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苑田嶽葉是近代出現的天才歌人之一。
大正元年,他首次在雜誌《紅》上發表和歌,爾後十四年間歌詠出多達五千首作品;大正末年,恰如和一個時代同命運般,以三十四歲的壯年猝逝。就這個意義而言,確實可以稱他為代表大正時代的歌人。
但是,這裡說的代表大正時代,其真正意義,恐怕更由於他的作品染上了即將滅亡的一個時代的陰暗色調,盪漾著虛無的馥郁,響出空虛的韻律之故。苑田在晚期出版題為《情歌》、《復甦》的兩大傑作歌集,而這兩部歌集是苑田以兩次殉情未遂事件為題材寫下來的。這兩次殉情未遂事件本身比苑田的和歌更著名;他致兩位女性於死地,自己卻未能如願。第二次殉情事件後不久,他才自戕身亡。他的一生,正和非滅亡不可的那個短暫時代如出一轍。
有人批評苑田說,如果他是一位畫家,那麼他必定喜畫枯萎的花,並讓萎謝的花朵看來比盛放的花更美。事實上,苑田的人生恰似架在一個黑暗時代到另一個黑暗時代的橋上。令人想到在大正這個黑暗的歷史一頁裡,只為了凋謝而綻開的一朵無果之花。
戰後——苑田死後過了三十幾年——寫成的《日本歌壇史》一書裡,折原武夫介紹苑田的貢獻與生涯,有如下的文字:
苑田嶽葉(本名嶽夫)生於明治二十五年,為神奈川縣一船家店東三男。明治四十四年十九歲,師事村上秋峰。次年(大正元年)在雜誌《紅》發表處女作,翌年四月,以系列作品《百花餘情》一百首受到矚目。初期作品多囿於表面物象,恃才傲物,如今評價已不高。這是由於當時的作品受其師秋峰影響太多之故。其師村上秋峰是明治中葉活躍於貴族、上流社會的歌人,斥新歌壇潮流為‘下界的喧噪’,他本身亦被部分人士譏為‘御用歌人’。《百花餘情》正是模仿秋峰所懸為圭臬的《古今和歌集》之作,詠花鳥風月,綺麗有餘,比諸後年之作,則顯見語言之浪費與情念之闕如,可稱為淺薄之作。
苑田的和歌作品真正放出光芒,乃在大正八年,二十七歲時發表《夢跡》以後。前一年,苑田因個人的爭執離開師門。《夢跡》是他獨立後的第一本歌集,也可以說是苑田嶽葉這位歌人真正的出發點。儘管一樣地歌詠風花雪月,卻織進了人心的奧妙。曾經蔑視秋峰羽翼下的苑田的人們,從此也開始對他刮目相看了。
有些人認為苑田的蛻變,乃受了當時剛取得歌壇盟主地位的「阿拉拉吉」一派的影響,實則最大的一原因,在於與髮妻阿峰不幸的婚姻生活。苑田離開秋峰門下後不久即與阿峰結婚,此女為靜岡縣一豪農家三女,平凡庸俗,從不想去理解苑田的歌,夫妻間時起爭執。
苑田容貌端正,白得像戲劇海報上的人物,從年輕時即以桃色新聞不斷聞名,婚後更放蕩不羈。為了逃開惡妻,濫交異性,人格方面染上了荒誕習氣。這種生活,自然而然投射在作品上,此後四年間陸續刊行的《沙塵》、《蒼光》、《喪炎》等,無一不潛存著人類靈魂的陰影。
東京大地震那年,阿峰因肺疾入療養所,這時期苑田過著廢人一般的生活,流連忘返於酒肆妓樓,亦不復有作品發表。
在這種泥沼般的生活裡,苑田不期與生命的女性桂木文緒結識,為了在愛情裡尋求靈魂的救贖,遂有生涯中的最高傑作《桂川情歌》寫成。
桂木文緒是在「芝」地方有宏壯宅邸的銀行家次女,時年二十,出身名門,且容貌出眾。由於文緒讀了苑田的歌集受到感動,主動相見,開始交往,但參列名流的銀行家雙親,不許女兒與有妻室的歌人來往,遂將她軟禁在家。
大正十四年四月,文緒就讀的音樂學校在京都公演,兩人利用這機會,雙雙出走,在嵐山的旅社企圖以死相殉。由於旅社女傭發現得早,兩人均未死,文緒被帶回東京,從此受到更嚴厲的監視,一對愛人形同生離死別。
苑田在歌裡尋求無處排遣的熱情的發洩,奮兩個月之力寫成《桂川情歌》,詠兩人從相逢到殉情的經過。苑田失去了愛人,卻也收之桑榆,作為一個歌人的絕世才華就此綻放。讀此詩集,可知女性關係極度浮濫的苑田,竟與文緒未曾肌膚相親。他刻意要文緒以白璧之身偕赴黃泉。就這一點而言,可以說終苑田一生,對文緒的愛是唯一的一次真心的愛。這樁戀愛事件,是在人生裡疲憊至極的歌人,欲於豪門千金的純潔裡覓得靈魂的平安,故而使世人深受感動,甚至造成年輕男女相繼前往嵐山殉情的社會問題。
《桂川情歌》的至情至聖境界,次年更進一步,結成了《復甦》五十六首,成為他自戕身死前的作品。
嵐山的殉情事件後,苑田一度沉潛緘默,次年六月,在茨城縣千代浦再次演出了殉情事件,使舉世為之震動。對方依田朱子是個酒家女。兩人在聞名的水鄉千代浦的一條河上劃出小舟,吃下了毒藥。依田朱子死了,苑田還是保住了一命,被救到一家旅店,卻在三天後,自己割斷了喉嚨,命喪黃泉。就在這三天裡,苑田在旅店把這次的殉情與自己撿回了一命的經過詠成五十六首。遺稿——也許更像是遺言吧,在他死後給取了書名叫《復甦》付梓。由於五十六首之中有十一首歌詠到菖蒲花,因而他這最後的歌集也被稱為「菖蒲歌集」,事件也因之而被稱做「菖蒲殉情事件」,鬨傳遐邇。
這樁菖蒲殉情案,至今猶是一個謎團,僅知尋死前約一個月之間,苑田屢屢上朱子上班的酒家,而唯一的線索則是《復甦》五十六首,可是此書也幾乎沒有提到兩人決心殉情的心理過程。
不意在這樁殉情事件發生的同一個晚上,桂木文緒也在家裡自殺;還有,《復甦》裡有一首致朱子的和歌,寫追尋某女的幻影。因此一般認為苑田與文緒是預先約好,在不同的地點,完成了在桂川所未能成功的雙雙殉情之舉。然而,這見解卻遭桂木文緒的家人否認。他們表示,自從桂川的殉情未遂事件發生後,她絕未有過與苑田任何方式的接觸。唯此,則苑田的死,與文緒的自殺發生在同一個晚上,應屬巧合。
自然,文緒的自殺,系由於對苑田的思慕之情,無時或釋;而苑田的死則是起因於在朱子身上追尋文緒的形貌,這一點倒不出想象。如此,菖蒲殉情案便成了桂川殉情案的第二幕。不管真相如何,《復甦》之將《情歌》的天堂世界拉到現實世界,重新凝眸於人的生命本身而吟詠成功的曠世傑作,則無可爭議。將作為歌人的最後聲音寄託在一朵花而寫成的這本連作歌集,比起《情歌》更能提供人們理解苑田嶽葉其人的關鍵;而它也是一個歌人在和歌世界中所到達的最高境界,應該在日本文學史佔據巨大的位置。
在執筆寫這段文字以前,折原武夫自然而然地來看我。
我說自然而然,乃因我是有強烈孤獨癖的苑田的少數友人之一,而且也曾經把他的一生寫成小說,在一家雜誌上連載過的緣故。
「是這樣的……」
折原武夫在交談告一個段落之後,突然想起來似的問:
「想請問您,為什麼不把《殘燈》寫完呢?」
《殘燈》就是三十年前—昭和三年—發表的描述苑田生平的小說。當時是刊載到他與桂木文緒在京都的殉情未遂事件為止,未完結就結束了連載。被認為苑田一生最重要的一段,也是最後的一段,《復甦》裡所歌詠的菖蒲殉情案前後的事,終究未曾發表出來。
「那是因為桂木文緒的家族提出了抗議。我寫成桂木文緒這邊比苑田更熱烈地愛對方,一般人也是這種看法,但是桂文家族方面卻認定文緒是受了苑田的騙。」
「可是,都已經過了三十年了。這個時候,文緒的家族還有什麼抗議好提呢?您是不是願意來個完結篇?」
「這個嘛……發生菖蒲殉情案那一陣子,我已經和苑田沒有來往了,所以對事件的經過,知道的非常有限。」
「您對這個案子的真相,是如何的看法?」
「和一般人的看法差不多,苑田是在酒家女依田朱子身上追尋桂木文緒的影子。讀了《復甦》就可以明白,在苑田心目中,朱子身上確實有另一個女人的幻影——不過,我倒覺得不光是這些而已。」
「這是說……」
「苑田的妻子因為肺病,過了很久的療養生活。巧的是依田朱子也是為了久病的丈夫——也是肺病,才去酒家執壺的女人。我相信,兩人有同病相憐的境遇,所以很容易產生共鳴。另外,當時又是大正末期,社會風氣是頹廢的。」
我是在撒謊。桂木家提了抗議是事實,但《殘燈》最後一章未發表卻另有原因——我認定這個原因是不應該公開出來的。我覺得必須把菖蒲殉情案的真相秘藏在我的心胸中,連同苑田嶽葉這位歌人寄託了自己生命的最後一朵花,埋葬在歷史的長夜裡頭。
折原走後,我從身後的行李包裡找出三十年前的原稿。這《復甦之章》,便是我依據苑田的遺集《復甦》寫下的菖蒲殉情案的經過,未曾見過天日。後來,我尋訪菖蒲案的現場——千代浦,發現到苑田和依田朱子一塊自殺的真相。
打消了發表之意,便是因為這個緣故。原來,在《復甦》五十六首的背後,有著未為人所知——也是不可讓任何人知道的事實。
二
雲遮住了月,夜色顯得更濃了以後,便知水流比想象中更快速。一直都覺得細微的水聲,也在周遭一齊湧現。
這一帶,剛好是無數沙洲把河流割裂成一條條細流,蛛網般密佈的地點,流速也各個不同。滑過岸邊的,打旋的、注入深潭的、拂過蘆葦的,種種不同的水聲,就像是串串鈴鐺在比賽音色般地,在黑暗裡合奏。
天空也有流動的東西。
雲被自己所遮住的月的逆光染成了不同的濃淡,彷彿散佈的墨色紙片,飄浮在空中的氣流裡。
星被風吹颳著,落到地平線附近,再也沒法和人家的燈光區別。那淡淡的光屑有如流逝的螢火。就像這螢火的似有若無,他與朱子的兩個生命也燃燒不盡,天與地合二為一,在無限寬闊的漆黑世界裡懸宕著。
「這麼漆黑一團,教人覺得好像已經死了。」
朱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苑田伸過手,把朱子的肩膀擁進自己的斗篷裡。兩人背向水流,並肩坐在小舟上。
「怕了?」
「不……可是,還是想多活一會兒。」
從旅店借來的燈籠光下,朱子仰起了面孔,看著苑田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得不像是就要赴死的人,根本就是泛一葉扁舟遊玩的。
「咱們一塊死吧。」
幾天前,正在朱子所上班的酒家「玻璃」閒談的時候,苑田突然止住笑聲,喃喃地說。
「好哇!」
朱子在苑田的杯子裡斟上啤酒,裝出和剛才一樣的笑臉。
「講正經的。」
「嗯,我也正經八百呢。」
口吻還是開玩笑的。
「你在笑嘛!」
「您也笑著。」
這種玩笑,真不曉得什麼時候,居然變成正經的。那一晚,根本就不是為了說這樣的話才去會朱子的。一如往常,在流行歌與酒臭的一隅胡鬧的當兒,本來是想說一句「今晚也來一下吧」一類話的,卻不料衝口而出了一句「一塊死吧」。
有一首流行歌是這樣的:「忘了歌的金絲雀……」和桂木鬧出了殉情未遂事件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年。《情歌》之後,作品連一首也沒有。有人評論:在《情歌》裡,歌人把生命燃盡了;也有人說是江郎才盡。的確,軀體仍在,生命已喪在桂川,作為歌人的生命也以《情歌》告終。
一年來只有酒與女人,形同廢人,覺得歌唱實在是無聊透頂的事。
「一塊死吧」,這一句不經意的話,也許就是忘了歌的一隻鳥,最後想起來似的吐露出來的,像是嘆息的鳴叫聲吧。
「什麼時候?」
忽然發覺到雙方正在含怒似的互盯著,也互相探索著對方暗鬱的眼睛。
「越快越好。就這兩三天吧。」
「哪裡?」
「哪裡都可以。」
「是啊。人死了,哪裡都一樣。不過,如果是桂川,我可不喜歡呢。」
朱子把眼睛撇開這麼說。
「為什麼說了那樣的話呢?」
昨晚,在旅店的房間裡,聽著綿綿不斷的雨聲問朱子。是火車站前一家旅店,一個似乎連榻榻米上都染上苑田影子的房間。
「怎樣的話?」
「你說如果是桂川,就不喜歡。」
「啊,那個,也沒什麼。我是說,如果我和您又到桂川去死了,不是文緒小姐便是我,兩人中有一個人未免太可憐了。我猜,您還是不能忘記文緒小姐是不是?」
「嗯。」
「我算是替身了?」
「嗯。」
「怎麼說得這麼清清楚楚的。我不是扔棄一切,要和您一塊死的嗎?就騙騙我,說您喜歡我,也不算太過分吧。」
「你也不是愛上我,才跟著我來的吧。」
朱子劃了一根火柴,手卻在空中停住,銜著香菸,默默地看著火在指頭上燃盡了。
「老師……」
她低下頭說。
「老師,您真認為那樣嗎?」
「……」
「真冷。不是因為一個人沒辦法死,太寂寞死不了,所以我才跟過來的嗎?我是桂川那位小姐的替身,這一點我從被您邀過去的第一個晚上就知道了。也曉得您是在我身上找尋著那個女人的影子。但是,這樣也好,我還是願意和您一塊死,所以才跟著來的。老師,您知道嗎?我一直在等著您告訴我,一塊去死吧。」
她銜著那支沒點上火的紙菸,顫抖著喉嚨哭起來。把手伸過去,她就撒嬌般地搖晃著頭髮,把苑田拉倒在一直鋪在那兒的薄被上。
朱子比文緒年長五歲,為了臥病的丈夫,已經在酒家上班了好幾年,被紅燈染透了的肌膚早已熟透了,有時卻還會像這樣子,裝出文緒身上所擁有的童女之態。文緒在深閨裡,被棉花層層裹住般地長大,卻又含著一種莫名的堅強,和苑田相處時,也從無盲目追隨的樣子,保持著對等的地位,而朝秦暮楚的朱子,反倒是死纏住男人的模樣。
文緒與朱子都很白皙。不過在文緒,是能把男人汙穢的手反彈回去的潔白;朱子的卻是四時都在等著男子的手來染色般的,或者為了滲出男人的水滴而存在般的,濡溼的白。文緒是教人不故意去弄汙的白,朱子則是教人想去弄汙的白。
苑田對這個被自己荒廢的顏色染汙、默默地跟隨他的死亡之旅而來的一個女人忽地感到哀憐。如果是染上了別的男子的顏色,那麼她會有不同的生活方式的。
「我也不光是想文緒的事情罷了。」
苑田遠遠地聽著把頭埋在自己懷裡的朱子的哭聲,凝望著罩在燈影下天花板上的薄暗這麼說。
這當兒,苑田想起的不是文緒,而是半個月前最後一次去探望的妻子阿峰。
妻子在療養所的一室裡,瘦得骨頭好像都可以看到了,而且彷彿已經穿上了屍衣,被裹在白色的屍臭當中。那天,妻子當著苑田的面前咯了血。從蒼白的嘴唇流溢位來的血,紅豔得和那半風化了的生命,看來多麼不相稱。
妻子永不肯原諒苑田的放蕩個性,連每月僅一次的探望,她都側過臉,默默地看著苑田所無法看見的死亡之影。然而,只因憎恨來得強烈,執著也跟著強烈吧。苑田不由得想:是三年間在病床上強忍過來,卻無法形之於口的東西,就用那種鮮紅的血傾吐出來的吧。而他自己的血,還來得更暗更冷呢!
渾濁的夕陽,把病房染成糜爛的顏色。苑田向固執地緘默著的妻子道了別,站起了身子。就在這時,妻子的手突然伸向苑田。回頭一看,她還是照樣把空虛的目光從苑田身上移開,只讓手拼命地抓向苑田的腳。夠不到苑田的腳,卻抓住了在夕陽裡落在榻榻米上的苑田的影子。在夕陽裡仍顯得蒼白的指甲,恰如死的掙扎般地抓著榻榻米。
苑田這時連想也想不到自己不久就會步上死亡之旅。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本能地感覺到他半個月後的變故,連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地,竟然伸手要抓住即將一去不復返的丈夫的性命——分明已經是病重力竭,命在旦夕,卻依然有那樣的力氣集中在指頭上。她這一番最後的力氣,儘管未能抓住苑田的軀體,卻毫無疑問地攫住了影子。他也覺得,就在這病房裡,自己的影子已經落在臥病八年的妻子手上了。苑田從未愛過妻子,妻子所給他的也不是愛,不過苑田倒覺得,把自己的影子交到妻子手上,使他放心了。
「在想太太的事嗎?」
朱子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苑田的胸懷,那麼隨便地匍匐在棉被上吸著煙。
「你怎麼知道的?」
「我剛好也在想著老公的事——真奇怪,五年來都巴望著他早一點死,這一刻,倒希望他多活幾天了。從來也沒想到我會先走的。」
「好長的歲月,是不是?」
「是啊,不過也只是長罷了……」
翻轉身子,沿朱子的視線看過去,房間一角擱著已經有裂縫的粗糙花器,插著兩枝菖蒲花,是白與紫的。筆直的莖充滿生命感,劍一般地豎在那裡,卻有一枝的花完全腐爛了,白色的一枝,花瓣也枯萎了。鮮明的季節,僅留存在莖與葉上。
「各個不同的顏色又各個死去……」
朱子獨語般喃喃地說看,把紙菸的煙吹向花。聽來,這話好像在說著這時候的兩人,也好像說著她自己和丟在東京的丈夫。
進了同一床棉被後,只讓肩和肩相貼著躺下來,也沒交談多少句話,光是看著半凋的,雨聲那麼無情地打在已經不能再稱為花的兩個涸竭的生命。
傍晚時分,雨忽然停了,他們像被澄清的晚風引誘了一般地出了旅店。朱子從東京穿來有不倒翁圖案,好像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的傖俗的和服,在街尾看到一家小麵店,她說想吃,多麼好吃似的連吃了三碗。為了找一個恰當的自殺地點,在河風吹拂的土堤上行,有時拉開嗓門唱唱流行歌,有時那麼有趣似的碰碰苑田,跑來跑去嬉戲著笑個沒完。那還是真正快樂般的朗笑呢!
發現到纜在土堤上的一葉小舟,坐上去了。她還向苑田潑了水笑彎了腰。
不必搖槳,順流而下。過了多少時候了呢?月影已斜,該已是深更時分了。
當月再度隱到雲後時,小舟擺了一下停住了。河水在此流入一片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中,好像是那比人還高的草把小舟纏住了。
「老師……」
靜了有好一陣子的朱子,低聲叫。
「老師。月亮再次露出臉來,就可以了。請您忘了文緒小姐。」
低細,卻是清清楚楚的話語。
「嗯。」
朱子把側臉靠在苑田胸口。像在聽苑田的心臟跳動聲,一動也不動。不必朱子來提醒,苑田在上了小舟以後,一次也沒想到文緒。那幾乎使他覺得麻煩。但覺累得連口袋裡的藥都沒有力氣吃下去。他覺得就這樣漂流下去,最後到達的地方就是死。
月意外地早就露臉,月光把燈籠的火光碟機走,包裹住蒼茫夜色。朱子停止了呼吸般地靜默著,這時抬起了頭。
「忘了嗎?」
苑田點點頭。
「那就……可以了吧。」
朱子離開苑田,雙手繞到腦後,取下梳子,把束在一起的發解下。發切過燈籠光,倏地垂落胸前。白白的臉,被那有光澤的黑髮包圍住。
也不曉得在哪個時候藏在身上的,朱子把一把剃刀取出來,一手緊緊握住一大把髮絲,毫不猶豫地下了剃刀。寒光一閃,刷的一聲,髮絲脫離了朱子的生命,留在手上。以為是要給誰留下來的,卻一無留戀地擲在水面上,劃下了好幾道影子,雲絮一般地在風裡擴散開來,落在映著燈光的水面上,然後很快地就被黑暗吞噬掉了。朱子好像在禱告一般,靜靜地凝視著它。她似乎是在剛剛還系在自己生命中的一綹綹髮絲裡看到自己二十五年來並不算幸福,卻仍然有著無限依戀的大半輩子。
苑田想:朱子八成是在想著臥病的丈夫吧。正像他自己把最後的影子留給妻那樣,朱子也想把一束髮絲留給丈夫吧。
朱子反反覆覆地做了同一個動作,把所有的頭髮剪齊在肩膀上,然後頭部一甩,轉向了苑田。
苑田幾乎叫出來。一直沒覺察出來的,原來朱子這麼把頭髮剪短了以後,竟和留短髮的文緒酷似。
「老師,我只在報上看到過文緒小姐的相片……您看,這樣可以吧?」
苑田被吸引過去似的點點頭。在淡淡的月光下,細微的輪廓消失了,因而眼前彷彿是文緒的幻影泛現在那裡。
朱子從袖口掏出了紅粉,伸向苑田。
我指頭上的胭脂配以一點熱血卿含之在紅唇中靜靜地逝矣
朱子吟詠了桂川情歌裡最著名的一首。一年前,桂川的春之夜,苑田吃下了藥後,用自己的手指來為文緒的臉抹上了最後的紅粉。朱子在要求他為她做同樣的事,原來,朱子是要當文緒的替身赴死的。不,她是想完全成為苑田所愛的文緒赴死的。
朱子將紅粉交到苑田手上就合上眼,把唇兒湊過來。苑田彷彿被朱子這一番最後的情意吸引住了,在小指上沾了紅粉,壓在朱子的唇上。朱子輕閉的眼瞼溢位了一滴清淚,但面容卻是平靜的。
——這女人真跟著我來到這個地方了。
苑田心裡突生感觸。已經遺忘了將近一年的感情,驀地從胸中噴湧而出,流瀉到指尖上。沾上了紅粉的小指顫抖起來,禁不住把朱子擁進懷裡。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朱子太可憐呢?抑或是無意間想緊緊抱住文緒的幻影,那麼沒命地撫摸朱子的頭髮。在那無限的柔軟裡,苑田一任迸湧的淚水灑落下去。朱子成了一具布偶般,聽任苑田擺佈。
起風了,扁舟又開始在河上滑動起來,水聲成了此行的伴樂。這麼小小的一葉小舟上,兩個生命的餘燼彷彿互相護著一般重疊在一起,被蕩下去。
「燈籠的火快熄了呢。」
也不曉得漂流了多久,朱子這麼說著,離開苑田懷裡,把手上的燈籠移到水面上。
「老師,你看。」
在變弱了的小小火光下,細細的波紋好像是拖曳在地的一層層喪服衣裾,爬過水麵,再過去卻出現了一簇菖蒲花。暗夜在那一小方地方被染成白和紫兩色。夜風吹得葉兒輕晃細搖。在這當中,只有花的顏色靜止著。那顏色雖然濃豔欲滴,而顯然季節已過,令人感覺到一抹殘花凋零的寂寞。
「客棧裡的花,一定枯了吧。」
朱子想起了什麼似的說。苑田搖搖槳,把小舟划過去,取過了朱子的剃刀,刈下了一枝。
用花把兩人的手綁在一塊。花莖被強加折扭,幾乎斷了,但是苑田的生命的殘片通過花莖,流進朱子手腕上色彩鮮明的花朵上。
苑田用另一隻手,取出了胸懷裡的藥包。
「像睡著一般,可以死得很舒服。」
苑田只說了這些。
四下還是隻有水聲。兩人的面容都靜穆得像是生命已隨夜風與河水,流向兩人再也碰觸不到的遠方去了。只是朱子在吃藥的時候,記掛著她的襪子。
「不喜歡讓襪子髒著死掉。」
她一再審視是不是沾上了舟底的泥汙。
各人吃下了自己的一包。
風變強了。兩人互相替對方遮擋風一般地,依偎著肩膀。朱子面不改色,無心地看守著河流把一扇扇漆暗的門扉關上。苑田什麼也沒想,連死都渾然忘卻了。
然後,燈籠好像忽然熄了,苑田的身子也在暗裡癱倒下去。
「老師……老師……」
苑田聽到了朱子的呼叫聲。它成了一年前,同樣的在黑暗裡響過來的文緒的嗓音。
「老師……老師……」
幻影似的聲音漸飄漸遠,被黑暗與忽然變大的水聲吞噬了。
第二天早上,苑田在和朱子過夜的旅店房間裡恢復了意識。
是黎明前,一個農夫發現了躺在舟底的他。那時,朱子已死,苑田遊絲般的氣息卻未斷。被送到旅店急救後,便復甦過來了。聽到朱子割斷了手腕時,他大吃一驚。管區警官說,朱子原也是沒有死,但她恢復意識時,誤以為正在昏迷的苑田已死,這才割了手腕。苑田並不覺得朱子有多麼可憐,倒記掛著她的襪子是否乾淨。他醒過來後,馬上便又開始想到死了。
接受警員的訊問時,無意間一看,不禁叫了一聲。
菖蒲花還在開著。
昨天傍晚出去時,明明已經枯萎了,不料竟然又綻開了。是旅店的人換了嗎?可是,另一枝白色的確實枯萎了。而且兩枝花的位置和昨天完全一樣。
這不是和我的生命一樣嗎?朱子斷氣了,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回來。
初夏早晨的白日陽光照耀下,在枯萎的花陪襯下,它粲然地歌唱著紫色的新生命。
在一朵花裡復活過來的,是苑田作為一名歌人的生命。
後來才聽旅店主人說,菖蒲花有不少是一枝莖上有兩個花蕾的,第一朵枯萎後,第二朵便接著綻放,可是苑田總覺得,它和他完全一樣地復活了,實在是一樁奇蹟,一年來不再記起的和歌,便又一次浮上來了。
一連三天,苑田著了魔似的吟詠。
三天後,他完成了五十六首和歌,就像等待著那朵花的枯死般,用花器的殘片割斷了喉嚨。
忘記了歌唱的金絲雀,在復活的三天裡,讓作為一個歌人的最後火焰悽絕地燃燒了起來,然後死去。
題名《復甦》的苑田嶽葉最後歌集,以下到千代浦站開頭,並以旅店一室裡的恢復意識為結束。
明日將再凋謝的花
這朝露的生命啊
那怕瞬息也好讓伊
迎向朝陽
三
小說《殘燃》的最後一章,大概就是以《復甦》五十六首為藍本,忠實描寫下來的。當然,有若干是出自想象,不過兩人的殉情之旅,大約應當是如此。在小舟裡,朱子剪髮、死的化妝、用花綁手等,都是苑田的和歌裡出現的場面。
把一握握黑楚剪斷
求肖似那幻影中人
生命亦千絲萬縷
夢裡伊人
但願化身為彼女
一死赴黃泉沾紅粉
點御降唇吾措輕類
耿詠吾歌
權充黃泉路上一燈
那淡紫鈞花釣顏色
緊緊繫住卿手吾手
那暖暖的手
《殘燈》這個書名,也是從《復甦》裡的第一首和歌:「與卿抵此異鄉車站;殘燈孤悽備覺蒼涼;重疊雙影忽被砍斷;梵鍾之聲」套來的,那是描述黎明時分,兩人來到千代浦車站的情形的詩。
桂木文緒的家人提了抗議,就是剛好我寫完最後一章的時候。
我好希望見見桂木家的人,可是他們把我當成了和苑田一樣的惡棍,讓我吃了閉門羹。
迫不得已,只好決定暫不發表最後一章,以俟來日。
這一番「腰斬」,就某種意義而言,對我倒是方便的,因為由於時間上的關係,我還未到過兩處殉情現場,即京都和千代浦去看看。除了這以外,我還覺得好像苑田一生事蹟裡,我還有遺漏的地方,我寧願靠這雙腿親自去跑跑,調查一番。
苑田與乃師秋峰的關係即是其中之一。
在雜誌上開始連載以前,我曾到五反田地方的秋峰住家去過一次,秋峰嚴詞斥責苑田的話,好久好久還清晰地留在耳朵裡。
「關於那個傢伙的事,我一句也不想談,也請以後別再讓我聽到那個惡棍的名字。他殉情的事,我連一丁點也不同情。」
秋峰只說了這些,就讓那活似猛禽的尖細下巴顫抖著,再也不肯開口了。
苑田是因為未能滿足這位師父僅講究技巧的世界才離開師門的,可是看來秋峰的震怒,好像不僅如此而已。是否另有隱情呢?調查結果,明白了苑田離開師門和秋峰休妻,時間上竟然吻合。據說這位琴江,與秋峰的年齡相差二十歲,離異後不久就投靠孃家親戚的一所廟,出家了。
在異性關係方面,苑田傳聞極多,與秋峰的年輕妻子之間說不定也有了什麼瓜葛,因而觸了師父的逆鱗也非不可能。我這麼想著,許久以來就希望能見琴江一面,卻一直未得機會。
《殘燈》停載的五月初,我前往鎌倉的一座小廟月照寺,造訪琴江。
「苑田先生的事,我實在無可奉告……」
琴江說著靜靜地垂下頭。
陽光澄清得綠葉都似乎變成透明的季節,她披著一身染上了綠意的僧衣。在這當兒,我覺得她的臉陡地發白了。
「秋峰先生把苑田說得不太好聽。」
「那只是他嫉妒苑田先生的才華罷了。因為苑田的確是位天才。」
斷絕了世俗塵垢,渾身上下都白的當中,那黑大的眸子格外惹人注目。只因有了這雙黑眸子,因而這位年輕的尼姑身上,似乎還遺留著若干女人的成分。
我未能問出什麼就告辭出來。我還是覺得苑田與琴江之間曾經有過不可為世間所知的關係。琴江雖然是那種洗盡鉛華、遠離世俗的打扮,但卻分明是美人胎子。苑田會對這樣的美袖手旁觀,恐怕是不可想象的。
不久,當我正想到千代浦去的時候,雜誌社裡的人員赤松來訪。
「連載中斷,真是遺憾之至。最近我們發現了這個東西,特地帶來了。」
是一本老舊的筆記簿。據云是大正初年的東西,是苑田還在秋峰門下的時候。
筆記本封底內頁,有墨筆塗鴉般的粗糙的男子面孔畫像,題款是自畫像,該是苑田本身信筆畫上去的吧。也許是由於年深日久的關係也說不定,但苑田未免把自己畫得太暗淡陰慘了。
「老師,苑田是不是很喜歡梵·高?」
「梵·高?是那個荷蘭的畫家嗎?」
「是的,老師,你看這畫像裡不是少了一隻耳朵嗎?好像是學著梵·高的樣子,畫了個沒有耳朵的自畫像……」
「倒不無可能。」
我的眼光移到自畫像旁邊的文字上。模糊了,卻還可以看出如下幾個字:
我是柏木
是隨便塗上去的吧,字跡潦草,卻含著一抹自嘲味。柏木是苑田以前愛讀的《源氏物語》裡的人物。我一時猜不出含義,興趣轉到裡頭也像是塗鴉的近三十首和歌上面去,都是我不曾見過的作品。入秋峰門下不久的時候寫的吧,稚拙的詩風,令人想象不出吟詠花鳥風月名重一時的苑田,早年竟也有這種東西。其中一首特別吸引我。
世路多歧一來一去
去了又來來了又去
流水終究無法反擾
水返腳
我覺得搶眼的是「水返腳」這個詞。
水返腳——
赤松走後,我找出兩年前有關苑田之死的剪報,報道上也有「水返腳」這個詞。
我在《殘燈》裡雖然沒有提到,不過苑田和依田朱子殉情的地點,是千代浦地方人稱「水返腳」的河流。
水鄉的周邊是平地,一般情形,河流在此會是湖面,水不再流動,只有下雨時才會流動。加上支流與較寬廣的本流複雜地糾纏在一起,因而水流會形成奇異的環流,例如船從某一個地點駛出任其漂流,最後還會回到原地。
苑田和朱子劃出小舟的,正好是「水返腳」的起點,在暗夜裡漂流幾個小時後,回到原來的地方,於是被那個農人發現了。
人們以為那是偶然的巧合。《復甦》裡有一句話:「初來之鄉」,因而苑田被認定對這種河流一無所知,偶然地泛舟其上,結果撿回了一條命。
然而,根據赤松所帶來的筆記本,早在十年以前,苑田好像就知道有這條河流了。
「水返腳」這個名稱,也可以看做是苑田的創造,我總覺得苑田在很年輕時,不僅知道這河流的存在,連它特殊的構造也都知之甚稔。年輕時,他醉心於芭蕉和西序,有一段期間到處流浪。是不是那個時候來過水鄉呢?那麼苑田的泛舟環流,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的安排?
在這樣的想法下,重看剪報,於是以前忽視的一個事實有了某種含意。
那是有關依田朱子的死。
朱子的直接死因,不是由於和苑田一起吃下的毒藥,而是因為割腕。報上說的是:朱子吃下藥未死,恢復了意識,誤以為一旁昏睡的苑田已死,於是拼命地割斷了手腕——這無非都是想象。——只因苑田被發現時,正處於昏迷狀態,因而朱子便被認為是自己割了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