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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孔壁論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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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身處境,司馬遷頓時黯然自失,不敢爭辯,只得轉過身,面對著牆壁,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解開褻衣,脫得赤條條。只覺得後背獄吏目光冷冰冰如刀一般,心中羞憤欲死,忙抓起地上囚衣套在身上。

獄吏從旁邊取過一副木枷鐵鎖,鎖住司馬遷手足,套上木枷,而後吩咐道:「跟我走。」說著轉身向甬道里面走去。

司馬遷跟著獄吏慢慢挪步,腳上鐵鏈沉重,哐啷作響。他轉頭一看,身旁每間囚室,都擠滿囚犯。長安城中原本只有幾處牢獄,但這些年來,政苛令繁,囚犯猛增,牢獄也不斷增加,已增至二十多座。那些囚犯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扒著木欄瞪著他,全都蓬頭垢面、身形枯瘦。

走到甬道盡頭,獄吏取下腰間掛的鑰匙,開啟旁邊一間囚室,轉頭道:「進去。」

司馬遷向裡一望,陰暗中,小小囚室竟堆了十幾個囚犯,呻吟、咳嗽聲此起彼伏。走到門邊,司馬遷心裡有些怕,才一猶豫,身後捱了重重一腳,被獄吏踹了進去。裡面囚犯忙往牆邊躲靠,空出一塊地方。

司馬遷生平第一次被人踢,又驚又怒,不由得回頭瞪向那獄吏,想要罵,氣怒之下,竟張口結舌,一個字罵不出。

「瞪什麼?」那獄吏兩步衝進來,抬腿朝司馬遷狠狠踢過來。

司馬遷從沒和人動過手腳,哪裡知道避讓?被獄吏一腳踢中腹部,一陣劇痛,頓時跌倒在地,撞到身後一個囚犯,那囚犯慌忙躲開。那獄吏卻不停腳,一邊罵一邊狠踢。司馬遷頭上、背上、腰間,一處接一處被踢中,手足被銬,無法躲避,忍不住叫起來:「住手!我是朝中官員!」

獄吏停住腳,忽然笑起來:「你也算官員?這間囚室裡,光二千石的官兒就有三四個,你問問他們,敢不敢在我面前自稱官員?」

另一個獄吏也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根木槌,怪笑道:「他可是堂堂太史令,六百石的大大官兒!」

司馬遷又痛又怒又羞又怕,趴在地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獄吏又笑道:「在這裡,這木槌是丞相,笞板是御史,今天就讓木槌丞相教導教導你,打出你的屎來,讓你做個太屎令!」

說著,木槌劈頭蓋臉、冰雹一般向司馬遷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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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院落深闊,樓宇軒昂。

朱安世和郭公仲兩人在黑暗中,尋著燈光,透過窗戶,一間一間房子地找。

到一間大房外時,郭公仲低聲道:「這裡!」

朱安世湊近一看,窗內燈燭明亮,有兩人據席對坐,其中一個是孩童,低垂著頭,一動不動,是驩兒!

朱安世這才長舒一口氣,郭公仲也咧嘴笑起來:「活的!」

朱安世又看屋中另一個人,是個中年男子,身穿便服。

郭公仲低聲道:「王卿。」

王卿正在問話,驩兒則低著頭,一聲不吭。

朱安世見四下無人,疾奔幾步,躥進門去。

驩兒聽到聲音,一抬頭,見到朱安世,驚喜無比:「朱叔叔!」

王卿聞聲扭頭,猛然看到這條陌生大漢闖進來,雖然吃驚,卻並不變色,竟仍端坐著,仰頭厲聲問:「什麼人?」

朱安世並不理會,過去拉起驩兒,往外就走。王卿急忙站起身,攔在門口,挺身而立,瞪著朱安世,目光凜然。

「讓開!」朱安世喝道。

「你就是朱安世?」王卿毫無懼意。

「正是老子,若不想死,給我讓開!」

朱安世伸手就要推開王卿,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是個婢女,正端著筆墨要進來。見此情景,手一慌,筆墨掉落在地。那婢女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郭公仲已從一旁跳出來,捉住那婢女,矇住她的嘴,推進了屋中。

郭公仲緊抓那婢女,向朱安世喊道:「走!」

朱安世手正停在王卿胸前,又低聲喝道:「讓開!」

王卿卻鎮定道:「我只要一聲喊,侍衛立刻就到。」

朱安世一愣:對了,他為什麼沒有喊叫呼救?

王卿接著又道:「朱先生能捨命救這孩子,重義守信,一諾千金,實乃君子俠士,王卿能得一會,三生有幸。」說著竟抬臂向朱安世拱手致禮,神情十分恭肅。

朱安世越發詫異,郭公仲也同樣瞪大了眼睛。

王卿見狀,忽而笑道:「這孩子本該交給兒寬大人,卻陰差陽錯,到了我這裡。是不是?」

朱安世盯著王卿,心中疑惑,並不答言。

王卿望了望驩兒,又道:「我先見到那支竹簡,便覺得吃驚,這孩子留下來後,說要背誦東西給我聽,才唸了兩句,他忽然察覺,問我是不是兒寬。我說不是,他便不再念了。所以我猜想你們誤把我當作了兒寬。不過,幸而找到的是我,若落於旁人之手,這個錯就犯得太大了……」

朱安世見他神色泰然、言語誠摯,戒備之心鬆了一些,卻仍不敢輕信,便問道:「你想怎樣?」

王卿不答反問:「你知道這孩子唸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你為何要救他?」

「救一個孩子,要什麼理由?」

王卿點點頭,低頭沉吟片刻,又道:「我可以放你們走,但有一事相求。」

「什麼?」

「讓這孩子把他背的東西念給我聽。」

朱安世看看驩兒,驩兒望著他,眼中驚疑,似有不肯之意。

朱安世便道:「這孩子的母親囑咐他,只能念給兒寬一個人聽,連我都不成,何況是你?」

王卿道:「那支竹簡上寫的四個字是‘孔壁論語’,這孩子雖然只念了幾句,但我斷定他念的正是孔壁《論語》。你們也許不知,孔壁《論語》是當今世上唯一留存的古本《論語》,萬萬不能失傳。」

朱安世道:「我管不了這許多,我只想保這孩子性命。」

王卿忽然怒道:「你以為我是在貪圖什麼?這古本《論語》難道是什麼修仙秘籍、藏寶地圖?只要這孩子心裡還裝著古本《論語》,他便永無寧日。你難道沒有見識那些刺客?你能保得了這孩子一世安全?」

朱安世忙問:「你知道那些刺客?他們是誰?」

王卿眼中浮起陰雲:「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看神情,他不但與那些刺客無關,而且深含憂懼,朱安世略略放心。想起這一路上的艱辛危難,知道王卿所言不虛,那些刺客斷不會放過驩兒,不由得低頭躊躇。

王卿也沉默片刻,忽而俯下身,溫聲問驩兒:「孩子,你母親是否對你說過,背誦的這東西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驩兒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王卿繼續問道:「你母親之所以讓你只念給兒寬一個人,是因為她信任兒寬,怕別人不可靠,但現在兒寬已經過世,若你母親在這裡,你想她會怎麼做?」

驩兒咬著嘴唇,搖搖頭,小聲說:「我不知道。」

王卿笑了一笑,又溫聲道:「如果有人和兒寬一樣可靠可信,你母親會不會讓你念給他聽呢?」

驩兒猶豫不決,咬著嘴唇,答不上話來。

正在這時,有人忽然急急奔進來,朱安世和郭公仲急忙拔出刀劍。

參見《史記·淮南衡山列傳》。

圜(yuán)牆:圜同「圓」。漢代拘押官員的牢獄圍牆為圓形環圍。《釋名·釋宮室》中說:「獄……又謂之圜土。土築表牆形,形圜也。」

《續漢書·百官志二》中記載:「孝武帝以下,置中都官獄二十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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