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一定,他隨即向玉堂望去,那邊依然寂靜無人,看來警報還未傳開,只要奔到那裡,左右都有花木草叢,未必逃不掉。
於是他抓住繩索,一躍而下,從門簷凌空墜向地面,片刻之間,腳已著地。再看車駕那邊,宮衛們已經發覺,並紛紛挺戟朝自己奔來。這時,劍已無用,反倒惹眼,他振臂一甩,將手中長劍擲向前方,長劍劃空而起,飛向車駕。
他隨即轉身,一路疾奔,奔到玉堂下,順著旁邊小道,跑到玉堂後面閣道,向左右一看,兩邊各有一隊宮衛奔來,而正前方,則是一道宮門,自然有門值把守。正在猶豫,耳側忽然有人叫:「這邊!」
轉頭一看,是個宮女,再一細看,竟是韓嬉!
韓嬉躲在一塊巨石後,身穿宮女衣裳。他忙跑過去,韓嬉說了聲「跟我來!」隨即轉身鑽進旁邊閣道下面,他忙跟了過去,也俯身鑽進去。閣道離地三尺懸空而建,韓嬉帶著他伏地爬行了一段,上面響起一陣急重的腳步聲。二人忙停住,等腳步聲遠去,才鑽出閣道,躲進旁邊樹叢中,穿石繞樹,向東跑了一陣,來到一處石洞前。韓嬉從石洞中取出一包東西,是黃門衣冠,她轉身遞給朱安世:「快換上!」朱安世忙將外衣脫下,塞進那個石洞,隨後換上黃門衣冠。
韓嬉又帶著他前行一段路,前面現出一道牆壁,到了牆角下,見草叢中一塊石頭上放著一個木托盤,上擺著一套酒具,旁邊還有一個食盒。
「你提食盒。」韓嬉向他微微一笑,隨即俯身端起托盤。
朱安世忙提起食盒,兩人沿著宮牆來到閣道,上了閣道,放慢腳步,向北邊走去。
一路上不時有宮衛持戟密搜急查,看到他們,卻都沒有起疑。兩人行至飛閣輦道附近,趁左右無人,跳下閣道,躲進飛閣下面的草叢中。
朱安世等四下無人,才小聲問道:「你怎麼來了?」
韓嬉淺淺一笑:「這還用問?」
朱安世心中一陣溫暖,一陣愧疚,說不出話。
兩人一直等到天黑,不遠處忽然一陣叫嚷騷動,附近巡守的宮衛聞聲,紛紛趕了過去。
韓嬉輕聲道:「是郭大哥,我們走!」
兩人急忙攀上飛閣,越過宮牆,溜下牆頭,急走了不多遠,林子邊,一個人牽著四匹馬等候在那裡,是樊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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驩兒始終沒被釋放。
四人日夜商議對策,尋找時機。
朱安世雖然時刻擔憂驩兒,卻不再焦躁。他能逃出建章宮實屬不易,這條性命得自三位朋友的捨身相救,只有救出驩兒,這副殘軀才用得其所,才對得住朋友,也不枉自己殘身毀容、拋妻舍子,辛苦這一場。
只是經他一鬧,宮中戒備越發森嚴,百般思量,也未找到營救之策。
一天黃昏,四人正在商議,司馬遷忽然來到莊上。
他穿著便服,獨自一人騎馬來的,神色甚是惶急。進了門,也不坐,見到朱安世,便急急道:「朱兄弟,你得儘快離開這裡!建章宮御廚房搜查失物,從一個宮女床底磚塊下面搜出一包絹帶,上面寫滿了字——」
朱安世猛地叫道:「阿繡?」
司馬遷點點頭,嘆口氣道:「廚監將阿繡姑娘和絹帶一起交給了光祿寺,今早呂步舒來向天子奏報,說阿繡和你串通,盜傳《論語》,又說那日刺客攜劍獨闖建章宮時,有個小黃門隔著窗看到了那刺客,滿臉盡是瘡疤,呂步舒斷定那刺客正是你。天子大怒,立即下命通緝你。明天定然會四處大搜,京畿之內都不安全,你趕快離開這裡!」
朱安世忙問:「阿繡怎麼樣了?」
司馬遷黯然搖頭:「呂步舒沒有講,但阿繡姑娘恐怕已遭不測。呂步舒已經在繼續追查,定然又將是一場血雨腥風。諸位也都要小心,最好一起遠遠逃走。」
司馬遷說完,便立即告辭,匆匆離去。
想起阿繡,朱安世心中傷懷,怔怔道:「是我害了她……」
果然,長安、扶風、馮翊三地巡衛騎士盡被調集,大閉城門,四處嚴搜。
樊仲子忙將朱安世藏到後院穀倉下的暗室中,平日大家就在這暗室裡議事,倒也暫時安全。
躲了兩天,僕人忽然從外面開啟秘窗報說:「任安大人來了。」
樊仲子忙命僕人請任安進來,任安也是一身便服、一臉惶急,一見朱安世,也急急道:「朱兄弟,你得馬上離開這裡!」
朱安世未及答言,樊仲子已先問道:「他們追查到這裡了?」
任安點頭道:「丞相公孫賀要來捉拿朱兄弟。」
樊仲子奇道:「公孫賀?關他什麼事情?他夾雜進來做什麼?」
任安道:「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擅自挪用軍餉一千九百萬,被發覺,下了獄。公孫賀救子無路,見天子正極力追捕朱兄弟,便懇求天子,捉了朱兄弟,來贖兒子之罪,天子應允了。」
樊仲子道:「他想捉就捉嗎?三輔騎士到我莊上來搜過,都沒能找到。」
韓嬉在一旁卻提醒道:「太子知道。」
任安點頭道:「太子門下有一位書吏和我私交甚厚,十分敬重朱兄弟,兩個多時辰前,他來給我報急信,說公孫賀去求太子,讓太子說出朱兄弟下落——」
郭公仲忙問:「說……說了?」
任安道:「太子並沒有立即答應,只含糊說一定盡力相助。但公孫賀畢竟是他的姨父,公孫敬聲是他表弟,若不是怕受牽連,他怎麼會避親救疏?而且衛皇后也知情,一定會逼他說出朱兄弟的下落。你們藏身之處,早晚會洩露出去。所以,趕緊離開此地,遠遠逃走!」
朱安世一直在聽,想的卻不是逃,他聽到「公孫敬聲」,猛然想起阿繡——阿繡當初不正是因為無意中撞破公孫敬聲和陽石公主姦情,才被公主尋事處罰?與公主私通,此罪極大,甚至會禍及丞相全族。這一陣他日夜尋思營救驩兒之計,苦無出路,此刻心頭一亮,忙問道:「如果有人告發丞相罪行,天子會不會親自聽審?」
任安一愣:「應該會。你問這個做什麼?」
朱安世不答,卻道:「趙王孫大哥曾講過,說劉彘最恨外戚勢力龐大,他斷言衛皇后及公孫賀遲早要被剪除。」
任安道:「嗯。這話倒也沒錯。不過,太子立位已久,又是長子,天子對其一向鍾愛,而且天子年事已高,恐怕不會再新立太子。」
朱安世道:「劉彘就算饒過皇后、太子,至少不會放過公孫賀。公孫敬聲為惡已久、臭名昭著,長安城哪個不知?現在才來懲治,恐怕是劉彘覺得時候到了。先除兒子,再滅老子。我猜劉彘現在正在找公孫賀的把柄。公孫賀要捉我贖罪,正中劉彘下懷。我盜了汗血馬,又進宮行刺,劉彘定是要將我碎屍萬段才解氣。公孫賀若是能捉住我,正好遂了他的意,若捉不住,也正好給公孫賀定罪。無論如何,公孫賀這次是躲不掉了。倘若這時有人再告發公孫賀,劉彘就更加如願了。任大哥,若是要告發丞相,該走什麼途徑?」
任安更加疑惑,但還是答道:「要告丞相,最便捷的路子,是先向內朝官上書,事關丞相,內朝官必不敢阻攔隱瞞,會直接上報天子。」
「呂步舒?」
「對。」
朱安世笑道:「那就好!我去見公孫賀。」
眾人大驚,齊望著他,不明所以。
朱安世將阿繡舊事講述一遍,隨後道:「公孫賀父子已是死人,我就用這點穢事,借他們父子的命,還有我的命,來換劉彘的命。只要在一丈之內,我就能設法殺掉劉彘。」
郭公仲大叫道:「……蠢!」
樊仲子和任安也忙一起勸阻,朱安世卻充耳不聞,始終笑著在心裡盤算。
韓嬉一直望著朱安世,沒有說話,半晌才輕聲道:「你們不用再勸了。」
諸人一起望向她,韓嬉注視著朱安世,嘆息道:「你們讓他去吧,這樣他才能安心。」說著,竟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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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從枕畔取過那個裝著孔壁《論語》的木盒,坐了下來,開啟盒蓋,抽出匕首,從頭頂割了一把頭髮,挽成一束,放到帛書之上,蓋好盒蓋,端端正正擺到几案中央。
一抬頭,卻見韓嬉站在門邊,呆呆望著他。
朱安世咧嘴一笑:「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情得再勞煩你。」
韓嬉勉強回了一笑,輕步走過來,端坐在他的對面。
朱安世看她這一遭清瘦了不少,回想這幾年,韓嬉諸多恩情,此生再難回報,心中湧起一陣歉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說有事託付?」韓嬉輕聲問。
「噢——」朱安世忙回過神,從案上拿起那隻木盒,手指摩挲著盒面,笑了笑,「這是孔壁《論語》,我兒子郭續在讀書習字,我想留給他。」
「這是你千辛萬苦盜出來的,你兒子讀了,一定會感念你這個父親。」
「我要求你的正是這樁事,你能否替我找到酈袖母子,將這東西交給他們?本來我想託付樊大哥或郭大哥,但我妻子藏身太隱秘,連我都找不到,他們兩個就更難找到。你聰慧過人,比我妻子只會強,不會弱,恐怕只有你,才能找見他們母子。」
韓嬉點點頭,眼圈微紅:「好,放心,我一定辦到。」
朱安世嘿嘿笑笑,又深嘆了一口氣:「你這些恩情,我是沒辦法回報了。」
韓嬉悽然一笑:「等我們都做了鬼,我一定要趕在她之前找到你,到時候你再慢慢回報——」說著淚水頓時湧了出來。
《資治通鑑·漢紀十四》中記載:「(徵和元年)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
《漢書·武帝紀》中記載:「(徵和元年)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十一日乃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