意圖,雙目圓睜,驚恐非常。怎奈李秀一繼續手下加力,宋崇的嘴和眼都張得更大了,全身雖欲掙扎反抗,卻因脖子被人拿住,動彈不得。
「來吧,多吃點!」李秀一說著已將繡花針塞進了宋崇的嘴裡,掐住他脖子的手突然一鬆,另一隻手和腳下同時連拍帶頂,硬是讓宋崇將一把鋼針嚥了下去。
「不好了,有人吞針了——」李秀一扯著脖子大喊起來。
看守趕到的時候,宋崇正趴在李秀一背上,雙手抓著喉嚨拼命咳嗽著,顯然想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李秀一見來了人便隔著柵欄大喊,道:「快來人啊!這小子瘋了!老子剛拿出來一根針想縫縫衣服,這小子就撲上來,一把搶了就往嘴裡放!」
金吾衛士們一聽頓時面面相覷,金吾衛本來就已經在風口浪尖上了,要是再有人犯不明不白死在牢裡,當值的可是少不得要吃不了兜著呢。當下一合計,還是趕緊把人帶出去找郎中,就算真救不過來,出了大門也算不上是金吾衛的責任了。於是有人趕緊拿了鑰匙開門,宋崇瞪大了眼睛,一個勁兒咳嗽,氣息卻已經比方才弱了不少。
「喂,你,把他放下吧!」一個金吾衛士對李秀一嚷嚷,另外兩人想上前接過宋崇,李秀一卻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李秀一道:「哎呀,我倒想放下呢,您沒聽說嗎,吞了針的人不能落地,一落地準玩完!」
「真的?」金吾衛士們想了想,只得道,「那……那就你揹著他去找郎中。」
李秀一揹著宋崇在幾個金吾衛士的簇擁下出了牢房,朝右金吾官衛大門跑去。宋崇心知一旦出了這扇門,自己就只能任憑李秀一宰割,無奈喉嚨被針卡住說不出話,只好使勁掙扎,試圖引起金吾衛士的注意。而李秀一何嘗不明白宋崇的算計,鉗制住他的手一緊,只疼得宋崇幾乎暈過去,於是也便不敢造次。
一行人很快出了衙門大門,向左一拐,正是朝佈政坊本坊名醫江小腳家去的路。夜晚的長安街道空無一人,李秀一挑了個巷子特別狹窄之處,突然停下腳步,將宋崇朝地下一丟。不等身後跟著的那幾個金吾衛士反應過來,李秀一一隻手已經閃電般伸向其中一人腰間。隨著一陣令人目眩的刀光閃動,幾個金吾衛全都癱倒在地。李秀一睥睨地掃視著躺倒在地、哀號呻吟的眾人——他不想傷人,所以用的是刀背,但憑他的手法、力道,這幾個人也少不了得難受些時日。
「多謝幾位護送,老子這就帶他回洛陽領賞金了!」
李秀一說完衝地上的幾位一拱手,再一把抓住宋崇,朝夜色最濃處奔去。
萬源櫃坊從外觀上看並不比周遭建築富麗堂皇多少,然而這裡卻是西市最大的幾家櫃坊之一。昨天一天,獨孤伸平都在逐個拜訪各大櫃坊,尋找那鑰匙的出處,今天還要繼續。獨孤仲平上門的時候正是早晨剛下鋪板,所有夥計連掌櫃都有些懶洋洋打不起精神的時候,所以獨孤仲平把睡眼惺忪的掌櫃請出來,頗花了些時間。這是個一臉虯髯、面如焦炭的高大胡人,直到看到那枚銅鑰匙,他才算真正睡醒了,顯出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們金吾衛可得幫我好好查查啊,我這鑰匙從來沒離過身,怎麼會讓人給翻拓了呢?」
獨孤仲平淡然一笑,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掌櫃的,您也不必太擔心了,總算這鑰匙落在了我們手裡,您也有了防備,是不是?」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庫房,眼前出現了數扇小巧的石門。掌櫃走到其中一扇門前停住。
「就是這兒!」
掌櫃說著摸索出自己的鑰匙,就要上前開門,卻被獨孤仲平攔住。獨孤仲平遞上自己手裡那把翻拓來的鑰匙,道:「用這把吧,試試看靈不靈。」
掌櫃苦著臉接過,插進嵌在石門裡的鎖眼,一轉,門竟真的開啟了。掌櫃臉色更加尷尬,朝跟在身側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將身子探進這大約半人高的石門,從裡面捧出一個黃緞子包裹著的長條形小包。
「就是這個?」獨孤仲平一愣,「裡面是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櫃坊這行有規矩,主顧花錢存東西,不許問是什麼,主顧沒在場,不得擅自開啟。當然,你們例外,金吾衛嘛。」掌櫃說著還討好地笑笑,顯然對獨孤仲平金吾衛的身份很是敬畏。
獨孤仲平抬手開啟了黃緞子布包,裡面是一方鑌鐵戒尺,長約八寸,倒有小半寸那麼厚。掌櫃和夥計也好奇而仔細地盯著戒尺看。
「是塊鐵疙瘩?」夥計一臉驚訝。
掌櫃當即皺著眉摸了一下戒尺,點頭道:「沒錯,就是一般的鑌鐵,不過這是什麼東西?」
「是戒尺,佛門中人用的。」
「可這玩意不值錢啊,存一天倒要十個大子,怪!」掌櫃只覺更加費解,「而且,您說的賊居然還要費這麼大勁兒來偷這個破玩意,真是奇怪啊。」
「來存這戒尺的是什麼人?」
「我們有規矩,只要給錢就給存,不得打聽主顧姓名身份,取貨全憑簽字,之前存的時候簽字有留底。」
「那就是說,如果這東西丟了,主顧又不知道不上門,你們也就沒法知會他?」
掌櫃點頭,道:「正是,不過敝號幹了這麼些年,從來沒遇上過這等事呢。」
「那這人可是和尚?」獨孤仲平說著將那戒尺拿起來,掂了掂。
掌櫃回想了半天,搖頭道:「不是。」
「那他這東西,存了有多久了?」
「也就幾天吧,但這租金他可是交了有半年的。看他那樣子,好像挺闊綽的。」
獨孤仲平想了想,又將那戒尺用緞子包好,遞給掌櫃。
「好了,掌櫃的,麻煩你把這些原樣放回去吧,一切都照舊,門鎖、鑰匙都不要換。晚上你們自己的巡邏也照做,不要管我們幹什麼。」
掌櫃與夥計不禁面面相覷,但見獨孤仲平態度堅決,卻誰也沒敢再說什麼,只能按照他說的那樣將戒尺放回原處、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