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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汝心安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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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元年,春。黃昏,一個青年男子獨自立在驛館客房門邊,抬頭望著庭中那棵槐樹。

這青年名叫郭梵,新近被徵選為博士弟子,正要進京從學。槐樹剛發新綠,樹枝間有個鳥巢,巢裡小雀吱喳啼叫。望著那鳥巢,青年不由得笑了笑:祖母和父親都最愛槐樹,搬了幾次家,都要在院中種一棵槐樹。幼年時,父親還曾捉些小蟲子,背起他,爬到樹上,去喂小雀仔……

正在沉想,驛館門外忽然一陣吵嚷。

一個蒼老尖細的聲音道:「我聽說又有博士弟子要進京,小哥你開開恩,就讓我進去跟他說幾句。」

門值罵道:「又是你那些瘋話,哪個耐煩聽?」

「這真真實實,沒有半個字假,古文《論語》真的是一部假書!」

郭梵聽到「古文《論語》」,心裡一動,不由得走向院門邊,門外是一個老漢,六十多歲,穿著件短破葛衣,一雙爛麻鞋,白髮蓬亂,渾身骯髒,唇上頷下並無一根鬍鬚,郭梵這才明白門值為何喚他「老禿雞」。

郭梵問那門值:「他說什麼?」

門值忙解釋道:「這老兒原是宮裡黃門,有些瘋癲。一年前來到這裡,只要見到儒生,就上去說古文《論語》是一部假書!」

郭梵又向那老漢望去,老漢雖然破爛窮寒,但神色並不呆痴愚拙,看得出曾讀過書。正好自己也客中寂寞,便道:「你隨我進來,給我講講聽。」

門值勸道:「郭先生,這人滿嘴胡話——」

「我知道。」郭梵打斷了門值,喚老漢一起進到自己客房。

剛坐下,老漢便道:「古文《論語》真的是假書!」

郭梵微微一笑,示意老漢繼續。

老漢咂著嘴講起來:「那還是太始二年,到今年,已經三十八年了。那天主公帶我去石渠閣——」

「石渠閣?未央宮石渠閣?」郭梵一驚,石渠、天祿兩閣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之地,他已渴慕多年,如今做了博士弟子,終於可以去兩閣讀古經真卷。

老漢點點頭:「我偷偷鑽下那條密道,被呂步舒捉住,他們把我押到蠶室……」老漢忽然停住,雙眼蒼老渾濁,滿是怨恨痛楚。

郭梵聽他說什麼「密道」,以為真是瘋話,但看他神情,又似乎不假。等老人稍稍平復,他和聲問道:「接下來呢?」

老人用手背擦了擦老淚:「呂步舒拿出一個玉佩給我看,那是主公的家傳玉佩!是主公臨別前傳給兩個公子的。呂步舒說:‘我命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稍有違抗,我先殺了司馬遷兩個兒子,再殺了他們夫妻!’」

郭梵只隱約聽說過呂步舒,是前朝重臣,而司馬遷,他則欽慕已久。面前這老漢的主公竟是司馬遷!不知是真是假。他極欲往下聽,便沒有開口打斷。

那老漢嘆了口氣:「我原來是個孤兒,是主公主母救了我的性命,養我成人,我怎麼敢忘恩?怎麼敢違抗呂步舒?他命我每天去御廚房領食盒,到太液池漸臺一間石室,將飯倒進室內一口井裡。起初,我不知道這是做什麼。後來,屠宰苑有個滿臉瘡疤的人,那人名叫朱安世,他偷傳給我一封主公的絹書,讓我從漸臺被囚的孩子孔驩那裡,每天偷傳一句孔壁《論語》。可是漸臺沒有那孩子啊?呂步舒搜走了那封信,每天給我一句《論語》,讓我傳給朱安世。朱安世毫不知情,還讓我偷送小玩物給孔驩,我不敢說破,只能接著,那些玩物都丟在漸臺石室的牆角,三年下來,堆了一大堆。我愧對主公,也對不住朱安世,這樁事壓在我心裡,壓了幾十年……」

老漢竟嗚咽哭起來。

郭梵聽到「朱安世」三個字,心中一動:父親去世後,他整理遺物,發現櫃中藏著一個木盒,盒中是一束頭髮、一部帛書《論語》。他很納悶,通讀了一遍,並沒有什麼稀奇。只是讀到最後一章,見空白處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

永思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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