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一急匆匆走出閣樓,韋若昭聽明白他要去拿人,哪肯錯過,急忙跟出來。兩人都大步流星地穿過西市的魚蝦檔,李秀一眼睛一路緊盯著魚販子們正在切魚的手。
「我怎麼沒聽明白,兇手是用什麼殺的人?」緊隨其後的韋若昭好奇詢問。
「冰!魚販子最好的兇器。把冰塊磨尖了,一擊致命,遇熱即化,還不留痕跡。」
「原來是這樣。那獨孤先生是怎麼猜到的?」
李秀一回身瞪一眼韋若昭,顯然對她的聒噪很不耐煩,韋若昭趕緊閉上嘴巴,可走了沒幾步便還是按捺不住地發問。
「那我們是要找個左撇子嗎?」
李秀一再次惡狠狠瞪了韋若昭一眼,冷笑道:「淨說廢話,怪不得人家不收你!」
韋若昭頓覺有氣,剛想開口辯駁,李秀一就在這時停下腳步,兩眼放光地盯著路旁一處攤位,但見那魚攤後面,一個身穿油布圍裙的年輕魚販正左手揮刀,動作麻利地切著魚。
這就是殺死宋崇的兇手?韋若昭頓時又興奮起來,正想開口問,李秀一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
「買魚!」李秀一粗聲粗氣地道。
年輕魚販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道:「有新到的活鯉,客爺要不要稱幾條?」
「哪個要鯉魚,我要找的魚姓宋。」
魚販聞聲頓時變了臉色,轉身便想逃跑。而李秀一已動作迅捷地翻身跨入魚檔,將魚販的左手擰過按在了地上,魚販當即慘叫連連。周圍魚檔的販子們聚在一起,縮頭縮腦地看,但沒有一個敢上前。
「原來你這殺人的手也是肉長的?我問你五句話,你說一句假的,我就掰斷一根。」李秀一狠狠地道。
「我只殺過魚,沒殺過人啊!」魚販帶著哭腔辯解,李秀一手上一用力,嘎巴一聲,只引得對方一陣殺豬般慘叫。
「宋崇是不是你殺的?」
「……是。」
「為什麼殺他?」
「我家祖墳讓他挖了,我尋了他兩年了!」
「你怎知道他要和東嘎交易?」
「是道上的兄弟幫著打聽的……」
「你用什麼殺的他?」
魚販稍顯遲疑,李秀一手上又一加力,對方又是慘嚎一聲。
「是冰!是冰,爺爺莫掰了!」
李秀一點點頭,果然和獨孤仲平判斷的一樣。
「那他的贓物現在何處?」
「這……這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秀一驟然暴怒起來,嘎嘣一聲便掰斷了魚販一根手指。
魚販只疼得哭喊起來,聲嘶力竭地叫道:「我只想殺他報仇,哪兒計較他出些什麼貨,這路斷子絕孫的勾當我從不摻和!」
李秀一其實已經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宋崇一死,賞金本來就已大打折扣,如今再找不到贓物,這一票生意可以說是顆粒無收了。李秀一又洩憤似的打了魚販幾拳,這才鬆開手,大喝了一聲:「滾!」
魚販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繼而拔腿便跑。韋若昭這時湊過來,不解地問道:「你怎麼不報官啊?」
「拿他有何用?洛陽衙門要的是活宋崇和那批東西,這魚販子又不能換賞金!」李秀一一臉頹唐。
「可他是殺人犯呀!」
「我只管追逃領賞,不管什麼殺人不殺人。」
韋若昭更加不解,道:「哎,你怎麼能這樣呢?把個殺人犯就這麼放跑了。」
「老子又不是聖人,你別跟著我了,快去找你那個小白臉師父吧。」
李秀一說著轉身便走,韋若昭趕緊上前一步攔住他,道:「你不是說有辦法讓他收留我嗎?」
「我騙你的!」
「什麼?」韋若昭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好啊,你這個大騙子!」
李秀一卻不禁哈哈大笑,輕蔑地道:「像你這麼傻的,不騙你幾回,怎麼會長記性,你好好謝謝我吧。」
李秀一一臉輕蔑,加快了腳步。
韋若昭沒看腳下,一下子絆倒,摔在路邊一攤臭水中。她氣得哭起來,李秀一卻如沒聽見似的離去。
韋若昭衣服弄得又溼又髒,臉也蹭黑了,沒有辦法,只得一瘸一拐地走回榮枯酒店來,神情狼狽不堪。碧蓮見了吃驚地迎上來。
「哎呀!韋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摔了一跤……」韋若昭不想叫碧蓮看輕了自己,兀自嘴硬,可委屈的眼淚卻已經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碧蓮一看就明白了,道:「你這哪兒像是摔的,是不是讓人欺負了?是哪個混蛋乾的?欺負你在長安沒有人是吧?跟我說,我找人替你出氣。他們也不去打聽打聽我碧蓮是誰,敢欺負我的客人,就是不給我碧蓮面子。說,是誰啊?」見韋若昭垂著頭不說話,碧蓮便又道:「快上我屋裡來,我給你換換衣服,擦點藥。」
韋若昭弄不清碧蓮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支吾著不肯動。急脾氣的碧蓮已經一把拉住韋若昭,笑道:「哎呀,別拘著大唐人的臭架子了,我沒那麼壞!」
韋若昭見她態度誠懇,自己又這般狼狽,依從地跟碧蓮去了她的房間。碧蓮先幫韋若昭換了身乾淨衣裳,又用一塊白綢從一個小瓶裡蘸出藥來,在韋若昭腿上的傷口處輕輕按摩。冰涼的傷藥碰觸傷口火辣辣地疼,韋若昭忍不住呻吟了起來。
「這是我們康國的傷藥,最靈了,抹了就會好的。」
韋若昭心中感激,道:「謝謝你啊!老闆娘。」
「別老闆娘,老闆娘的啦,這酒店的老闆到底是誰還真說不清呢,」碧蓮真誠地一笑,「你就叫我碧蓮好了。你們唐人啊,就是心思裡的彎彎繞太多了,你不要以為我總是和你作對!其實呀,我什麼事都是說了就忘啦!」
韋若昭不好意思地衝碧蓮笑笑,道:「老闆娘,哦不!碧蓮姐,你以前生我氣是不是因為獨孤先生?」
「還能因為什麼?」碧蓮嘻嘻地笑起來。
韋若昭更不好意思了,囁嚅道:「我其實不是……」
碧蓮反倒笑而搖頭,道:「嗨,你解釋個什麼?嘿嘿!其實,那個怪人,我也不是那麼稀罕他。」
「他在你這兒住了很久嗎?憑他給衙門裡畫畫,哪來那麼多錢?」
「他呀,在這兒住,不用錢。這些事說來話長,以後再慢慢說吧!」碧蓮直直地盯著韋若昭看,連連點頭,「你長得真好看,唐人女子就是細巧。」
韋若昭紅著臉搖頭,道:「碧蓮姐你才漂亮呢!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胡人了。」
碧蓮毫不謙虛地咯咯笑起來,順手撫了撫自己的頭髮,道:「真的,大家都這麼說呢!」
「碧蓮姐,我其實只是想拜獨孤先生為師,跟著衙門裡探案子,可他是不是討厭我,為什麼總想辦法為難我呢?」韋若昭與碧蓮之間的芥蒂既已化解,索性將心中疑問和盤托出。
碧蓮想了想,道:「唉,我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文縐縐的千金小姐是怎麼想的,他們那行有什麼好的,三天兩頭碰死人,晦氣死了,掙那路賞金要傷大財運的,多不划算嘛!」
「我不是為了掙錢。」韋若昭一臉真誠。
碧蓮更加疑惑,道:「那你是好奇?很多事你做過了,也就是那麼回事。」
「碧蓮姐,我看你和阿得、大廚他們幾個也是有故事的……你們以前是不是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還什麼出格的事,你既然猜到了,就直說嘛,我們就是做賊的!」
韋若昭雖已心中有數,還是被碧蓮的直率驚得張大了嘴。碧蓮笑得更是豪爽,道:「這有什麼,我們那時候別提多瀟灑快活了。告訴你吧,我六歲來的長安,十歲就在街上做賊了!」
「真的?」韋若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吊墜。
「別大驚小怪的,這也是門手藝呢!不是誰都能幹的,我這雙招子啊可厲害了,尋常的東西根本看不入眼。比如你脖子上那吊墜。」
韋若昭再一次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這時韓襄風風火火地推門闖進來。
「哎呀,老闆娘,你躲在這兒呢,快,獨孤先生請你去。」
「找我?去哪兒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快走吧,他遇上賊了,請你去指點指點。」韓襄抹著頭上的汗。
碧蓮卻一瞪眼,嚷嚷道:「呸,讓我去抓賊?什麼意思?顯擺他知道老孃底細是怎麼著?」
韋若昭看看碧蓮,又看看韓襄,雖然沒開口,眼光中卻期待夾雜著懇求。
碧蓮頓時會意,道:「要我去也行,韋若昭也得一起!」
韓襄早已急不可耐,巴不得馬上能回去交差,自然忙不迭點頭道:「一起就一起,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