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哥在這裡,話是你說的,今後不許賴賬!」
「我朱安世是什麼人,會賴賬?要什麼,你儘管說!」
「我現在還想不出要什麼,等我想出來再跟你要。」
趙王孫笑道:「我就做個證人。只是——你真有法子救出那小兒來?」
韓嬉纖指舞弄著一支筷子:「我自有法子,不過,還需要趙哥哥在扶風城裡的朋友幫幫手。」
「這好說,我的朋友你儘管調遣。其實就算是仇敵,你嬉娘說一句,再笑一笑,誰會不聽你的?」
「趙哥哥如今也學滑了,會說甜話兒了。」韓嬉呵呵笑起來。
朱安世忙斟了杯酒,雙手恭恭敬敬呈給韓嬉:「趙老哥說的是實話,嬉娘果然是嬉娘,我老朱先敬謝一杯。」
韓嬉笑著接過酒杯,卻不飲,盯著朱安世,眼露醉意,頰泛紅暈,媚聲道:「你可要記著,我韓嬉的債可不是好欠的,欠了我的,哪怕一根針一縷線,我這輩子都記得牢牢的,到死都要追回來。」
朱安世笑道:「等這些事都辦了了,你哪怕要我這條糙命,也隨你。」
韓嬉纖手舉杯,袖掩朱唇,一口飲盡,而後倒傾酒盞,眼波如灼,盯著朱安世:「好!你這句話,跟這杯酒,我已經咽在肚裡,流進血裡,哪天了了賬,哪天才能忘。」
趙王孫笑道:「老朱這次是掉進蜂巢裡了,落在嬉娘手裡,能甜死你,也能蜇死你,哈哈——」
韓嬉嬌嗔道:「趙哥哥不但學滑了,更學壞了,這樣編派我。」
朱安世心裡也暗暗叫怕,但眼下救驩兒為重,日後如何,且邊走邊看,於是,不再多言,只是嘿嘿賠笑。
第二天清晨,韓嬉一大早就去了扶風城。
她隨身只帶了一些金餅銅錢和一個小小的籠子,籠子用黑布罩著,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趙王孫和朱安世既好奇,又不放心,派了個機敏的家人偷偷跟去,查探內情。兩人在農莊裡飲酒閒談,等候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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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減宣在宅裡剛睡醒,侍寢的妾室忙起身,開門要喚僕婢服侍,抬頭卻見門樑上垂下一條白錦,頂端插著把匕首,錦帶上用硃砂寫了五個血紅的字:
饒你一命朱
那侍妾不由得驚叫起來,減宣忙起身過去,看了錦條上的字,又驚又怒,寒透全身,立即喝人查問。
查來查去,毫無結果,正在氣急敗壞時,成信滿面惶恐前來稟事:「稟告大人,那小兒……」
「被劫走了?!」
「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
「今早衛卒發現,小兒身上所捆繩索斷了。」
「怎麼斷的?那小兒現在何處?」
「小兒並未逃走,只坐在木樁下。卑職剛才親自去檢視,繩索被齊齊割開,斷成幾截……天黑之前繩索還捆得好好的。」
「既然繩子斷了,他為何不逃走?」
「卑職也覺古怪,問那小兒,他卻一個字都不說,又不好用刑。」
「小兒身上藏有匕首?」
「前日捉到小兒時,卑職就曾親自搜查過小兒,倒是搜出一把匕首,已經收起來了。綁上木樁時,卑職不放心,又細搜了一遍,小兒身上並無一物。」
「必是送飯的人做的勾當!」
「卑職就怕有人私通,只派卑職家中一常年僕婦送飯,且每次送飯,都有兩個兵卒監守著一起去,街口上日夜都有衛卒監看,並不曾見有其他人靠近那小兒。」
減宣氣得無言,愣了半晌,才取出門樑上掛的那條錦帶:「這是賊人昨夜掛在我門前的,你一併給我查問清楚。當年王溫舒贊你如何如何能幹,怎麼到我這裡竟成了個廢物!」
成信只有連聲道:「卑職該死!」
「你死何足道哉!但死前先把這事給我辦好,將盜馬賊給我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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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回到長安,忙帶著衛真,去天祿閣翻檢史錄。
果然,建元六年四月,高祖長陵旁高園便殿遭火災,大殿被焚,天子還為之素服五日,距今已三十五年。同年五月,竇太后駕崩。
竇太后是漢文帝皇后、景帝之母、當今天子祖母,歷經三朝。她出身貧寒,素知民情疾苦,又信奉黃老之學,深喜《老子》一書,一生厭惡儒學。時常勸諫文帝節儉持國、清靜待民,實行無為而治。景帝時,竇太后曾召問儒生轅固生,讓他品評《老子》,轅固生直言嘲笑《老子》是家下婦人之言。竇太后大怒,令轅固生到獸圈中與野豬搏鬥。景帝在旁不敢違抗,見轅固生身單力薄,便偷偷送了他一把匕首,轅固生才刺死野豬,倖免於難。此後,再無人敢言儒學。
當今天子繼位後,起用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欲興儒學,兩人勸天子不必事事上奏太皇太后,竇太后聞言大怒,將趙綰、王臧下獄,兩人在獄中自殺,竇太后又罷黜了支援儒學的丞相竇嬰、太尉田蚡,興儒之事因此擱下。
直到繼位六年,竇太后駕崩,當今天子才得以自行其道,命田蚡為丞相,詔舉賢良儒者,重用公孫弘、董仲舒等,罷黜百家,獨興儒學。
司馬遷又查火災原因,史錄中並沒有記載,只有董仲舒一篇文章談及這場火災。當時董仲舒歸居在家,聽聞此事,發了一篇議論,說此事是上天降災警示天子,應該誅殺奸佞貴臣,才能息天之怒。草稿才完成,被政敵無意中看到,偷偷竊走,密告給天子。天子拿這文章給左右大臣看,董仲舒弟子呂步舒當時在座,不知文章是出自老師之手,說此文大愚,言有譏刺。天子聽後命將董仲舒下獄,其罪當死,後又下詔赦免,董仲舒才保住性命,從此不敢再言災異。
司馬遷邊查閱史料,邊反覆默誦那句「高陵上,文學燔」,始終查不出其中關聯,只得釋卷回家。
路上,衛真道:「這一年儒學才剛剛振興,帛書上那句卻說‘文學燔’,恐怕說的不是這一年的事情?」
司馬遷道:「如果竇太后沒有駕崩,儒學哪有可能振興?竇太后一生厭惡儒學,見當今天子有興儒的念頭,恐怕不會輕易讓其得逞。」
衛真瞪大了眼:「難道是竇太后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為防止天子興儒,燒了儒經?」
司馬遷點頭沉思道:「秦始皇曾焚燒諸子百家書籍,又頒佈禁民挾書律。漢興以後,二世惠帝廢除挾書律,自此民間才可藏書讀書。竇太后駕崩之後,儒學日盛一日,天子又採納公孫弘建議,在民間廣收藏書,獻書於朝廷能得重賞,儒家古經價值陡漲,人人求之不得,哪裡再會有‘文學燔’?如果儒經真的被焚,的確只可能是在竇太后駕崩之前。高祖長陵這一年發生火災,一個月後竇太后就駕崩,恐怕並非偶然。」
「只可惜沒有真憑實據。」
「凡事再隱秘,總會有蛛絲馬跡留下,慢慢查尋,應會找出一些跡象。」
叔孫通(?—約前194),秦末漢初期儒家學者,曾協助漢高祖制定漢朝的宮廷禮儀,先後出任太常及太子太傅。詳見《史記·叔孫通傳》。
據《史記·儒林列傳》記載,轅固生為西漢齊人,精於《詩經》,景帝時為博士,為人廉直。武帝時,以賢良徵固,遭人讒忌,罷歸。曾正言教導公孫弘:「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
《漢書·董仲舒傳》中記載:「長陵高園殿災,仲舒居家推說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見,嫉之,竊其書而奏焉。上召視諸儒,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大愚。於是下仲舒吏,當死,詔赦之,仲舒遂不敢復言災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