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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 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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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日事變發生那一年的十一月末,我幹掉了一個人。沒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雖然在大陸也殺了兩個人,可是在那初雪紛飛的夜裡把我的手染紅的血色,到如今還那麼鮮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上。

那樁事從頭到尾對我來說都是個謎。然而,最最使我費解的,卻是……我為什麼會去幹那一票?我讓自己的手染成腥紅,卻不知那血的意義。

我是受了一個男子的請託,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說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戰場上受長官的命令向前衝殺那樣,我連問一聲為什麼都未被允許,便握起了刀。

當然,我是想了又想的。為什麼那男子要我去幹——不管我如何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對他我不會看走眼,但是不論怎麼想,我還是覺得在一般情況下,他沒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其實,那只是我如此覺得罷了。後來我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事背後還有著沒人能想象得到的原因。

還是從我第一次和那個男子碰上的情形說起吧。

我有時會在睡覺時舔枕頭,而每當這樣的時候,我必定會在夢中想起那個晚上的事。

朦朦朧朧裡,有個白白的東西浮現上來。我吃力地拖著麻痺的身子,拼命地想挨向那白白的東西——後來,有人告訴我,那個晚上我醉得一塌糊塗,在地上爬著,像只餓癟了肚子的野狗那樣,舔著那個男子的白色襪子。

我在一家鑄鐵廠當了四年學徒,卻因一次小小的打架事件被開除。然後整整兩天,我粒米未進,在街上失魂落魄地遊蕩著,末了來到那家酒店猛灌一通,最後還把過來勸阻的警察擊倒,自己也倒臥下去。

突然間,我號啕大哭起來。不是因為人家對我好。我從小就沒好好地吃過一頓白米飯,因此當我看到眼前擺了一滿桌子看也沒看過的精美食物時,覺得自己未免太悽慘太悽慘了。

不錯,我是餓得半死,可我還是使勁地壓抑住就要伸向筷子的手,放聲痛哭起來。

「幾歲啦?」

「二十——一。」

「倒看不出來。」

那男子說著,用左手從滿桌子的菜餚上頭把火柴盒朝我扔過來。

他身上是藍色有條紋的衣服,年紀大約三十二三吧,面色微白,短短的頭髮,使人想起剃刀的目光,瘦削的腮幫子,好像在那裡漾著陰影,還散發著一種似是野地上曝屍般的臭味。這男子好像要掩住發自敞開領口的臭味般,微駝著背脊。

我不抽,於是搖了搖頭。

「不,我是想請你幫我點火。」

他說著,把一直塞在被子裡的右手抽出來,搖了搖。

「看,只有小指頭,我不會劃火柴。」

我從有洋文的煙盒取出一支,點上火交給他。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就是我落入那個世界的一種儀式,更想不到半年後我會為此而讓血染紅了我的雙手。

男子不動手,卻用嘴唇接過去,然後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這才把嘴裡的煙往小指上噴。

「怎樣,願不願當我的手?」

嗓音裡含著不勝其煩的味道。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男子——不,我該稱他貫田大哥了——當時他好像覺得我那過分蒼白的、幾乎透明的手指頭,有點像他自己在一年前因某次事故而失去的。

那是叫「萱場組」的,以下街木材場為中心,霸佔著勢力圈的一個小小黑道組織。

組裡的後面有一條水極清澈的法印河,從石牆和倉庫中間潺潺流過,河上經常浮著一根連一根的木材。組裡的傢伙們每當穿起印有組織紋章的外套,便會從身上發出木材的香味。尤其到了夏天,海灣裡的風一吹,便帶上了一抹腥臭味,籠罩住整個組。

據說,直到大正末年,組裡還控制著整個法印河木材的一半,極一時之盛,不過我進入組裡時,雖然年輕小夥子們依然用充滿朝氣的喊聲在處理木材,可是時代的陰暗風潮已經像把垃圾吹成一堆般地使海邊的繁榮景象漸次退色。

或許是由於發生了那起事件,加上戰爭的旋渦,組也解散了,因此愈發地使人覺得,大門口上那面在一個大圈圈裡印上一個「萱」字的布簾也失去了光彩,有氣無力地垂掛在那裡。

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為老闆萱場辰藏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場,差一點兒沒到閻王那裡報到,之後又患了心臟病,從此一病不起;另一方面則是上上代人以來的對手唐津組——也是木材場的老闆之一——竟然和軍方掛上了鉤,不但行情陡漲,還把勢力伸向對岸的這邊。從前屬於萱場組的搖錢樹,叫「花五陵」的花街,在那個時候也全部落入唐津的手裡。

老闆每年都有兩三個月時間到伊豆去養病,這期間便由一個叫「番代」的代理一切事務。

兩年前,一直是老闆左右手的鴫原在一次和唐津組的小衝突裡不幸喪生,以後就由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貫田大哥和已故的鴫原算是同輩,因此比起番代,雖然斤兩輕了一點點,不過在組裡面子也十分大。

這都是因為老闆特別眷顧大哥的緣故。老闆萱場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所以年紀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這位喜久江老闆娘給老闆養了個小兒子,就是辰一少爺,可惜少爺在大哥入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聽說,少爺和大哥,不但年歲、身材差不多,連喜歡學問、書畫,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著晚風獨自散步等愛好,都和大哥很像。

傳聞,老闆不高興時,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氣就會平息。

還不只這些呢!

大哥隨時能讓他的寡默彷彿一把暗夜裡的傘般張開,把臉色遮住,因此沒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細。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對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兒,正是當大哥的助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組裡約兩百多尺遠的排屋裡的一間,起居在一塊,幫他穿衣服,給他點菸,在浴室裡擦洗他身上每一塊皮膚。可是隱在他寡默裡的話語,我委實是半句也不懂。

我覺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懼他幾分。番代這人隨時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圍,用他那張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廝們,可是碰上大哥,就會裝出一臉的笑。

不只番代,連老闆也一樣。我敢打賭,老闆一開口就是「貫田啊」「貫田呢」,對大哥寵信有加,骨子裡卻也是出自對大哥的畏懼。

我由大哥領著去見老闆,是被大哥收留後的第三天早上。記得與大哥初逢的晚上還在綻放著的櫻花,那天已被雨水衝光,嫩葉開始發出燻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後縮著身子跪坐,但見老闆投過來一瞥,不愧是主宰一個組織的充滿男性氣概的銳利眼光。接著他便又用滿臉的笑紋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個很不錯的孩子啊!」

老闆幾乎是諂媚般地向大哥說。滿是皺紋的唇縫裡,微露出黃褐色的牙齒。

老闆撐起上半身,讓薄薄的睡衣貼在細瘦如柴的身軀上,使我聯想到枯朽的廢木根部。看來,他已經是把半個身子收進在棺木裡的人了。

事實上,組裡的後屋已經擱好了一個棺木,就像在等著老闆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闆害了一場心臟病,差一點就要翹辮子的時候,他親自央求棺材店做的。據說,棺木做好,正要抬進來時,人卻奇蹟般地好轉了。不但人小氣,身材也矮小的這位老闆,虛榮心倒夠大,訂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那時是大正末年,萱場組如日中天的時候——然後,十年歲月過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麼豪華奢侈的裝飾擺放在裡屋。那是個寬廣的房間,榻榻米都半腐了,牆也斑剝,充滿陰鬱,只有那個棺木的桐木肌理還那麼新鮮。

我進組那年,整個夏天萱場都在伊豆養病。看到沒有人的裡屋裡,棺木在夏日的燒灼下彷彿發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讓人想象它是在為過往歲月的榮華而拼命地嘶喊著什麼。

我不知大哥觀感如何,若說我,我不得不承認實在沒法喜歡這樣的老闆。老闆把棺木視同家眷。傳聞說有一次有個小廝打掃時碰傷了它,結果被砍去一根指頭。我總覺得老闆是在靠那個全桐木的棺材來向手下們展現已經開始傾斜的權威。事實上,即使是老闆在的時候,它也如取代了老闆的賓座般,以堂堂威嚴鎮壓著組裡的空氣。

就在這樣的夏天裡的某日,發生了一件事。

大夥兒為了避開猛夏的陽光,聚在玄關裡,大姐頭——就是老闆娘阿慎——氣急敗壞地出來了。

「是誰把一隻死麻雀放在老闆的棺木裡頭?血滲進木理啦,怎麼辦?老闆從伊豆回來後看到了,那可怎麼得了!」

大姐頭雖然只有老闆的女兒大小,可是倒也很能從背後幫病弱的老闆撐持局面,是個有毅力的女人。這時,只見她柳眉直豎說: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惡作劇。是誰?你們該曉得,把棺木弄汙,等於是汙辱了老闆本身。」

大夥面面相覷,誰也開不了口。就在這當兒,有人站出來了。

「是我。」

是大哥那副鎮靜的嗓音。

「阿徵……是你乾的嗎?」

「是麻雀闖了進來,我想試試左手管不管用,於是就……是我的疏忽。我會向老闆謝罪。喂,阿次,你過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縮在大哥肩頭後,聽了這話,便默默地進裡頭去了。

在棺木裡的一角,麻雀確實是嘴邊掛著血死在那兒的。那小嘴好像還在啼叫著。

「好在是阿徵哪!」大姐頭也進來了,「我還擔心會像上次那樣弄得天翻地覆呢!是阿徵就不會了,喏,看看這些汙漬。」

大姐頭指了指棺沿上散著的幾點黑汙。

「這也是阿徵不小心用有墨汙的手碰的。是好久以前了,那時鴫原還在,當時的阿徵就像現在的你,時時都黏在鴫原的身後——那次老闆也沒吭一聲。一開始,老闆就對阿徵另眼看待。」

大姐頭說著,言外有意似的笑了。

我看著那些墨漬想:怎麼會這樣呢?原來大哥知道是我乾的。那時候確實沒有人看見。就是因為沒有人,所以我才一看到視窗有一隻麻雀就……

大哥確實是知道的,所以才替我擔待起來。

回去後,大哥用平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從袖口裡掏出了香菸。我知道大哥雖然沒事人似的,可是他分明知道一切,而我也一點兒都不覺得害怕。

我低下頭,萬分靦腆地舔了舔嘴唇,把火柴湊過去。

「嗯……」

大哥有意沒意地發出了一點聲音。我覺得那是對我的回答。忽然我想到,原來那墨漬說不定也是大哥故意弄上去的呢。

——事件也就是在這一年年末,在大哥和我這樣的關係下發生的。不過在進入本題以前,我還有一件事得說清楚。

是有關那個女人的事。

老闆從伊豆回來約莫半個月光景以後,漸漸地會有河風偶爾穿過夏日陽光的空隙,吹起堤岸上的小柳枝,或者在河上掀起細細的碎浪。

這天,當我正在玄關無所事事的時候,大姐頭出來了。

「貫田呢?」

「出去辦點事。說是傍晚會回來。」

「去哪裡?」

「這我就不知道了。」

自從老闆回來後,大哥常常連我也不告訴一聲就出去。

「那就叫番代過來一下,老闆想談談秋祭的事——剛剛才聽他說渴了,八成是到電車路邊的牛奶店去了。」

我一路小跑到「小舟」牛奶店,從入門的玻璃看了看,果然番代正在裡頭。

由於番代的肩膀十分寬大,所以直到我走近,都不知道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正要開口向番代說什麼,看到我挨近,便把眼光盯在我臉上。她梳著髻,臉圓圓的,大約有三十了吧。那眉毛細細的,眼裡卻有一股倔犟,白白的肌膚上,一雙唇瓣格外醒目,鮮紅的衣裳掛在斜斜的肩膀上,看來文靜又自然。

女人碰了碰番代的袖口,他這才往我這邊回過了頭。

「什麼事?」

這是含怒的語氣。不聲不響就挨近,好像使他吃了一驚。

「老闆找您。」

「知道了。說我馬上回去。」

「是。」

我欠欠身,同時女人也站起了身子。

「那我也走了。」

番代把桌上的一隻小包推向女人。女人做了謝謝的手勢接過去。

「真對不起。下個月就不會有問題了,可是這一個月,實在沒辦法……雖然等於是被趕出來的人了,可是老家那邊,我媽還是隻能依靠我一個人。」

「不,這點事兒,用不著你掛心。」

女人搖了搖頭說:「秀哥,本來不應該再拜託您的,可是這一次,我實在沒辦法。對不起,下個月一定還您。」

女人把小包收好,伸手要拿傘時,一碰傘就往我的腳邊倒了下來。我撿起來交給她。

「秀哥,這位是……」

「他?」番代答道,「是今年春天貫田撿來的新面孔,叫次雄。目前在照料貫田。」

「以前那一位呢?」

「那傢伙沒待上一個月就跑了。這個傢伙還很聽話,貫田也好像很喜歡,所以才待了這麼久。」

「嗯……」

我正想低頭致意,不想她已經把眼光移開了。看她那副側臉,根本就像把我給忘了。

「那就告辭了。」

她向番代欠欠身,走出店門。被夏日的最後一道光灼得白花花的路上,印著女人小小的影子,很快地,影子便從張開的傘影下消失了。從我面前走過時,她的領口冒出了一抹香味,直到傘影不見了以後還留在我的鼻子裡。我覺得彷彿全身都被那香味掃了一遍,不過這也只是片刻而已。那不是胭脂白粉之類的香味,也不是我在妓院摟抱的女人的香味。

「聽著,不許向貫田說我剛剛見了誰。」番代付了牛奶錢,把找還的零錢塞給我,然後急步走出店門。

番代交給那女人的好像是錢。據我猜想,那女人在老家的母親病了,需要一筆不小的款子,便來向番代借。

小事一樁嘛!真不懂為什麼要保密,不過我還是沒告訴大哥。

然而——

十天後,我由貫田大哥安排,再次見到了那個女人。

偶爾,大哥也會去花街逛逛,而且每次都帶我去。大哥在和女人玩的時候,我就在樓下喝啤酒,或者也可以用大哥給我的零錢到別家去找樂子。

大哥沒有老相好,也很少上同一家,碰巧進了以前進過的,便一定要別的女人。看樣子,他好像害怕跟同一個女人有一個晚上以上的關係。

每次去花街,大哥都是穿那件外套。平常,他總是僧衣般地披著那件藤色有麻葉花紋的外衣,可是換上這一件,便顯得風流倜儻了。即使光著身子,也必定從肩上披著,蓋住沒有指頭的右手——這是有一天晚上,我偶然到一家妓樓時碰上湊巧和大哥有過一次交涉的女人告訴我的。據說,大哥命女人揩掉口紅,這樣也還不放心,辦事的當中要她側過臉。女人想跟他開玩笑,裝出要咬他肩膀的樣子,卻突然被推開,還捱了一記巴掌。

好像面對一個女人,大哥也不願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我還猜想,就是在抱住女人的當兒,他還是希望自己能獨處。

「可是,也有了樁有趣的事呢!」

那女人綻開火紅的嘴唇,浮現卑賤的笑又說:

「我脫下衣服後,他從袖口裡取出一大把細細的花,撒在我身上……後來,身上留下點點青痣樣的痕跡,教人不曉得如何是好。」

「是什麼花?」

「好像是桐花吧——記得是夏天剛到的時候。」

九月快過完了,一天晚上,逛過花街,回程上大哥突然停住了腳步說:

「阿次,我要你去抱一個女人……」

這一晚,大哥沒有給我零錢,想來好像就是為了這個吧!

也不等我回答,大哥就走向另一條路。月開始缺了,帶著秋的澄清。我在泛白的夜路上踩著大哥的影子,默默地跟在後頭。

沿法印河上溯了好一段路,過了逆緣橋,在毗連的水手旅店對面有一條迷宮般的小巷,接著便是一幢長排屋。巷口有一盞街燈。大哥在那兒站住,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掀下來,往我肩上一掛說:

「最裡邊的一家。不必說什麼,進去就是了。」被大哥一推,我就往前走。那一家的格子窗還有燈光。來到門口,回過頭一看,大哥被罩在燈影下,就像他慣常的那樣,把右手藏進袖口站在那裡。

輕輕地推開玻璃門,玄關口擱著一雙女用木屐。豎在一角的陽傘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出在哪兒看過。

冥無聲響,往裡頭窺望了一眼,是四疊半的小房間,矮几上伏著一頭女人的亂髮。人好像睡著了,卻有聲音揚起來。

「請上來吧!」

女人抬起面孔。頭髮蓬亂了,不過分明是十天前在牛奶店和番代談話的女人。我微微一驚,女人倒好像一點不覺意外,站起來就把電燈捻熄了。在微有月明的幽暗中,女人背過身子開始解帶子,這才像又想起來似的,把面孔轉過來說:

「你在發什麼呆嘛!穿著衣服,能幹什麼呢?」好像有幾分酒意,跟十天前判若兩人,嗓音裡還含著自棄的味道。

我光了身子,在房間一角的鋪蓋上坐下,女人用她手上的繩帶纏住我的右手腕。

我聽任她擺佈。女人縛好了我的手,把另一頭綁在柱子上,我的右手便不能動彈了。我想起了另一個女人告訴我的話:「那個人總是把一隻手藏在袖口裡頭……」我彷彿覺得自己被縛在法庭上受審,低下頭默然不響。

在牛奶店裡掠過我鼻尖的那奇異的香味,比女人的肌膚先觸到我的身子。在暗夜裡,這香味來得更濃烈,把我的周身都染紅了。

「照老樣子就好……」

女人說著,像是幫助我那無法動彈的右手般地,抓住自己的一邊胸口,用另一隻手把我拉過去,同時倒臥下去。這小小的動作,使得在薄明裡微微泛白的女人香味,突然激起了洶湧波濤。那香味,比女人的柔肌更強烈地誘發了我。我好像要溶入那香味般地,讓自己滾熱的血流迸湧進女人身體裡。

當我發現女人自始至終都側著臉的時候,事情已經完畢了。

那人要我側著面孔——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在我耳畔響起來。

「你什麼也沒問……」

我穿好衣服,正想出去時,女人這麼說。豐腴的臉上,駐著一絲輕笑。我還是默然。

「是貫田要你什麼也不要問的嗎?」

我搖了搖頭。

「是嗎?反正會明白的——你走吧,腳步輕些。」

我悄悄地推開玻璃門。忽然有一個人影從巷口街燈下一閃就不見了。我知道那是大哥。

這是說,我在屋裡抱住女人的那半個鐘頭裡,他一直站在那兒默默觀察著屋裡的動靜——這是為什麼呢?我如墜入五里霧中。

我模糊地感到大哥與這女人,由某種我還不知的陰暗紐帶連線在一起,可是大哥為什麼要我去抱她,還有那女人又為什麼不讓我動右手,我都完全摸不著頭緒。就像在「淺茅原」抱過鬼魔似的,我迷迷糊糊地回到染屋町的大哥家。

我回到家後沒多久,大哥也回來了。我連忙起身,正想把電燈扭亮的時候,大哥的嗓音傳過來了。

「不用啦!你背過身子去。」

我依言默然而立。大哥捱過來,把手擱在我肩頭上。就像一隻莫名的怪獸在舔我一般,一種怪異的感覺傳遍整個臂膀。

我覺得背後的黑夜彷彿凝固了。月光就像剛才的女人家裡一樣,把榻榻米染成蒼白色。那兒印著兩個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大哥那寬大的影子把我的影子呑噬進去,而當它晃了一下,然後碎裂時,剛剛燻在我身上的女人香味,忽然從胸口湧上來。

我只靠紙牌知道桐花的樣子,不過在這一刻,也不知怎麼個緣故,我覺得這香味活像桐花的花香。

這以後,每一次到花街的回程,大哥照例必把外套脫下披在我肩上。於是我便跑向女人家,抱抱等在那兒的那個女人,回到家,便有大哥的手臂等著我。

一個月間大概跑過有四趟吧,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樣。在一團漆黑裡,我被女人綁上右手,幾乎不發一言地辦完事,然後用那件外套把染上女人體香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裹住,回到大哥那裡。

第二次的時候,女人說:

「好白的身子,像是天生的一塊江湖料子……」

我像是一隻傳信鴿,拿這白白的身子當做信函,來回於大哥與女人之間。

我模糊覺得,對女人來說,我是大哥的替身;而對於大哥,我卻又成了女人的代理,然而我連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沒法找出繫住大哥與女人之間的線索。

錯不了,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第三次,我要回家時,她交給我一條摺疊好的毛巾說:

「把這個交給貫田吧!」

下一次,換上貫田大哥說:

「把這個還給她。」

還是那條毛巾,他把它塞進披上我肩頭的外套袖口裡。我微微察覺到那摺疊好的毛巾裡夾著什麼薄薄的東西,可是到底是什麼呢?我沒法想象。

至少總該知道她的名字吧。有一次我這麼想著,奮勇地問:

「大姐,你的名字……」

「你很快會知道的。」

她這麼回答著,浮起意味深長的淺笑。

果真,我不久就知道了她的來歷。

秋祭後,十月也近尾聲的時候,上一代老闆的二十年忌轟轟烈烈地展開。

這位上一代的頭頭,在明治末年是鄰近幾個地區無人不識的大老闆,因而在附近的寺裡辦的法會上,這一帶的大頭頭們都披著黑外套,坐在人力車上趕來。

唐津的老闆也帶著大約十個嘍囉到場。秋祭的時候,我們組裡的人傷了第一批來到的木材販子,唐津那邊對這事很不高興。在這以前,雙方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維持著相安無事的局面,可是這件小事發生以後,彼此間就有了不穩定的氣氛。在祭禮時的集會上,發生了幾樁小衝突。

然而,唐津的老闆鎮靜自若,上過香後,浮著滿臉的笑,向我老闆致意道:

「聽說您身子好多了,真高興。預祝貴組從此越來越發展。」

唐津的嘍囉和我們這邊的年輕傢伙打起來,他也笑著制止。

「如今的年輕人,太沉不住氣。」

只因白天裡的法會盛況空前,因而到了夕暮時分,顯得特別清靜,就在這當兒,組裡的玄關來了一個女人。一陣秋風掠過,熟悉的香味就從那黑衣上飄過來了。

「請通報一聲,說鴫原際來了。」

我嚇了一跳,可是她卻像沒事人似的。我一時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搭腔,卻不料裡頭傳出了聲音。

「是阿際姐啊!歡迎歡迎,請上來吧!」

大姐頭趕出來了。

「真抱歉。一早起就不太舒服,躺著就起不來啦。結果寺裡也沒去……」

女人的白襪子發出窸窣聲進去了。

鴫原際——那就是兩年前死了的鴫原禮三的親戚,不,八成是鴫原的老婆吧!這鴫原,不就是大哥的大哥嗎?

沒多久,裡頭便有交談聲了。老闆也在其中。有人提起了大哥的名字,我凝神傾聽。

「阿徵嗎?去年我那口子的忌日那天見過一面,以後就沒看到了。可是,中元和彼岸他都會在墓前供花。想必是知道我一心從良,所以就客氣了。」

「說起他,剛剛還在外頭的——阿次,你看到阿徵哥嗎?」

大姐頭探出頭說。

「這個……」我四下瞧了瞧答道,「我想他還沒離開吧!」

「幫我找找。不,我自己去。」

大姐頭出去了,裡頭靜了一會兒,接著老闆沉沉的嗓音傳了出來。

「阿際啊——我就向你透露透露吧!我在想,過年以前,就讓阿慎和徵五郞成親吧!」

女人沒搭腔。

「這話太突然,也許你會吃一驚,不過我好久以前就這麼盤算著。我沒多少日子啦!從伊豆回來以後,這些日子雖然好了不少,也可以四下走動走動,可是這八成是迴光返照吧!下次再發作,我想就沒指望了。」

「老闆,您別說這種……」

「不,不,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明白。頂多半年吧!組裡的事,有番代接手,我可以放心,可是阿慎的未來,可教我擱在心口上啊!我不是想借老闆的權威,要把自己的女人塞給人家。你也知道,我自從把阿慎娶過來後,身子就不行了。這幾年,她等於是個原封貨,而且我好久以前就看出來了,她是愛五郞的。」

「……」

「前些天,我和徵五郞也提了提。那傢伙,凡事都不說好或不好,不過這件事,倒好像不太討厭的樣子。你看,那傢伙年紀也差不多了,總不能老教年輕的來招呼吧!」

「……」

「我對待阿慎,就像女兒似的,徵五郞也像是兒子的替身,所以這安排,我相信是最好的。阿際,你以為呢?」

「老闆既然這麼想,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並且,鴫原生前也疼過阿徵,如果他人還在,一定也會高興的。」

「是嗎?聽了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

「可是,阿際,我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你是知道的,鴫原被殺以後,唐津那邊越做越大了。從結果來看,鴫原是白死了。你一定覺得我沒用,可是如今要和唐津拼,一點勝算也沒有。時勢呀……」

「不,老闆,請別這麼說……嫁給鴫原的時候,我就看開了。我沒有恨唐津,更從來也沒想到過老闆是沒用的……我相信這一切都沒什麼好抱怨的。如今,我的梳頭的活也很順利……」

「我知道你和阿慎不同,是個能幹的人,所以不用我操心,可是你還這麼年輕,如果有喜歡的男人,那就不必顧慮了,找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鴫原也才會高興。」

交談停頓了一會兒。

「咦,阿際,你怎麼啦?臉色好像不太對。」

「沒什麼,是有一點點不舒服……對不起,我還是先告辭吧!向大姐頭道歉一聲。」

「我叫車子吧。」

「不,不用。請老闆多保重。」

剛好番代回來了。

「啊!阿秀哥,剛剛好。」

蒼白著臉出來的女人向番代說:

「這是那天借的。」

確實是在牛奶店看到的那隻小包。

「姐,不用……」

「不,我張羅好了。真感謝你。」

阿際把包塞給番代後就逃一般地離去了。

番代向我投來嚴厲的一瞥,然後進裡頭去了。

「老闆,剛剛在花五陵,我們家的隆二和唐津的年輕小子,為一點芝麻小事打起來……」

我不經意地走到外頭。黃昏的路上,阿際的影子已經不見。我向河岸那邊信步走去,卻不料看到兩個人影繞到製材廠後邊去了。好像是大哥和大姐頭阿慎!

我悄悄地溜進了製材廠。

工作的人走光了,在薄暗的靜寂裡,只有圓鋸的尖齒髮著光。聽說,大哥右手的四根手指頭,就是在那把圓鋸上鋸掉的。好像是把手伸到了旋轉的圓鋸上。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四根手指頭和血花一塊飛濺出去,可是人們都說,大哥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番代就說,那傢伙被五馬分屍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吧。大家怕大哥,可能正是因為他這種能把自己都丟棄的脾氣。

從視窗瞧去,河岸上並排著兩個背影,在看著河面上蜿蜒的波影。

「徵哥,老闆也是那個意思,所以如果你不反對,那我們就結婚吧……難道你討厭我?」

「不,當然不是!只是,我想還是緩些時候再談吧。」

「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好啦!對老闆,我一直覺得他只像父親一樣,可是終歸是十年來的夫妻。人家的老婆,你不願意,也就算了。不過如果你不是討厭我,那就請你考慮吧。」

大哥低下了頭,就在這時忽然咳嗽了。

「徵哥,你不是哪裡不舒服吧?」

「沒有,我沒有不舒服。」

大哥使勁壓抑住咳嗽回答。那種咳嗽,正是我這些日子以來擔憂的。

「隆二說過,在地藏池醫院附近看到過你兩三次,而且近來你常常獨自到外頭去。我在擔心你是不是偷偷地去看病。」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醫院裡的一個熟人……大姐頭用不著擔心。」

「那就好。咱們該回去了,阿際姐在等著。」

我搶先回到組裡,在玄關等他們。

阿慎大姐頭一回來,就發現女用木屐不見了。

「咦,阿際姐回去了嗎?」

「是,剛剛走的,說是不太舒服。」

我一面答一面瞧大哥。我相信大哥已發覺到我明白了那個女人是誰。可是大哥臉上一點兒也沒有變。一如往常地默然不語,而且從側臉看好像有股冷漠,若無其事地跟在大姐頭後面進去了。

三天後,我又披著大哥的外套,到女人的家去了。

「你嚇了一跳嗎?」

照老樣子完事之後,女人不肯馬上離開我,用一隻手指頭在我瘦薄的胸口上,一根根地撫著我的肋骨。我的右手還被綁著。

「你不想聽聽貫田為什麼把你差到以前的大哥的女人這兒嗎?」

我默然無語。

「不想聽,我也要告訴你。終究你會知道的,所以先知道也好。好嗎?貫田是為了想殺我,才差你過來的。」

「想殺你?」

我不自覺地反問一聲。

「嗯——過些日子就會告訴你的。有個人,想讓你把我做掉,還會交給你一把短刀說,要用右手才成。那樣他就不會被懷疑了。我每次都綁你的右手,便是為了提防你。當然,我不認為一開始你就會收到這樣的命令……可是那命令,一定會下來的。」

「……」

「你怎麼辦?」

「什麼?」

「我問你,到時候你怎麼辦?你會聽他話,拿著短刀,到這裡來殺我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女人說的,雖然很奇特,卻也十分合情合理。大哥抱我,那不是為了用他的身體來把我的身體束縛住,然後把我的意志整個地掌握住嗎?

「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

「你以為我會聽大哥的?」

在微光裡,我第一次定睛看女人的面孔。她也用同樣熱烈的眼神回看我。兩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只有雨聲淅淅瀝瀝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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