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還是和阿謹哥不一樣的。」
「你今年幾歲啦?」
「……十八。」
「告訴我真的,我不會向別人說的。」
「……十六。」她羞澀地低下了頭,果然是撒了謊。法律規定未滿十八歲的女孩是不許僱來當娼妓的。
鈴繪就那樣躺著回答我的發問,漸漸地談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鈴繪被賣到這裡的經過是司空見慣的,從東北的寒村上京來,本來打算當一名女工,可是身體不太強健,於是和幾個女孩一起被賣了。我陡然想到,鈴繪也許也有疼愛過的五六歲小孩,離開故鄉時,她是不是也向那個小孩擺擺手裝出了笑容呢?在鈴繪那幼稚與成熟摻雜的表情裡,我彷彿感覺到像幸子那樣的剛毅。
「債還清了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還是在這裡待下去吧!」
「不是自由了嗎?」
「還不了的,聽說有五百元了呢。越久就越多——這也習慣了,老闆娘雖然可怕,可是昌子姐姐很疼我。」
說著說著,鈴繪睡著了,看著那天真的睡臉,聽著那安詳的氣息,我忽然想到,福村是不是也因為女孩睡臉的天真,想到要從苦海里拉她一把呢?五百元,這個數目剛好和一錢松身上的款子相同,這也使我不能等閒視之了。真的,除非去搶,這筆款子我是不可能弄到手的。我實在無能為力。不光是五百元這樣的款子,甚至連紅燈、白粉、河溝的惡臭,以及點著蚊香還有成群結隊的蚊子,一切的一切,在這麼年輕的我面前,都是無可奈何的現實。一朵桔梗花,只要放到陽光下,便可恢復那種純白色。然而,滲進鈴繪肌膚的暗紅燈影,我又如何能替她漂白呢?一旦開始枯萎的花,除了聽任它朽壞以外,不會有什麼辦法——憑鈴繪那一身汙濁的肌膚,想必比誰都懂這一點一個萍水相逢的乳臭未乾小子的傷感,救不了這位姑娘的命運,這是鐵定的。
在花街的夜裡,女郞們的叫聲與狎客的笑聲,外加流浪歌者的琴聲,開始湊合在一起。
然後,街道盡頭凌雲寺的鐘聲,撞破了這一片喧噪。是和那天早晨一樣的鐘聲。靜靜的,卻又似乎含著能包容一切聲響的鐘聲。我看守著鈴繪那稚弱卻令人嗅到一種屍臭的睡臉,彷彿覺得身在漆黑的棺木裡,諦聽著那禱告般的鐘聲。
這晚,當我正想走出房間時,鈴繪叫了一聲。
「那個……」
我回過了頭。一瞬間,鈴繪的眼裡掠過了一道亮光,好像正要輕啟雙唇的樣子。可是在我正想問她什麼事前,鈴繪搖了搖頭,側開了臉。她的確欲語又止。為什麼我沒有坐下來問她想說什麼呢?到如今,我還為此懊悔不已。如果我能從她口裡問出一點什麼,至少可以防止第二樁事件發生吧。
三
半個月日子無為而過,日曆已撕到十月份過半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從鈴繪那聽到過福村曾經告訴她,他將到他處去旅行約一個月。當福村離開梢風館的時候,心裡已決定搶一錢松,故此這種說法也可以被看做是逃亡的一種表示。
福村行蹤至今杳然,可是我們倒有個期待,覺得福村極可能再次來到這座鎮市。我們已請求老闆娘,如果福村出現,馬上跟局裡聯絡,可是依然一點訊息也沒有。
關於福村的履歷,很快就有了調查資料,問了湊巧來到這裡巡演的來自大阪的布偶劇團,確實有個叫福村的,五年前還在他們團,福村是一位布偶匠的老二,從小就進了那個叫「春駒座」的布偶劇團,好長一段時間充當操腿的工作。有一次到東京巡迴,正在演出的當兒,一不小心把布偶的腿弄掉了。原本是小事一樁,頭兒也不大在意,可是他自己堅持辭職,第二天也沒得到團長的同意就離開了。
「這就有點怪啦,後臺從來也沒失過火,更沒聽說誰被燒傷過。如果真受了火傷,那一定是離開團以後的事吧。」
這位師傅的話,和梢風館老闆娘說的不符,福村為何向老闆娘撒謊呢?這固然還是個疑問,但是我們當務之急,仍然是福村的行蹤。
離開劇團後,他到底住在東京的何處呢?好像也沒有回去過大阪。
其後,我們為了打聽福村的訊息,上了兩次梢風館,因為是在白天,所以兩次都沒有看到鈴繪。還有,我也曾甩開職務,單獨跑到六軒端去過。可是視窗裡沒有鈴繪的臉,只有紅燈光透過二樓鈴繪房間的簾幕,把陽臺上的桔梗花染成紅色而已。
不,即使見了面,除了和那一晚同樣的情形之外,我還能為她做什麼呢?我是一名刑警,我只要追蹤那件兇殺案的涉嫌人福村謹一郎,便算盡了職責——我這樣向自己說著,在颯颯寒風裡,離開了那盞燈。
當然,對那位福村,我也有著職務以外的興趣。
照他從事的工作來說,他只有身披黑衣時,才能在人前(亦觀眾前)現身,然而在他其後的人生裡,依然有像黑夜一般的衣著披在身上吧!從鈴繪的談話片斷裡,我也覺得在房間裡,那男子只能把自己閉鎖在黑色的頭巾裡默坐著。我好希望一睹自裹在黑暗裡的他的廬山真面目。
可是,又一個十天在空白裡流逝過去,從案發的那天算起,已約略過了一個月。連菱田刑警的嘴裡,也透露出「好像沒指望了」的洩氣話的當口,那麼突然地,福村謹一郎在我們面前出現了,還是以我們所料想不到的方式現身的……
一切都和一錢松的那次相似。所不同的是頭一天晚上,不是暴風雨,而是一場火警,使得整個六軒端陷在一片騷動之中,因而延遲到天亮前才發現,還有就是倒臥的地點,竟也不謀而合。
福村謹一郎就在被疑為他所殺的一錢松的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把一隻握緊的手伸向河溝的姿勢,在脖子上留下繩子的勒痕,倒斃在那兒。手裡也握著一朵破碎的桔梗花,花色也是一樣的。
四
頭一天的火警是晚上八點前後,在一區的牌樓邊不遠處發生。後來才知道,這場火警起因於六軒端最大的一家娼館的用火不慎。由於風向好,夜半前火勢就給控制住,但是街道右邊還是有七家娼館被付之一炬。
兇殺案便是在這樣的混亂當中發生的。
死屍右手纏著繃帶,容貌與梢風館老闆娘所說的相像。把老闆娘請到現場來看,證實確是福村其人。
我站在那裡愣住了,涉嫌人福村,竟然成了兇殺案的被害人出現;還有,他的屍體與一錢松的酷似;另外就是福村的手,也是抓著一朵桔梗花。
然而,使我更吃驚的,比起花,毋寧便是握住花的手。我解開繃帶一看,竟是一隻白白的完好的手。
根本沒有火傷,許是因為長時纏著繃帶沒有接觸外部空氣的關係吧,白得就像是從那隻黝黑的手腕砍下來的。像女人一般的細長的五根手指,那麼偶然地,竟像白色的桔梗花。
我覺得隱藏在黑頭巾裡的,並不是他的面孔,而是那隻白白的手。
他是隻不過因為一次手指頭的小小失誤,就看透了自己的才華,毅然決然丟棄了故鄉與人生的漢子。想來,他在離開春駒座時就下定決心,這一生不再使用這隻手了。事實上就在這一瞬間,再也無法操縱布偶的手宣告死亡了。福村給自己纏上的繃帶,是否也有著這種埋葬的意義——聽過鈴繪所描述的孤獨男子之後,我覺得福村就是這麼一個人。不,說不定福村不能相信因為自己的失誤而不得不離開布偶的事實,於是用一個謊言——也就是因為突發事故而受到傷害,把自己的記憶也塗改了。或許,那繃帶是一個把人生都丟棄了的男子,用那種謊言來作為自我安慰的最後手段也未可知。
總之,福村的手沒有殘廢,至少解開了福村是如何把一錢松絞殺的謎。可是,這樣的福村,到頭來也和一錢松以同樣的手法被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還有,那朵桔梗花……
福村所抓住的它,又使這次的案子聯結到梢風館,和鈴繪的房間。
「不,我不曉得他回東京來了,昨天晚上大家亂成一堆,昌子和鈴繪都沒有客人。」
再次探訪梢風館,問老闆娘福村昨晚有沒有來過,她不假思索就這麼回答。
我們不用說也見了鈴繪,可是和上次一樣,她仍然躲在衣櫥邊的一角,不管菱田刑警怎麼問,都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這其間,鈴繪一次也沒有把眼光投向我,是故意避著我?還是根本把我給忘了呢?我實在不懂。
走出房間時,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她還是側開著臉,把眼光投在榻榻米上。
不曉得怎麼搞的,老是系不好鞋帶,等我跨出梢風館的時候,菱田刑警的背影已經拐過巷子的轉彎處,正要消失。
我連忙拔起腿來準備追上去。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有件東西,掠過我的面孔,掉在地上。我不覺得站住,看了看腳邊。鞋子剛好踩在水窪邊的它上面。那被踩扁在泥汙裡的東西,雖然失去了原狀,卻分明是一朵桔梗花。
我禁不住抬起了頭。我正在鈴繪的視窗下面。可是那兒有一半掛上了簾幕,沒有人影。
我再次邁開了步子,又來了一朵。
窗簾後,一定是鈴繪在躲著。她故意朝我扔下來了花。
我在那兒站住,仰起頭看看。
鈴繪還是有所隱瞞的,而且也希望有話告訴我。
我撿起了水窪裡的一片,還有沒沾上泥汙的白色花瓣。
我覺得那正是鈴繪拼命地想告訴某一個人的,卻怎麼也沒法啟口的白色語言。
五
菱田刑警依然沒有改變福村即為殺害一錢松的兇手的看法。照菱田刑警的判斷:隔了這許久又回到六軒端的福村懷裡,仍有著幾乎還沒有花的五百元,知道這一點的人,為了這筆款子,把福村給幹掉了。這是因為福村的屍首上已經找不到錢的緣故。
我們並沒有相信老闆娘、昌子、鈴繪三個人的證詞,說福村那天晚上沒有來到梢風館。福村來六軒端,乃是為了見梢風館的鈴繪。查上一次案子的時候,我們已知道福村從不到梢風館以外的娼館,異口同聲說「不知道」的三個女人,樣子也和一錢松那次不太相同,使人不免有所懷疑。
而那一朵桔梗花——白白的手握住的,正是福村曾到過鈴繪房間的證據。
菱田刑警認定福村是在梢風館被殺的。那天晚上,在火警的混亂中,除了福村之外沒有別的來客,該是可信的。這就證明,是梢風館的三個女人中的一個乾的。
當然,絞殺一個大男人,並不是一個女人做得了的事。是不是老闆娘和昌子兩人為了奪取五百元而共謀的?事情是在鈴繪房間做的,那麼鈴繪該是自始至終都看到了?不,一個大男人拼命抵抗起來,兩個女人也還是無法得手的,於是說不定在老闆娘的命令下,鈴繪也幫上一手。她們要鈴繪嚴守秘密,然後趁火警的混亂當中,把屍首抬到後面,扔在河溝邊。
鈴繪那緊閉的雙唇,看來好像比一錢松那時候更緊張的樣子,所以我也贊同菱田刑警的見解。
但是,老闆娘她們苦於不知如何處理屍首,只好搬到一錢松兇案現場——這一點倒無妨,問題是這一次,何以屍體的手上又握著一朵桔梗花呢?
不可能是單純的巧合,好像有著某個人的某種意圖。毫無疑問,這一朵花確乎是把兩樁案子的某個地方聯絡在一塊的。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邀了那個朋友,打扮成狎客前往梢風館。我好想再聽聽鈴繪向我投過來的白色的話語。
不曉得是因為火警後的復建工作遲了,或者又出了什麼事故,六軒端一帶還在停電,一片漆黑。
如果是往常,這個時候是霓虹燈光五顏六色交融在一起,煙霧般地蒸騰噴湧的當兒,可是這個晚上,到處是一片漆黑。失去了燈光,連帶得整條街路好像也消失了,我覺得恍似置身夢幻當中。
即令如此,卻仍未見有一家娼館是歇業的。家家戶戶都在門口和視窗點燃蠟燭,在燈影搖曳下,那些女郞的面孔仍然陳列在那裡。行人倒少了許多,連同那些泛白的女人面孔和她們的嬌喊似乎也少了一份往日的生彩。腐臭和火場餘燼的焦味被風吹著,籠罩在街道上,那些燈光看來有如黑暗的河流上隨波而去的水燈火,也像墳場裡飄搖的憐光。
鈴繪好像一眼就認出了取下眼鏡的我。她正在對著窗玻璃抹勻口紅,那根放在唇上的小指頭突然停住了。
這次,也是靠那位朋友的口舌,讓我和鈴繪沒事人似的進到房間裡。
在蠟燭火光下,鈴繪那小巧玲瓏的身子就像淡墨般地浮現著。看去,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如果伸手一觸,好像就會倏然消失似的。甚至榻榻米上的影子都還比她本身濃些。
「睡嗎?」
和一個月前那一次完全一樣的嗓音。
「不……今天晚上,我是來聽阿鈴告訴我真話的。阿鈴,你知道阿謹哥怎麼會被殺的,是不是?你知道,卻不肯說,對不?告訴我吧,阿謹哥前天晚上來過你這裡,是嗎?」
鈴繪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默然搖了搖頭。起初,我以為那是不的意思,可是鈴繪還是圓睜著眼睛看著我,靜靜地重複同樣的動作。她知道,可是什麼也不能說,她是在無言地告訴我這個意思。
交談暫時中斷了。
「前天的火警,鬧得天翻地覆,是嗎?你怕不怕?」
鈴繪又搖了搖頭說:「好美麗呢!從這個視窗也可以看見。紅紅的火焰衝上去,天空都變紅了,就像煙火那樣,火花、火粉滿天飛起……在家鄉從來也沒看過這樣的。」
說到這裡,鈴繪忽然想起來似的,從櫥櫃裡取出一件東西。燭光不夠明亮,所以沒法看清是什麼。不料鈴繪呼的一聲,把燭光吹熄了,在突來的漆黑裡,從鈴繪手指頭上驀然冒出了四射的灰塵般的火光細片。
原來是上次她說的煙花,福村留下來的。那根線香菸花,就像是用黑暗的細枝連線起來的火的花朵,在風裡顫抖著似的在鈴繪的指頭上婆娑起舞。但是,那也不過是片刻而已,很快地,最後的光也散去了,然後又是一片漆黑。
鈴繪沒有馬上點燃蠟燭,悄悄地躲在暗夜裡。正當我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鼻邊掠過了粉香,從料想不到的近處傳來鈴繪自語般的喃哺聲。
「有鐘聲呢!」
我不知她是獨語還是問我,因此緘默著。這時候不可能有鐘聲,因為我進了六軒端的牌樓時,凌雲寺的鐘聲剛打了八點鐘。是鈴繪聽錯了什麼聲音嗎?也可能是我聽錯了鈴繪的話——我聽到的,只是在外頭街上,正在賣「籠中鳥」的琴聲。
「好悲傷的歌。工廠裡,大家也都唱著這個。」
鈴繪說著點上了蠟燭。在一片微明裡,鈴繪不知什麼時候取出了布偶,抱在胸前。
「我……跟這個布偶一樣。」
又是喃喃自語似的話。在工廠也好,在這家娼館也好,她都是不許有自己的意志的,就像那個布偶般。然而,鈴繪可不是完全的布偶。儘管身處鳥籠中,她還是希望能夠把真實告訴我。
「阿鈴,昨天早上,你從這視窗扔花了是不是?那是什麼意思?」
鈴繪還是默然,點燃了另一根菸花,起身走到窗邊。我也跟著走過去。
幽暗的巷子裡有疏落的行人。當其中一個來到窗下時,鈴繪把手上的煙花扔下去。光的花朵晃了一下,拖下一條幻象般的線條,消失在暗夜下。
那人影站住,把頭抬起來。
「真有趣。每個人都一樣。」
鈴繪離開窗邊,在唇邊微微一笑。我不懂鈴繪想說些什麼。不過倒也感覺到,鈴繪說不定是用這種不著邊際的話語來向我透露著她所不能說出來的線索。如今想來,她豈止是提供線索而已,根本就是在說著事情的真相,可是那個晚上,就像罩住四下的黑暗,一切都是漆黑一團,無法辨別形狀。
那個晚上,鈴繪用某種行為,在一瞬間裡向我透露了真相。
鈴繪把手移到蠟燭火上。我以為她冷,這樣地取暖。卻不料她突地把手伸到火焰裡。於是火焰從一根手指頭處一分為二,從兩處指縫冒上去。
我連忙把她的手抓開,兩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那灼燒的痛楚,使鈴繪的喉嚨痙攣了一下,然後瘋人一般地讓空洞的眼光盯在火焰上。
「你幹什麼!」
鈴繪不耐煩似的拂開我的手,用袖子來掩住面孔,癱倒在榻榻米上。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可能是在哭。而這以後不管我問什麼,她都不再回答了。
可是,當我正想告辭離去時,鈴繪卻伸出手抓住已經起身的我的褲腿,那力道根本不像是個小孩。我回過頭,她仍然側著臉。
「本來打算什麼也不說的,可是,我還是說出來吧!」
那言辭忽然變得正經了。那是正式向一位刑警談話的口吻。
我打算坐下來好好聽。
「不,還是這樣好,把背朝過來。還要求求您,不管我說了什麼,請您什麼也別問,聽完就出去。您答應我嗎?」
我有點緊張起來,點點頭。鈴繪往常那種半開玩笑似的腔調變得嚴肅起來。
「答應嗎?」
「好的。」
我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那就告訴您。殺死了一錢松的,是阿謹哥。那天晚上,阿謹哥聽到阿昌姐房裡的交談。有了五百元,便可以把我救出去了,他說。還有,過了一個月,便可以把錢送來,他這麼說著,就拿了我的腰帶出去了。前天晚上,阿謹哥來了我這裡。剛好火警鬧起來了……我便把阿謹哥給殺了。」
我幾乎要轉過頭。
「您答應的。我已經把真相說了。請您什麼也不用問,離開這個房間吧。」
我還是想轉過身子。
「不,不,您答應了的。在這樣的房間,這麼骯髒,這麼亂七八糟,這麼充滿謊話的房間裡,答應了的事,還是請您遵守。出去吧!」
那麼突然地,鈴繪說出了近乎怒責般的話。
我好像被一記響雷轟了,在那兒愣住了。鈴繪的告白,她那嘶叫般的話語,委實太過突然了。我一時無法迴轉身,也無法向前邁開步子。
我把他殺了——光這麼說,案子依然裹在謎團當中。鈴繪那小巧玲瓏的身子,如何能夠殺死福村呢?還有,福村手中也握著一朵桔梗花,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然而,對這時候的我來說,這一切都無關緊要。我只知道,鈴繪的告白,是真實的喊叫。
我只是聽到嫌犯吐露了真相的一名警官而已。但是,同時也是一個想為拼命吐露真相的女孩實踐諾言的、滿心傷感的二十五歲青年。
咱們逃吧——我拼命地想感覺出躲在背後漆暗裡的鈴繪的臉,卻同時想出了這句話。這是怎麼個緣故呢?「姐姐,咱們逃吧」,是二十年前,在那落葉飛舞的土堤上的強風裡,我想向幸子嘶喊的話。想喊,卻沒喊出來。其實即使喊出來,幸子還是隻能擺擺手吧!
咱們逃吧——也許,我不是想向鈴繪,而是向二十年前的幸子喊叫吧。反正鈴繪也只能笑笑罷了。逃了又怎麼樣呢——這麼說著笑笑,如是而已。
成了被男人們玩弄,還沒有綻放就已經發出腐臭的一朵死花,末了還悲痛地嘶喊著她殺了一個男子,這樣一個才十六歲的女孩,哪裡還會有逃路呢?
燭光把我的影子刻在紙門上,顯得那麼悲傷無告。
「請您出去。」
我被又一次傳過來的嗓音推了一把似的邁出了步子,然後背過手關上了紙門,我所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地拖長把紙門關上的時間而已。
紙門響了三次,發出了咯咯聲。
我做夢也沒想到,那是我為鈴繪的耳朵留下的最後的聲響。
六
鈴繪用紙門門框投繯而死,是第二天天大亮以前。房間裡,和我頭一天晚上離去時的樣子完全一樣。因為停電,在我走後也不會有客人上門,這麼想著,總算好過了一些。
一位警員把鈴繪的遺體解下來,是從背後用雙手來環抱著她把她放下來的。
這時候,我從那種姿勢中想起了某事。菱田刑警似乎也若有所思,當場卻沒有能想到那是什麼。
屍首右手中,又是一朵桔梗花!陽臺上的盆花,葉都開始枯萎了。想來,一盆一盆都是鈴繪用那細柔的手,不同時候播下種子的吧。開後枯萎,新花繼來,前後大約一個月之久,靠一朵朵短暫的生命接續下來,而這就是其中最後的一朵吧。鈴繪也許就是想在這最後一朵花枯萎前去死吧。
然而就和福村一樣,比起花本身,更使我驚詫的,是握住它的手。
鈴繪那隻小小的手,被燒爛了。
那潰爛成紫色的手上,有蠟滴。
「好像是用蠟燭火燒的。」那位警員說。
茶几上的燭座裡,燭芯沉到底下去了。
我想起了頭一天晚上從鈴繪的指縫間往上冒的火焰。那時的她那雙瘋人一般空虛的眼睛……還有從繃帶下顯現出來的福村的白白的手。福村偽稱繃帶下有被火灼傷的手,鈴繪死前用火來燒手,這兩件事之間,是有著某種關聯的嗎?
老闆娘和阿昌姐供述了把鈴繪在她房間裡殺害的福村屍首搬到河溝去的情形。兩人都說是為了替鈴繪掩飾,這話在昌子也許是真的,可是老闆娘可能只是為了害怕必須替自己旗下的人惹了事而負責才如此供出來的。
沒有遺書,倒從一個花盆的泥土裡起出了那五百元。這麼一來,結論便成為鈴繪是為了想得到那筆錢才把福村殺死。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如何能絞殺一個大男人?
晚上,我把一錢松案當時和昨晚私自去見了兩次鈴繪的情形,毫無隱瞞地說明出來。之所以一直沒有說,乃是因為我此舉除了職務上的關心之外,個人感情的成分還大了些的緣故。
一五一十說完後,菱田刑警問了我一句:「會不會是老闆娘和昌子兩人強要鈴繪說了那種虛偽的告白?」
「不,我相信鈴繪說的是事實。」
不錯,那真摯的嗓音,豈是被人家強逼出來的。
「嗯,其實我還在猜測,會不會是老闆娘和昌子兩人為了讓鈴繪頂罪,把鈴繪也殺了……」
「那個小女孩,怎麼能夠絞死福村呢?」
菱田刑警雙手環抱在胸前想了想,說出了令人料想不到的話。
「矢橋老弟,說不定這個案子,是黑衣和布偶的殉死呢!我在想,福村也許以前就有自殺的念頭了。可是一個人死,未免太寂寞,所以希望拉鈴繪做伴。雖然鈴繪說沒有和他同衾過,可是某種情愛還是有的吧。但是,這份情愛卻也使福村希望能把鈴繪從目前的境遇救出來。我相信福村就是在這兩種心情驅使下,來這裡和鈴繪相會的。後來,福村為鈴繪闖下了大禍,被逼得更非自殺不可了。火警那天夜裡回來,該是下定決心要自殺了。可是一旦要實行,還是不能一個人死,於是他想到一個賭注,就是讓鈴繪來把他殺死。」
「……」
「想死,又死不了。所以請你殺死我……他這樣請求鈴繪。當然,鈴繪沒法下手。福村就拿了繩子纏住自己的脖子,強使鈴繪握住兩頭,由他來操縱鈴繪的雙手,讓她把自己絞殺。」
「這、這又為什麼呢?」
「是把賭注下在事後的鈴繪的心情上。鈴繪那年幼的良心,究竟會不會為非由自己負責不可的行為感到難安呢?或者選擇五百元的自由……而鈴繪選的,是來自良心責備的死。當然了,在這邊,恐怕對福村也有了若干思慕的情分吧。我想福村一死,她便也有了殉情的意念。我們沒有向鈴繪透露福村火傷是謊言。因此,她死前把自己的手也燒灼。戲裡的情死故事,不是常常有這一類的懷節嗎?讓福村的手上握住桔梗,自己也拿一朵,也是這一類。鈴繪說過福村常常演些布偶戲給她看,其中有不少是情死故事吧,所以鈴繪對情死的種種一定懂得不少。不同時間死的兩人,為了不至於在黃泉路上迷失,讓互牽的手成為一樣的。那桔梗花便成了把兩人連繫在一塊的繩索……」
「……」
「喂喂,表情別那麼難看。你不是說,昨晚鈴繪告訴你她像是一具布偶嗎?以上說的,便是從這一句話想象出來的故事罷了。而且今天早上,那位警員把鈴繪抱下來,那時兩個人的樣子,簡直就像是黑衣和布偶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菱田刑警所說的想象是對還是錯。可是又覺得,如今這都無所謂了。我的眼睛陣陣刺熱起來。不管是怎樣的理由,一個女孩,還不知幸福為何物,就匆匆地讓稚嫩的生命枯萎掉了。
為了掩飾淚水,我摘下了眼鏡,裝出眼痛的樣子,捂住雙眼。
菱田看了一眼,問:「愛上她了嗎?」
「沒有。」
我這麼回答不算撒謊。我確實從未對鈴繪抱持過對一個女人的感情。我只是想借鈴繪來救二十年前沒能救的另一個女孩,但又嚐到了一次失敗而已。
在用探索的眼光凝視著我的菱田刑警眼前,我只能默默地垂下頭站著。
七
這以後不久,菱田刑警被調到別的地方去了。新的一年來到,正當過年氣氛稍稍消減速了的正月半前後,我在暌違三個月之後,接到菱田刑警的一封信。
信中,在簡單的寒暄之後寫著:
——這個正月,我去看了一場從東京來的巡迴藝人的戲。我對此有興趣,是因為戲裡的女主人公名叫阿七。你該也記得告訴過我,鈴繪就用這個名字來叫她的一個布偶。戲演下去,我就越來越被吸引住了。和那樁案子真是太相像太相像了。
你一定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是實有其人、真有其事的故事,被寫進故事書裡,也改編成歌舞伎,記得淨琉璃有一個戲目「伊達娘戀緋鹿子」,也是這個故事。一個名叫阿七的小姑娘,在一次鬧火警的時候逃進廟裡,跟廟裡的一個小廝好上了,為了再和小廝相見,竟縱起火來。在戲裡頭是有種種的潤色,改頭換面一番,可是萬變不離其宗,都是一個小姑娘為了再見一面愛人,自己來重複同樣的事故,說起來是很可憐的故事。當然,我也是看這場戲以前就知道故事,可是一直沒有想起它。這出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居然會變形成了一樁兇殺案子,展現在我們眼前,實在是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相信,鈴繪應該也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因為福村必用自制的布偶演給她看過。想想自己的身世,鈴繪一定也同情阿七的遭遇。而她和阿七,儘管時代不同,卻是同樣從小就給閉鎖在同一條街道里,連街道門都不曉得怎麼開。她給布偶取了個名字叫阿七,又疼又愛,原因即在此。
雖然如此,可是我想,直到一錢松命案發生以前,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像阿七那樣的命運也會落到自己頭上。
去年九月尾,在鈴繪身邊不遠的地方,偶然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不,事件本身應該說不是偶然吧。因為那是常常到她那裡來的一個名叫福村的男子為了救她而惹起的事件——但是事件發生後,另一個男子來訪到她房間裡來,這卻只能說是偶然的事。相處的時間不過兩小時光景吧,可是鈴繪竟然對這個男子萌生了戀情。如果鈴繪的境遇更自由些,那麼對他的容貌也好,溫柔的舉止也好,是不可能感覺到尋常的好意以上的感情的。但是,鈴繪僅只曉得那些跟她同處一室,只知把她當做欲情發洩工具、玩弄她、蹂躪她的男子,故此小小的體貼與溫柔,對她來說,有著比普通女孩所能感受到的幾百倍的力量。還有,這男子從事的是跟她的處境太遠太遠的工作,必定也激起了她的戀情吧。那個初逢之夜,鈴繪在分手時叫住了他,想向他說一聲「再來吧」。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場便說不出口,然後是空等的兩個月日子。只因見不著,因而燃燒得更熾烈。當她認定自己完全失去了熄滅這戀火的途徑之際,她採取了為了謀求相見的最幼稚的手段。為了再去一次廟,阿七需要另一個火警;鈴繪為了再見他一面,她只得引起另一樁兇殺案子——而這卻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呢。想見醫生,生病就行了;想見那個人,犯罪便是了——這就是殺福村的動機。
當然了,要不是那麼湊巧地,福村回來了,鈴繪便不可能實行。並且,要不是福村常常說想死、想死——事實上,當鈴繪把繩子纏在酣睡的福村脖子上時,說不定他醒過來了,為鈴繪不足的氣力幫了一手也不是不可能。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個案子是福村的自戕。即令如此,鈴繪也必定是猶豫復猶豫的。就那麼巧,這時候火警發生了。看著把夜空染紅的烈焰,她感覺到自己成了另一個阿七,她可能還認為這是天賜的良機呢。
鈴繪的目的,是親手造成和第一次兇殺同樣的案件。也是隻為這一點,她讓福村的屍首也和第一個被害人偶然抓住的一樣,握住了一朵桔梗花。五百元並不是她想要的,但也為了同樣理由,只好搶過來。我不曉得你如何把桔梗花和兩樁案子聯結在一塊,可是在鈴繪來說,只是想用花來把兩樁案子聯結在一起而已。
你當知道「籠中鳥」那支歌吧:「即使是籠中鳥,也是有智慧的鳥,也會偷看人家耳目來相會。」說不定鈴繪比鳥,也比阿七有智慧些吧。因為鈴繪採取了躲在籠裡等著,就能使人家來會的方法。而那人做夢也想不到,鈴繪是拼著自己的性命,同時也使得另一個人僅僅為此而死於非命。
果然,他再次來訪鈴繪的房間。這一晚,他覺得鈴繪的舉動太奇異,其實想到這些,一切謎團都解了。「我和布偶一樣」這句鈴繪的話,不是意指她只不過是一個布偶,而是說她和阿七一樣的意思。還有,她問:鐘聲在響呢,聽到沒有?在戲裡,阿七在終場前會上到鼓樓上敲鐘打鼓。那響徹整個村子的聲響,不外是她對那個小廝的戀情的呼叫。鈴繪也是向那個男子敲打了鐘的。另一樁是鈴繪燒灼自己的手。阿七是在鈴仔村被處了火刑。鈴繪犯了和阿七同樣的罪行,因此她希望自己也得到同樣的處罰,犯了戀火焚身的罪,須用火焰來懲罰自己。
最後剩下一樁了。鈴繪為什麼向那個男子扔桔梗花呢?這是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確確實實地把他引過來。不,說不定那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所能想到的策略,她只不過是想看看他的臉而已。
那個男子對自己的容貌一點自信心也沒有,至少也可以說,他對自己厚鏡片下的另一副容貌——那是鈴繪自殺身死的那個晚上,他偶然地在我眼前摘下眼鏡讓我看到的另一副臉,我還以為是另一個人呢,那是叫我禁不住想多看一下的俊俏的臉;或者,至少可以說,那是夠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一眼之下就會萌生淡淡戀情的面孔——而他自己卻一點也無所知覺。並且,他也懵然不察自己竟然兩次都是摘下眼鏡去見她的——當然啦,就算沒有這樣的面孔,而只要有著別的男子所沒有的溫柔體貼,便足可讓那個在地獄裡只有絕望的十六歲姑娘的心胸燃燒起來。
這一點也許便是與戲裡的阿七不同的,在昭和三年這個時代裡的一個貧困的女孩所被允許的唯一愛情故事了。在絕望的底層,身心都即將腐朽的昭和三年的阿七,就在胸臆裡第一次被點燃起來的火焰裡,也是和戲裡的繁華距離得好遠好遠的暗淡火焰裡,把自己焚燬。她拿紅紅的燈光裡依然保持著純白的最後一片花瓣來作為賭注,賭了一場淨琉璃戲。
對方的男子卻什麼也不知道。然而,這在鈴繪來說,卻也是無關宏旨的吧。
屋簷下的花即令是默默無言,也仍然沒有讓最後一瓣花染汙,把它的純白留在那男子的心房裡,然後結束了像只有幾天日子的短短一生。
(鍾肇政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