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笑著道聲謝,坐下來,舉杯要飲,忽又放下,另滿斟了一杯酒,讓妻子也坐下同飲。
夫妻兩個很久沒有這樣對飲過,舉起杯,相視一笑,雖然日夜相伴,此刻卻像是分別多年、忽然重逢一般,心中都感慨萬千。
司馬遷望著妻子鄭重道:「此杯敬謝上天,賜我一位賢妻。」
柳夫人也笑道:「願我能陪夫君白頭一起到老,有朝一日父母子女能重新團聚……」話未說完,眼淚已滾了下來,忙放下杯,舉袖拭淚。
司馬遷溫聲安慰道:「你我難得這樣清閒同坐,今天就把心事都放下,好好痛飲幾杯才是。」
柳夫人點頭舉杯,兩人一飲而盡,柳夫人拿壺添酒,司馬遷伸手要過壺:「今天我來斟酒。」
兩人連飲了幾杯,想說些什麼,卻都不知從何說起,竟有些尷尬,互相看著,忍不住一起笑起來。
窗外秋意蕭瑟,這一笑,座間卻忽地蕩起一陣春風,暖意融融。
司馬遷伸臂攬住妻子:「你可記得?當年我們初見時,便是這樣笑了一場。」
柳夫人閉起眼,笑著回憶:「那時,你連鬍鬚都沒長出,一個呆後生,愣頭愣腦盯著我,眼睛也不迴避一下,像是從沒見過女子一樣。」
「哈哈,我自小一直在夏陽耕讀,見的都是些村姑農婦,十九歲才到了長安,看什麼都眼暈,何況見了你?」
「你是因為見了我才這樣呢,還是隻因為見了長安的女子?」
「當然是因為你,見你之前,我已見到過了許多長安女子,見了你之後,眼裡再見不到其他女子了。」
「看你平時木木訥訥,今天喝了點酒,舌頭居然轉得這麼甜巧了。」
司馬遷哈哈笑著,將妻子攬得更緊:「你是我父親給我挑的,他臨終還告誡我,要仔細珍重你,不可負心。」
柳夫人笑著嘆息:「是我命好,嫁個好丈夫,更遇到好公婆,二老當年——」
「對了!我怎麼居然就忘了!」司馬遷忽然想起一事。
柳夫人嚇了一跳,忙坐直身子:「你想起什麼了?」
「父親當年留下的書札!他曾經說起過天祿閣丟失古書的事情,他在書札中應該記有這事!」
司馬遷忙叫了衛真,去書屋翻檢父親司馬談所留書札。
父親做事謹細,書札都是按年月整齊排列,司馬遷只掃視片刻,就找到建元六年的書札,開啟書簡,一條條細細檢視,讀到當年八月,果然看到一條記錄:
天祿閣古書遺失九十五卷,其中孔壁古文《尚書》《論語》《禮記》《孝經》七十二卷,魯地古文《春秋》二十三卷。
「果然!果然!可惜!可惜!」司馬遷連聲感嘆。
柳夫人道:「看來那句‘高陵上,文學燔’所言非虛,只是這條記錄是八月,而竇太后駕崩在五月。」
司馬遷道:「可能父親當時並未發覺,或者那幾個月並未去天祿閣,所以晚了幾個月才察覺古經丟失。」
衛真道:「這些古經若真是竇太后所焚,為何不在後宮悄悄燒掉,跑到長陵便殿,鬧鬨鬨弄出一場火災來?」
司馬遷道:「竇太后當年雖然威勢無比,卻也怕留下焚書惡名。近百卷古經,在後宮焚燒,必定有人看見,借祭拜高祖,燔祭柴牲,在便殿裡燒掉,則人不會起疑。至於火災,恐怕是黃門宮女不小心所致。」
衛真道:「她燒這幾十卷古經有何用?難道就能阻斷儒學?」
司馬遷又深嘆一聲,道:「你哪裡知道?秦以後,經籍散亡,雖然民間還有一些私藏,大多殘缺不全,更有一些是後人篡改偽作。這孔壁古文是孔子家族代代親傳,秦代禁民藏書,孔子第八代孫孔鮒將其家傳古經藏於故宅牆壁中,才得以保留下來。直到景帝末年,魯恭王毀壞孔子古宅,這些古經才復現於世。孔安國將這些古經獻於宮中,藏在天祿閣裡。這些孔壁古經是當世唯一真本全本。就以《論語》來說,孔子亡後,眾弟子為其守孝三年,為紀念老師,教導後人,眾弟子追憶孔子生平言論教誨,合編成《論語》。後來弟子們四散各國,各主一說,儒學開始分裂,知名的就有八家,各家傳人不斷添減自家《論語》。所以,今日我們所見《論語》中雜有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言論。其實,最早編訂《論語》時,各弟子哪敢妄自尊大,把自己的言論加入《論語》中?如今,孔壁《論語》已經被焚,《論語》原貌再也無由得見了,唉……」
衛真道:「雖然沒有了古本,儒學照樣還是興盛無比啊!」
司馬遷道:「如果這些古經真本真是竇太后所焚,她若地下有知,恐怕也要追悔莫及了。儒家本義在於‘仁義’二字,竇太后雖然嘴上恨儒,卻一向奉行仁慈節儉,這不正是儒家之義?焚了古文真本,卻讓偽作大行其道,人人自言其理,爭搶儒家正統地位,讓人無從辨別,更難於反駁。看如今之儒,心中裝的是什麼?嘴裡又道的是什麼?」
柳夫人道:「雖然我自己也身為婦人,卻不得不說竇太后此舉真是‘婦人之見’,就像母親怕孩兒被火燙到,就嚴禁孩子去碰火,可孩子天性好奇左逆,不讓碰偏要碰,哪個孩子不曾偷偷玩過火?」
司馬遷點頭道:「確實如火,火既可照明煮食,又可燒人焚物。任何一家學說,總是有利有弊。本來諸子百家,各有勝處,兼收並濟,才能除漏去弊,臻於全善。當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已是故步自封、鉗心障目,焚了古經真本,更是減除了儒家之益,倒生出重重弊端。」
柳夫人道:「此事還有些疑竇未明,我昨天所說的那位長陵圓郎,他當年因火災失職被斬,他的妻子如今卻還在世,老伯母當年對我甚是疼愛,多年沒見,我也正想去探望,藉機打問一下,她也許還記得些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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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夜的訊息早已傳遍街市,人們紛紛來到街口看那小兒,街上人比平日多了幾倍,又不敢靠近,都遠遠躲著議論。
成信只得又調集了幾十個衛卒扮作平民,混在人群裡監看。直到黃昏閉市時,人群才漸漸散去,卻絲毫未見盜馬賊蹤跡。
又空折騰一日,到了晚間,成信疲憊之極,衛卒有輪值,他卻不敢去歇,只能斜靠著,盹一會兒,看一會兒;看一會兒,又盹一會兒,從來沒受過這等苦。又記掛著減宣那邊,不時派人去打探,回報總是仍在查問,並無結果。
成信心想:監看太嚴,那盜馬賊必不敢現身,這樣何時能了?得留個缺口讓他鑽才好。於是吩咐東街巡查衛卒撤走,其他街上監看的便服衛卒均躲到兩邊房舍中,街上全都空出來。又派兵卒在市外密密埋伏。
木樁上也不再點燈籠,只在小兒身上及繩索上掛了些鈴鐺,只要一動,便能聽見。
吩咐安排下去後,成信吃飽飯,少喝了些酒,命熄了燈,端坐窗前,靜待賊人落套。
這時正值月半,月光皎潔,照得街頭清亮。四周寂靜,秋風掠過時,落葉瑟瑟飄下,鈴鐺微微響動,此外再無聲息。除了夜半出來尋食的老鼠,也看不到任何影子。成信卻不敢懈怠,強忍睏意,繼續屏息監視。
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聽見鈴聲齊齊振響,只見那小兒動了動身子,木樁上繩索隨之滑落!
成信及其他衛卒都目瞪口呆,看著小兒伸胳膊甩腿,在活動身子,正在吃驚,卻見小兒身後的木樁忽然晃了晃,居然齊根斷掉,倒在地上!
成信輕聲吩咐侍衛,所有人都不要妄動,侍衛忙去傳令。
成信本來睏倦已極,這時頓時清醒,睜大了眼繼續盯著街心。那小兒活動了一會兒,卻不走,坐到地下,向四周張望,像在找什麼人。但很久都不見有人影,也再未出現什麼異樣。
一直盯看到天亮,成信才下了樓,到街口檢視,小兒還抱膝睡著,繩索仍是斷成幾截,再看木樁,斷面與地平齊,平展展的,像是鋸子鋸斷的一般。成信本來還對鬼神巫術半信半疑,此刻親眼目睹,不由得不信了。
這時,小兒也醒來,揉了揉眼睛,抬頭望向成信,眼中又現出得意之笑。成信看著那雙黑亮亮圓眼,心裡不由得升起懼意。
侍衛在一邊問道:「大人,現在該如何處置這小兒?仍綁起來?」
成信這時心裡毫無主張,又不好露出來,只裝作沒聽見。
侍衛又問了一遍,成信怒道:「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