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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飢不擇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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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郭公仲催道。

三人急忙翻牆過去,小心戒備,繼續向前疾奔,幸好再無驚險,一連翻過五座相鄰庭院,才終於來到橫街,左右一看,街上漆黑寂靜,果然沒有巡守。

朱安世道:「現在出城太危險,得先躲起來,等天明再想辦法混出城。」

郭公仲道:「老樊。」

「樊大哥?他回長安了?仍住在橫門大街?」

「對。」

「好,就去他那裡躲一躲。」

橫街向北,一條大道直通東、西兩市。

三人忙趁著夜黑急急向西市奔去,西市門早已關閉。他們繞到西市拐角,爬上牆邊一棵高柳,跳到裡面亂草叢中,進到西市,拐過一個街口便是樊仲子的春醴坊。

三人摸到後院,翻牆進去,居室視窗透出燈光,他們走到窗邊,朱安世按照規矩,三輕三重,間錯著扣了六下。

片刻,一個人開門出來,燈影下,身形魁梧,正是樊仲子。

樊仲子一見他們,低聲道:「是你們,快進來!」

進了屋,樊仲子妻子迎了上來。

朱安世忙拱手道:「大哥、大嫂,又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樊仲子哈哈一笑,聲音洪亮:「怪道這兩天耳朵發燙、腳底發癢,正猜誰要來,沒想到是你們!」

三人坐下,樊仲子忙催妻子去打酒切肉。

樊仲子望著驩兒問:「這就是那孩子?」

朱安世納悶道:「哦?樊大哥也知道這孩子的事?」

樊仲子笑道:「你在扶風事情鬧那麼大,連減宣都被你害死,聾子都聽說了,哈哈。早知這麼纏手,就不讓你去接這樁事了。」

當初朱安世接驩兒這樁買賣,正是樊仲子引薦。樊仲子父親與湟水申道曾是故交,申道從天水託人送信給他,求他相助,但並未言明是何事,只說是送貨,酬勞五斤黃金。樊仲子當時在忙另一樁事,脫不開手,正在為難,剛巧朱安世正需要回家之資,向樊仲子打問生意,樊仲子便轉薦給他,回信申道,約好在扶風交貨。

朱安世回想起來,不由得苦笑一聲,但也不願多想,隨即道:「因為我,拖累樊大哥幾乎受害,實在是——」

樊仲子大笑著打斷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三天無事,就會發癢,十天沒事,準要生病。何況,我也只是出城避了避而已,你把汗血馬還了回來,我也就無礙了。又託人打點了杜周的左丞劉敢,更加沒事了。」

「汗血馬是韓嬉還回來的,那減宣也是中了韓嬉的計策。」

「嬉娘當時也在扶風?」樊仲子眼睛頓時睜大。

當年樊仲子認得韓嬉時,前妻已經病逝,他和韓嬉十分親近,眾人都以為兩人會結成婚姻,誰知後來竟無下文,過了兩年,樊仲子續絃,娶了現在的妻子。

朱安世當然知道這段舊事,但不好隱瞞,只得將這一年多和韓嬉同行的事大略說了一遍。

樊仲子不但毫不介意,反倒開懷大笑,連聲讚歎:「果然是嬉娘,不愧是嬉娘,也只有她才做得出!」

隨後說到趙王孫的死,屋內頓時沉默。

樊仲子眼圈一紅,大滴眼淚落下,他長嘆口氣,抹掉眼淚,感嘆道:「可惜老趙,我們這一夥都是粗人,只有他最有學問。今後再聽不到他大談古往英雄豪傑事蹟了……唉!不過,說起來,人都要死,老趙為救人仗義而死,也算死得值了。過些年,等我活厭煩了,也去救他百十個人,這樣死掉,才叫死得痛快。」

話音剛落,忽然「啪」的一聲,大家都驚了一跳。

是郭公仲,他用力一拍木案,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半晌才吐出幾個字:「別……別……忘我……」

樊仲子一愣,隨即明白了,哈哈笑道:「放心,我這人最怕孤單,到時候一定約你同去。咱們生前同飲酒,死後同路走!」

「好!」郭公仲重重點頭。

朱安世聽得熱血沸騰,驩兒也張大了眼睛,小臉漲得通紅。樊仲子的妻子則在一旁苦笑一下,輕嘆了一聲。

飲了幾巡,朱安世想起王卿,便問道:「樊大哥知道御史大夫王卿這個人嗎?」

樊仲子道:「我只知他原是濟南太守,前年延廣自殺後,他遷升為御史大夫。你問他做什麼?」

朱安世將方才御史大夫府中的經過講了一遍。

樊仲子望望驩兒,想了想,道:「《論語》這些事我也不懂,只有老趙才懂。你現在怎麼打算?」

回想起王卿那番言行,朱安世暗暗敬佩,隱隱覺得此事可能真的事關重大。但看看驩兒,瘦小單弱,一雙黑眼睛始終藏著驚慌怯意,實在不忍讓他再涉險境,便道:「我也不知王卿所言是否屬實,驩兒這孩子為了這書吃盡了苦頭,我只想讓驩兒儘快脫離險境。但王卿有句話說得不錯,驩兒只要還記著這書,那些刺客恐怕就不會輕易罷手。對了,樊大哥,暴勝之是什麼人?」

「暴勝之原來是羽林郎,後來升作光祿大夫。去年山東百姓聚眾為盜,攻城奪寨,暴勝之又被任命為直指使者,身穿繡衣、手執斧鉞,前往山東逐殺盜賊。朝廷還下了道‘沉命法’,盜賊興起,若當地官吏沒有發覺,或就算發覺,逮捕不及時、滅賊不夠數,兩千石以下的官員都要處死。暴勝之到了山東,不但盜賊,連刺史、郡守、大小官吏,也被誅殺無數。暴勝之因此立了大功,那日他的車馬儀隊回長安,從我這門前經過時,我正好在樓上,看他坐在車中,鼻孔朝著日頭,好不得意,他左臉本來有大片青痣,那天都變成了醬紅色——」

「青痣?」朱安世大驚,「是不是左半邊臉,從左耳邊直到左臉頰中間?」

「你也見過?」

「一路追殺我們的刺客,都穿著繡衣,上面繡著蒼鷹,手執長斧。其中一個我曾捉到過,又被他逃了,左臉上就有一大片青痣。我還從刺客身上搜出半個符節。」

「哦?看來那人應該正是暴勝之,他的隨從那天穿的正是這種蒼青繡衣。但他隸屬光祿勳,掌管宮廷宿衛,怎麼會千里萬里去追殺?」

「光祿勳官長是誰?」

「呂步舒。」

「呂步舒是什麼來路?」

「我只知道他是董仲舒的弟子,曾做過當年丞相公孫弘的長史,後來進了光祿勳,便極少聽到他了。此事看來確實非同小可,我這裡也不安全,明天先將你們送出長安,我們再從長計議。」

王充在《論衡·正說篇》中說:「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

參見司馬遷《報任安書》及《漢書·司馬遷傳》《漢書·李陵傳》。

趙破奴:西漢名將。《史記》:「將軍趙破奴,故九原人。嘗亡入匈奴,已而歸漢,為驃騎將軍司馬。出北地時有功,封為從驃侯。坐酎金失侯。後一歲,為匈河將軍,攻胡至匈河水,無功。後二歲,擊虜樓蘭王,復封為浞野侯。後六歲,為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與戰,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生為虜所得,遂沒其軍。居匈奴中十歲,復與其太子安國亡入漢。後坐巫蠱,族。」

羽林郎:漢代宮廷禁衛軍。《漢書》:「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屬光祿勳。又取從軍死事之子孫,養羽林官,教以五兵,號羽林孤兒。」

《漢書·酷吏傳》中記載:「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往往而群,無可奈何;於是作沉命法,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弗捕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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