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胡斐和那獨臂道人刀劍相交之時,程靈素已從廟中出來,見到福康安時也是大為吃驚,這時見九人遠去,說道:「大哥,怎地福康安到了這裡?今晚你去不去陶然亭赴約?」胡斐沉吟道:「難道他真的不是福康安?那決計不會。我罵他那些衛士侍從是鷹犬奴才,他們怎地並不生氣,反而讚我說得好?」程靈素又問:「今晚去不去赴約?」便道:」自然去啊。二妹,你在這裡照料馬姑娘吧。」程靈素搖頭道:「馬姑娘是沒什麼可照料的了。她神智已失,支撐不到明天早晨。你約鬥強敵,我怎能不去?」
胡斐道:「你拆散了福康安苦心經營的掌門人大會,此刻他必已查知其中原委。你若和我同去,豈不兇險?」程靈素道:「你孤身赴敵,我如何放心得下?有我在一旁照料,總是多一個幫手。」胡斐知她決定了的事無法違拗,這義妹年紀小小,心志實比自己堅強得多,也只得由她。
程靈素輕聲問道:「袁……袁姑娘,她走了嗎?」胡斐點點頭,心中一酸,轉過身來,走入廟內。他走進廂房,只聽馬春花微弱的聲音不住在叫:「孩子,孩子!福公子,福公子,我要死了,我只想再見你一面。」胡斐又是一陣心酸:「情之為物,竟是如此不可理喻。福康安這般待她,可是她在臨死之時,還是這樣的念念不忘於他。」
兩人走出數里,找到一家農家,買了些白米蔬菜,做了飯飽餐一頓,回來在神農廟中陪著馬春花,等到初更天時,便即動身。胡斐和程靈素商量,福康安手下的武士邀約比武,定是不懷善意,不如早些前往,暗中瞧瞧他們有何陰謀佈置。
那陶然亭地處荒僻,其名雖曰陶然,實則是一尼庵,名叫「慈悲庵」,庵中供奉觀音大士。
胡斐和程靈素到得當地,但見四下裡白茫茫的一片,都是蘆葦,西風一鬨,蘆絮飛舞,有如下雪,滿目盡是肅殺蒼涼之氣。忽聽「啊」的一聲,一隻鴻雁飛過天空。程靈素道:「這是一隻失群的孤雁了,找尋同伴不著,半夜裡還在匆匆忙忙的趕路。」忽聽蘆葦叢中有人介面說道:「不錯。地匝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兩位真是信人,這麼早便來赴約了。」胡程二人吃了一驚:「我們還想來查察對方的陰謀佈置,豈知他們早便到處伏下了暗樁,這人出口成詩,看來也非泛泛之輩。」胡斐朗聲道:「奉召赴約,敢不早來?」只見蘆葦叢中長身站起一個滿臉傷疤、身穿文士打扮的秀才相公,拱手說道:「幸會,幸會。只是請兩位稍待,敝上和眾兄弟正在上祭。」胡斐隨口答應,心下好生奇怪:」福康安半夜三更的,到這荒野之地來祭什麼人?」
驀地裡聽得一人長聲吟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吟到後來,聲轉嗚咽,跟著有十餘人的聲音,或長嘆,或低泣,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女子的哭聲。
胡斐聽了那首短詞,只覺詞意情深纏綿,所祭的墓中人顯是一個女子,而且「碧血」云云,又當是殉難而死,靜夜之中,聽著那悽切的傷痛之音,觸動心境,竟也不禁悲從中來,便想大哭一場。
過了一會,悲聲漸止,只見十餘人陸續走上一個土丘。胡斐身旁的那秀才相公叫道:「道長,你約的朋友到啦。」那獨臂道人說道:「妙極,妙極!小兄弟,咱們來拚鬥三百合。」說著縱身奔下土丘。胡斐便迎了上去。
那道人奔到離胡斐尚有數丈之處,驀地裡縱身躍起,半空拔劍,藉著這一躍之勢,疾刺過來。這一刺出手之快,勢道之疾,實是威不可當。胡斐見他如此兇悍,激起了少年人的剛強之氣,也是縱身躍起,半空拔刀。兩人在空中一湊合,噹噹噹當四響,刀劍撞擊四下,兩人一齊落下地來。這中間那道人攻了兩劍,胡斐還了兩刀。兩人四隻腳一落地,立時又是噹噹噹噹噹噹六響。土丘之上,彩聲大作。那道人劍法凌厲,迅捷無倫,在常人刺出一劍的時刻之中,往往刺出了四五劍。胡斐心想:「你會快,難道我便不會。」展開」胡家快刀」,也是在常人砍出一刀的時刻之中砍出了四五刀。相較之下,那道人的劍刺還是快了半分,但劍招輕靈,刀勢沉猛,胡斐的刀力,卻又比他重了半分。兩人以快打快,什麼騰挪閃避,攻守變化,到後來全說不上了,直是閉了眼睛狠鬥,只聽叮叮噹噹刀劍碰撞,如冰雹亂落,如眾馬奔騰,又如數面羯鼓同時擊打,繁音密點,快速難言。那獨臂道人一面狠鬥,一面大呼:「痛快,痛快!」劍招越來越是凌厲。胡斐暗暗心驚,陡逢強敵,當下將生平所學盡數施展出來,刀法之得心應手實是從所未有,自己獨個兒練習之時,那有這等快法?原來他這胡家刀法精微奇奧之處甚多,不逢強敵,數招間即足取勝,其妙處不顯,這時給那獨臂道人一逼,才現出刀法中的綿密精巧來。那獨臂道人一生不知經歷過多少大陣大仗,當此快鬥之際,竭力要尋這少年刀法中的破綻,可是隻見他刀刀攻守並備,不求守而自守,不務攻卻猛攻,每一招之後,均伏下精妙的後著,哪裡有破綻可尋?
這獨臂道人的功力實比胡斐深厚得多,倘若並非快鬥,胡斐和他見招拆招,自求變化,獨臂道人此時已然得勝。但越打越快之後,胡斐來不及思索,只是將平素練熟了一套」快刀」使將出來應付。這路「快刀」乃明末大俠「飛天狐狸」所創,傳到胡斐之父胡一刀手上,又加了許多變化妙著。此時胡斐持之臨敵,與胡一刀親自出陣已無多大分別,所差者只是火候而已。不到一盞茶時分,兩人已拆解了五百餘招,其快可知。時刻雖短,但那道人已是額頭見汗,胡斐亦是汗流浹背,兩人都可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
此時劇鬥正酣,胡斐和那獨臂道人心中卻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只是劍刺刀劈,招數綿綿不絕,誰也不能先行罷手。刀劍相交,叮噹聲中,忽聽得一人長聲唿哨,跟著遠處傳來兵刃碰撞和吆喝之聲。那獨臂道人一聲長笑,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且住!小兄弟,你刀法很高,這當口有敵人來啦!」胡斐一怔之間,只見東北角和東南角上影影綽綽,有六七人奔了過來。黑夜中刀光一閃一爍,這些人手中都持著兵刃。又聽得背後傳來吆喝之聲,胡斐回過頭來,見西北方和西南方也均有人奔到,約略一計,少說也有二十人之譜。獨臂道人叫道:「十四弟,你回來,讓二哥來打發。」那指引胡斐過來的書生手持一根黃澄澄的短棒模樣兵刃,本在攔截西北方過來的對手,聽到獨臂道人的叫喚,應道:「好!」手中兵刃一揮,竟然發出嗚嗚聲響,反身奔上小丘,和眾人並肩站立。月光下胡斐瞧得分明,福康安正站在小丘之上,他身旁的十餘人中,還有三四個是女子。胡斐大喜:「四面八方來的這些人都和福康安為敵,不知是那一家的英雄好漢?瞧這些人的輕身功夫,武功都非尋常。我和他們齊心協力,將福康安這奸賊擒住,豈不是好?」但轉念又想:「福康安這惡賊想不到武功竟是奇高,手下那些人又均是硬手,瞧他們這般肆無忌憚的模樣,莫非另行安排下陰謀?」
正自思疑不定,只見四方來人均已奔近,一看之下,更是大惑不解,奔來的二十餘人之中,半數是身穿血紅僧袍的藏僧,餘人穿的均是清宮衛士的服色。他縱身靠近程靈素,低聲道:「二妹,咱們果然陷入了惡賊的圈套,敵人裡外夾攻,無法抵擋,向正西方衝!「
程靈素尚未回答,清宮衛士中一個黑鬚大漢越眾而出,手持長劍,大聲說道:「是無塵道人麼?久仰你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天下無雙,今日正好領教。」那獨臂道人冷冷地道:「你既知無塵之名,尚來挑戰,可算得大膽。你是誰?」胡斐聽了那黑鬚衛士的話,禁不住脫口叫道:「是無塵道長?」無塵笑道:「正是!趙三弟誇你英雄了得,果然不錯。」胡斐驚喜交集,道:「可是……可是,那福康安……我趙三哥呢?」那黑鬚大漢回答無塵的話道:「在下德布。」無塵道:「啊,你便是德布。我在回疆聽人言道:最近皇帝老兒找到了一隻牙尖爪利的鷹犬,叫作什麼德布,稱做什麼‘滿洲第一勇士’,是個什麼御前侍衛的頭兒。便是你了?」他連說三個「什麼」,只把德布聽得心頭火起,喝道:「不錯!你既知我名,還敢到天子腳下來撒野,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他「不耐煩了」四字剛脫口,寒光一閃,無塵長劍已刺向身前。德布橫劍擋架,噹的一響,雙劍相交,嗡嗡之聲不絕,顯是兩人劍上勁力均甚渾厚。無塵讚了聲:「也還可以!」劍招源源遞出。德布的劍招遠沒無塵快捷,但門戶守得極是嚴密,偶爾還刺一劍,卻也十分的狠辣,那「滿洲第一勇士」的稱號,果然並非幸致。
胡斐曾聽圓性說過,紅花會二當家無塵道人劍術之精,當世數一數二,想不到自己竟能和他拆到數百招不敗,不由得心頭暗喜,又想:「幸虧我不知他便是無塵道長,否則震於他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援不到一百招便敗下來了。」又想:「他是紅花會英雄,趙三哥的朋友,然則那福康安,難道當真我是認錯了人?」正自凝神觀看無塵和德布相鬥,兩名清宮侍衛欺近身來,喝道:「拋下兵器!」胡斐道:「幹什麼?」一名侍衛道:」你膽敢拒捕麼?」胡斐道:「拒捕便怎樣?」那侍衛道:「小賊好橫!」舉刀砍將過來。胡斐閃身避開,還了一刀。豈知另一名侍衛手中一柄鐵錘驀地裡斜刺打到,擊在胡斐的刀口之上,此人膂力甚大,兵器又是奇重。胡斐和無塵力戰之餘,手臂隱隱痠麻,一個拿捏不住,單刀脫手,直飛起來。那人一錘迴轉,便向他背心橫擊。胡斐兵刃離手,卻不慌亂,身形一閃,避開了他的鐵錘,順勢一個肘槌,撞正他腰眼。那人大聲叫道:「啊喲,好小子!」痛得手中鐵錘險些跌落。跟著又有兩名侍衛上來夾攻,一個持鞭,一個挺著一枝短槍。
程靈素叫道:「大哥,我來幫你。」抽出柳葉刀,欲待上前相助。胡斐叫道:「不用,且瞧瞧你大哥空手入白刃的手段。」程靈素見他在四個敵人之間遊走閃避,情勢似乎甚險,但聽他說得悠閒自在,又知他武功了得,便站在一旁,挺刀戒備。
胡斐展開從小便學會的「四象步法」,東跨一步,西退半步,在四名高手侍衛之間穿來插去。他這「四象步」按著東蒼龍、西白虎、北玄武、南朱雀四象而變,每象七宿,又按二十八宿之形再生變化。敵人的四件兵刃有輕有重,左攻右擊,可是他步法奇妙,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敵人兵刃,有時相差不過數寸之微,可就是差著這麼幾寸,便即夷然無損。程靈素初時還擔著老大心事,但越瞧越是放心,到後來瞧著他精妙絕倫的步法,竟有點心曠神怡起來。
這四名侍衛都是滿洲人,未入清宮之時,號稱「關東四傑」,都算得是一流高手。胡斐憑著巧妙的「四象步」自保,可是幾次乘隙反擊,卻也未曾得手,每一次都是反遇兇險,一轉念間,已明其理,原來適才利無塵道人劇鬥,耗力太多,這時元氣未復,一到緊要關頭,待要動用真力,總是差之釐毫,不能發揮拳招中的精妙之著。他一經想通,當即平心靜氣,只避不攻,在四名詩衛夾擊之下緩緩調勻氣息。那邊無塵急攻數十招,都給德布一一擋開,卻不禁焦躁起來,暗道:「十年不來中原,今日首次出手便是不利。難道當真老了,不中用了?」其實這德布的武功實是大有過人之處,何況無塵不過心下焦躁,德布卻已背上冷汗淋漓,越打越怕,但覺對手招數神出鬼沒,出劍之快,實非人方之所能及,暗想自己縱橫天下,從未遇到過這般勁敵,待要認輸敗退,卻想今日一敗,這「踢穿黃馬褂、御前侍衛班領、滿洲第一勇士、統領大內十八高手」一長串的銜頭卻往那裡擱去?想到此處,把心一橫,豁出了性命,奮力抵擋。
無塵眼見胡斐赤手空拳,以一敵四,自己手有劍,卻連一個敵人也拾奪不下,他生性最是好勝,這脾氣愈老彌甚,當下一劍快似一劍,著著搶攻,步步佔先。德布見敵人攻勢大盛,劍鋒織成了一張光幕,自己周身要害盡在他劍光籠罩之下,自知不敵,數度想要招呼下屬上來相助,但一想到「大夥兒齊上」這五個字一齣口,一生英名便是付於流水,總是強行忍住,心想自己方當壯年,這獨臂道人年事已高,劍招雖狠,自己只要久戰不屈,拖得久了,對方氣力稍衰,便有可乘之機。無塵高呼酣戰,精神愈長。眾侍衛瞧得心下駭然,但見兩人劍光如虹,使的是什麼招數早已分辨不清。小丘上眾人也是一聲不響,靜觀兩人劇鬥,眼見無塵漸佔上風,都想:「道長英風如昔,神威不減當年,可喜可賀!」猛聽得無塵大叫一聲:「著!」噹的一響,一劍刺在德布胸口,跟著又是喀喇一聲,手中長劍已然折斷。原來德布衣內穿著護胸鋼甲,這一劍雖然刺中,他卻毫無損傷,反而折了對方長劍。無塵一怔之下,德布已一劍刺中他右肩。小丘上眾人大驚,兩人疾奔衝下救援。只聽得無塵喝道:「牛頭擲叉!」手中斷劍飛出,刺入了德布的咽喉,德布大叫一聲,往後便到。無塵哈哈大笑,說道:「是你贏,還是我贏?」德布頸上中了斷劍,雖不致命,卻已鬥志全失,顫聲道:「是你贏!」無塵笑道:「你接得我許多劍招,又能傷我肩頭,大是不易!好,瞧在你刺傷我一劍的份上,饒了你的性命!」
兩名侍衛搶上扶起德布,退在一旁。
無塵得意洋洋,肩傷雖然不輕,卻是漫不在乎,緩緩走上土丘,讓人替他包紮傷口,兀自指指點點,評論胡斐的步法。胡斐內息綿綿,只覺精力已復,深深吸一口氣,猛地搶攻,霎息間拳打足踢,但聽得「啊喲!」「哎呀!」四聲呼叫,單刀、鐵錘、鋼鞭、花槍,四般兵刃先後飛出。胡斐飛足踢倒兩人,拳頭打暈一人,跟著左掌掌力一吐,將最後一名衛士打得口噴鮮血,十幾個筋斗滾了出去。
但聽得小丘上眾人采聲大作。無塵的聲音最是響亮:「小胡斐,打得妙啊!」土丘上彩聲未歇,又有五名侍衛欺近胡斐身邊,卻都空手不持兵刃。左邊一人說道:「大家空手鬥空手!」胡斐道:「好!」剛說得一個「好」字,突覺雙足已被人緊緊抱住,跟著背上又有一人撲上,手臂如鐵,扼住了他的頭頸,同時又有一人抱住了他腰,另外兩人便來拉他雙手。
原來這一次德布所率領的「大內十八高手」傾巢而出。那「大內十八高手」,乃是」四滿、五蒙、九藏僧」。乾隆皇帝自與紅花會打了一番交道後,從此不信漢人,近身侍衛一個漢人也不用,都是選用滿洲、蒙古、西藏的勇士充任。這四滿、五蒙、九藏僧,尤為大內侍衛中的精選。這五個蒙古侍衛擅於摔交相撲之技,胡斐一個沒提防,已被纏住。他一驚之下,隨即大喜:「這擒拿手法,正是我家傳武功之所長。」但覺雙手均被拉住,當下身子向後仰跌,雙手順勢用勁,自外朝內一合,砰的一聲,拉住他雙手的兩名侍衛腦門碰腦門,同時昏暈過去。
胡斐雙手脫縛,反過來抓住扼在自己頸中的那隻手,一扭之下,喀的一聲,那人腕骨早斷,跟著喀喀兩響,又扭斷了抱住他腰那侍衛的臂骨。
這五名蒙古侍衛摔交之技甚是精湛,漢滿蒙回藏各族武士中極少敵手。但摔交講究的是將對手摔倒壓住,胡斐這般小巧陰損的斷骨擒拿,卻是摔交的規矩所不許。兩名侍衛骨節折斷,心中大是不忿,雖已無力再鬥,卻齊聲怒叫:「犯規,犯規!」倒是叫得理直氣壯。
胡斐笑道:「打架還有規矩麼?你們五個打我一個,犯不犯規?」兩名蒙古侍衛一想不錯,五個打一個是先壞了規矩,那「犯規」兩字便喊不出口了。
餘下那人兀自死命抱住胡斐雙腿,一再用勁,要將他摔倒。胡斐喝道:「你放不放手?」那人叫道:「自然不放。」胡斐左手抓下,捏住了他背心上「大椎穴」。那人登時全身麻軟,雙手只得鬆開。胡斐提起他身子,雙手使勁,「嘿」的一聲,將他擲出數丈之外。但聽得撲通一響,水花飛濺,原來他落下之處,竟是生長蘆葦的一個爛泥水塘。那人摔得頭昏腦脹,陷身汙泥之中,哇哇大叫。
胡斐與四名滿洲侍衛遊鬥甚久,打發這五名蒙古侍衛卻是兔起鶻落,乾淨利落。旁觀眾人但見五名侍衛一擁而上,拖手拉足,將他擒住,跟著便是砰嘭、喀喇、啊喲,「犯規,犯規!」撲通,「哇哇!」諸般怪聲不絕。四名侍衛委頓在地,一名侍衛飛越數丈,投身水塘。
這一次小丘上眾人不再喝彩,卻是轟然大笑。鬨笑聲中,紅雲閃處,九名藏僧已各挺兵刃將胡斐團團圍住。這九人兵刃各不相同,或使戒刀,或使錫杖,更有些兵刃奇形怪狀,胡斐從未見過,自也叫不出名目。眼見這九名藏僧氣度凝重,人人一言不發,瞧著這合圍之勢,步履間既輕且穩,實是勁敵。九僧錯錯落落,東站一個,西站一個,似是布成了陣勢。胡斐手中沒有兵刃,不禁心驚,腦中一閃:「向二妹要刀呢,還是奪敵人的戒刀?「
忽聽得小丘上一人喝道:「小兄弟,接刀!」只見一柄鋼刀自小丘上擲了下來,破空之聲,嗚嗚大作,足見這一擲的勁道大得驚人。胡斐心想:「趙三哥的朋友果然個個武藝精強。要這麼一擲,我便辦不到。」
這一刀飛來,首當其衝的兩名藏僧竟是不敢用兵刃去砸,分向左右一躍閃開。胡斐心念快如電光般的一閃:「這陣法不知如何破得?他二人閃避飛刀,正好乘機擾亂。」
他念頭轉得極快,那單刀也是來得極快。他心念甫動,白光閃處,一柄背厚刃薄的鋼刀挾著威猛異常的破空之聲已飛到面前。胡斐卻不接刀,手指在刀柄上一搭,輕輕撥動。那鋼刀飛來之勢甚猛,到他面前時兀自力道強勁,給他撥得掉過方向,激射而上,直衝上天。
九名藏僧均感奇怪,情不自禁的抬頭而望。胡斐所爭的便在這稍縱即逝的良機,欺身搶到手持成刀的藏僧身畔,一伸手已將他戒刀奪過,霎時間展開「胡家快刀」,手起刀落,一陣猛砍快剁,迅捷如風。這時下手竟不容情,九名藏僧無一得免,不是斷臂,便是折足。九僧各負絕藝,只因一時失察,中了誘敵分心之計,頃刻之間,盡皆身受重傷,慘呼倒地。這一場胡斐可說勝得極巧,也是勝得極險。一輪快刀砍完,頭頂那刀剛好落下,他擲開戒刀,伸手接住,刀一入手,只覺甚是沉重,比尋常單刀重了兩倍有餘,想見刀主膂力奇大,月光下映照一看,只見刀柄上刻著三字:「奔雷手!」胡斐大喜,叫道:「多謝文四爺擲刀相助!」驀地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看劍!」話聲未絕,風聲颯然,已至背心。胡斐一聲:「此人劍法如此凌厲!」急忙回刀擋架,豈知敵劍已然撤回,跟著又是一劍刺到。胡斐反手再擋,又是擋了個空。他急欲轉身迎敵,但背後那敵人的劍招來得好不迅捷,竟是逼得他無暇轉身。他心中大駭,急縱而前,躍出半丈,左足一落地,待要轉身,不料敵人如影隨形,劍招又已遞到。這人在背後連刺五劍,胡斐接連擋了五次空,始終無法回身見敵之面。胡斐惡鬥半宵,和快劍無雙的無塵道人戰成平手,接著連傷四滿、五蒙、九藏僧大內十八高手,不料到後來竟給人一加偷襲,逼得難以轉身。
這已是處於必敗之勢,他惶急之下,行險僥倖,但聽得背後敵劍又至,這一次竟不招架,向前一撲,俯臥向地,跟著一個翻身,臉已向天,這才一刀橫砍,盪開敵劍。只聽敵人讚道:「好!」左掌拍向他的胸口。胡斐也是左掌拍出,雙掌相交,只覺敵人掌力甚是柔和渾厚,但柔和之中,卻隱藏著一股辛辣的煞氣。胡斐猛然想起一事,脫口叫道:「原來是你!」那人也叫道:「原來是你!」
原來兩人手掌相交,均即察覺對方便是在福康安府暗中相救少年書生心硯之人,各自向後躍開數步。胡斐凝神看時,見那人白鬚飄動,相貌古雅,手中長劍如水,卻是武當派掌門人無青子,不由得一呆,一時不知他是友是敵。只聽無塵道人笑道:「菲青兄,你說我這個小老弟武功如何?」無青子笑道:「能跟無塵道人鬥得上五百招,天下能有幾人?老道當真是孤陋寡聞,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少年英雄。」說著長劍入鞘,上前拉著胡斐的手,好生親熱。胡斐見他英氣勃勃,哪裡還是掌門人大會中所見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道,甚以為奇。
無塵從小丘上走了下來,笑道:「小兄弟,這個牛鼻子,出家以前叫做綿裡針陸菲青。你叫他一聲大哥吧。」胡斐一驚,心道:「‘綿裡針陸菲青’當年威震天下,成名已垂數十年,想不到今日有幸和他交手。」急忙拜倒,說道:「晚輩胡斐,叩見道長。」忽聽身後一個聲音道:「按理說,你原是晚輩,可是,好兄弟,他是我的拜把子老哥啊。」
胡斐一躍而起,只見身後一人長袍馬褂,肥肥胖胖,正是千臂如來趙半山。胡斐對這位義兄別來無日不思,伸臂緊緊抱住,叫道:「三哥,你可想煞小弟了。」
趙半山拉著他轉過身來,讓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凝目瞧了半晌,喜道:「兄弟,你終於長大成人了。做哥哥的今日親眼見你連敗大內十八高手,實在是歡喜得緊。」胡斐心中也是歡喜不盡。這時清宮眾侍衛早已逃得乾乾淨淨。他當下拉了程靈素過來,和無塵、趙半山等引見。趙半山道:「兄弟,程家妹子,我帶你們去見我們總舵主。」胡斐吃了一驚,道:「陳總舵主……他……老人家也來了麼?」無塵笑道:「他早捱過你一頓痛罵啦,什麼傷天害理,什麼負心薄倖,只罵得他狗血淋頭。哈哈!我們總舵主一生之中,只怕從未捱過這般厲害的臭罵。」胡斐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顫聲道:「那……那福康安……」
陸菲青微笑道:「陳總舵主的相貌和福康安果然很像,別說小兄弟和他二人都不相熟,便是日常見面之人,也會認錯。」無塵笑道:「想當年在杭州城外,總舵主便曾假扮了福康安,擒住那個什麼威震河朔王維揚……」
胡斐十分惶恐,道:「三哥,你快帶我去跟陳總舵主磕頭賠罪。」趙半山笑道:「不知者不罪。總舵主跟你交了一掌,很稱讚你武功了得,又說你氣節凜然,背地裡說了你許多好話呢。」兩人還未上丘,陳家洛已率領群雄從土丘上迎了下來。胡斐拜倒在地,說道:「小人瞎了眼珠,冒犯總舵主,實是罪該……」陳家洛不等他說完,急忙伸手扶起,笑道:「‘大丈夫只怕正人君子,哪怕鷹犬奴才?’我今日一到北京,便聽到這兩句痛快淋漓之言。小兄弟,便憑你這兩句話,我們便不枉了萬里迢迢的走這一遭。」當下趙半山拉著他一一給群雄引見。胡斐對這幹人心儀已久,今晚親眼得見,喜慰無已,對文泰來擲刀相助、駱冰贈送寶馬,更是連連稱謝,恭恭敬敬的交還了文泰來的鋼刀,從地下拾起清宮侍衛遺下的一柄單刀,插入了腰間刀鞘。他自己的單刀為鐵錘所擊,刀口卷邊,已然無用。跟著心硯過來向他道謝在福康安府中解穴相救之德。無塵逸興橫飛,指手劃腳,談論適才和胡斐及德布兩人的鬥劍,說今晚這兩場架打得酣暢過癮,生平少有。
陸菲青笑道:「道長,說到武功,咱們這位小兄弟實是十分了得。可是還有一位少年英雄,比他更厲害十倍,你是決計鬥他不過的。」無塵又是高興,又是不服,忙問:「是誰,是誰?這人在哪裡?」陸菲青搖頭道:「你決非對手,我勸你還是別找他的好。」無塵道:「呸!咱們老哥兒倆分手多年,一見面你就來胡吹。我不信有這等厲害人物。」
陸菲青道:「昨晚福康安府中,天下各門各派掌門人大聚會,會中高手如雲,各有各的能耐,各有各的絕技。這話不錯吧?」無塵道:「不錯便怎樣?」陸菲青道:「心硯老弟去搗亂大會,失手被擒。趙三弟這等本事,也只搶得一隻玉龍杯。西川雙俠常氏兄弟駕臨,只救了兩個人出來。可是那位少年英雄哪,只不過眼睛一霎,便從七位高手的手中搶下七隻玉龍杯,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只噴得幾口氣,便叫福康安的掌門人大會煙飛灰滅,風消雲散。道長,你鬥不鬥得過這位少年英雄?」程靈素知他在說自己,臉兒飛紅,躲到了胡斐身後,黑夜之中,人人都在傾聽陸菲青說話,誰也沒對她留心。一個少年美婦說道:「師父,我們只聽說那掌門人大會給人攪散了局,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吧!」這美婦是金笛秀才餘魚同之妻李沅芷。陸菲青於是將一位「少年英雄」如何施巧計砸碎七隻玉龍杯,如何噴煙下毒、使得人人肚痛、因而疑心福康安毒害天下英雄,如何眾人在混亂中一鬨而散,諸般情由,一一說了。群雄聽了,無不讚嘆。
無塵道:「陸兄,你說了半天,這位少年英雄到底是誰,卻始終沒說。」陸菲青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程姑娘便是。」拉著胡斐的手,將他輕輕一拉,露出了程靈素的身子。群雄「啊」的一聲,一齊望著她,誰都不信這樣一個瘦弱文秀的小姑娘,竟會將福康安這籌劃經年的天下掌門人大會毀於指掌之間,可是陸菲青望重武林,豈能信口胡言?這卻又不由得人不信。
原來陸菲青於十年前因同門禍變,師兄馬鈺、師弟張召重先後慘死,武當派眼見式微,於是他接掌門戶,著意整頓。因恐清廷疑忌,索性便出了家,道號無青子,十年來深居簡出,朝廷也就沒加註目。這次福康安召開掌門人大會,一來武當派自來與少林派齊名,是武林中最大門派之一;二來唸著武當名手火手判官張召重昔年為朝廷出力的功勞,又不知陸菲青的來歷,便敦請武當派掌門人下山。陸菲青年紀雖老,雄心猶在,知道福康安此舉必將不利於江湖同道,若是推辭不去,徒惹麻煩,當下孤身赴會,要探明這次大會真相,俟機行事,及至心硯為湯沛所擒,他便暗中出手相救。
陳家洛、霍青桐等紅花會群雄自回疆來到北京,卻為這日是香香公主逝世十年的忌辰,各人要到她墓上一祭。福康安的掌門人大會被人攪散,又和武林各門派都結上了冤,自是惱怒異常,便派德布率隊在城外各處巡查,見有可疑之人立即格殺擒拿。不意陶然亭畔一戰,文泰來、趙半山等尚未出手,大內十八高手已盡數鎩羽而遁。陳家洛等深知清廷官場習氣。德布等敗得如此狼狽,紅花會人物既未驚動皇親大官,他們回去定是極力隱瞞,無人肯說在陶然亭畔遇敵,決不致調動軍馬前來複仇。此處雖離京城不遠,卻儘可放心逗留。群雄和陸菲青是故友重逢,和胡斐、程靈素是新知初會,自各有許多話說。言談之間,忽聽得遠遠傳來兩下掌聲,稍停一下,又是連拍三下。那書生打扮的「金笛秀才」餘魚同拍掌三下相應,一停之後,連拍兩下。無塵道:「五弟、六弟來啦。」只見掌聲傳來處飛馳過來兩人,身形高瘦。胡斐在福康安府中見過,知是西川雙俠常伯志、常赫志到了。只見他兄弟身後又跟著兩人,手中各抱著一個孩子,奔到近處,見是雙子門倪不大、倪不小兄弟。他二人手中抱的,竟然是馬春花的一對雙生兒子。原來倪不大、倪不小看中了這對孩子,寧可性命不要,也是要去奪來。常氏兄弟原是雙生兄弟,聽了倪氏兄弟之言,激動心意,乘著掌門人大會一鬨而散的大亂,混入福府內院。其時福康安和眾衛士腹中正自大痛,均道身中劇毒,人人忙於服藥解毒,常氏兄弟又是一等一的高手,毫不費力地打倒了七八名衛士,便又將這對孩子搶了出來。
胡斐見了這對孩子,想起馬春花命在頃刻,不由得又喜又悲,猛地想起一事,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晚輩有個極荒唐的念頭,想求你一件事。」陳家洛道:「胡兄弟但說不妨。你我今日雖是初會,但神交已久,但教力之所及,無不依從。」胡斐只覺這番話極不好意思出口,不禁頗為忸怩,紅了臉道:「晚輩這個念頭,實在是異想天開,說出來只怕各位見笑。」陳家洛微笑道:「我輩所作所為,在旁人看來,哪一件不是荒唐之極?哪一件不是異想天開?」
胡斐道:「總舵主既不見怪,我便說了。」指著那兩個孩童說道:「這兩個孩竟是福康安之子,他們的母親卻是命在垂危。」於是從當年在商家堡中如何和馬春花相遇一段事說起,直說到馬春花中毒不治。只聽得群雄血脈賁張,無不大為憤怒。依無塵之見,立時便要趕進北京城中,將這無情無義的福康安一劍刺死。紅花會七當家武諸葛徐天宏道:」昨晚北京鬧了這等大事出來,咱們若再貿然進城,福康安定然刺不到,說不定大夥還難以全身而退。」陳家洛點頭道:「此刻福康安府門前後,不知有多少軍馬把守,如何下得了手?單是要混進城門,便是大大不易。我此番和各位兄弟同來,志在一祭,不可為了洩一時之憤,使眾兄弟有所損折。胡兄弟,你求我做什麼事?」胡斐道:「我見總舵主萬里迢迢,從回疆來到北京,只是一祭墓中這位姑娘,情深義重,世所罕見。在下昔日曾受這位馬姑娘一言之恩,無以為報,中心不安。眼見她臨死之際,掛念兩事,死難瞑目。一件是想念她兩個愛子,天幸常氏雙俠兩位前輩已救了出來,另一件卻是她想念福康安那奸賊,仍盼和他一敘。雖說她至死不悟,可笑亦復可憐,但情之所鍾……」說到這裡,心下黯然,已不知如何措詞。陳家洛道:「我明白啦!你是要我假冒那個傷天害理、負心薄倖的福康安,去慰一慰這位多情多義的馬姑娘?」胡斐低聲道:「正是!」群雄覺得胡斐這個荒唐的念頭果是異想天開之至,可是誰也笑不出來。陳家洛眼望遠處,黯然出神,說道:」墓中這位姑娘臨死之際,如能見我一面,那是多麼的快活!可惜終難如願……」轉頭向胡斐道:「好,我便去見見這位馬姑娘。」胡斐好生感激,暗想陳家洛叱吒風雲,天下英雄豪傑無不推服,自己只是個無名晚輩,今日初會,便求他去做這樣一件荒誕不經之事,話一齣口,心中便已後悔,他居然一口答允,以後這位總舵主便是要自己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了。群雄上了馬,由胡斐在前帶路,天將黎明時到了藥王廟外。胡斐雙手攜了孩子,伴同陳家洛走進廟去。只見一間陰森森的小房之中,一燈如豆,油已點幹,燈火欲熄未熄。馬春花躺在炕上,氣息未斷。
兩個孩子撲向榻上,大叫:「媽媽,媽媽!」馬春花睜開眼來,見是愛子,陡然間精神一振,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說道:「孩子,孩子,媽想得你好苦!」三個人相擁良久,她轉眼見到胡斐,對兩個孩子道:「以後你們跟著胡叔叔,好好聽他的話……你們……拜了他作義……義……」胡斐知她心意,說道:「好,我收了他們作義兒,馬姑娘,你放心吧!」馬春花臉露微笑,道:「快……快磕頭,我好……好放心……」兩個孩子跪在胡斐面前,磕下頭去。胡斐讓他們磕了四個頭,伸手抱起兩人,低聲道:「馬姑娘,你還有什麼吩咐麼?」馬春花道:「我死了之後,求你……求你將我葬……葬在我丈夫徐……師哥的墳旁……他很可憐……從小便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不喜歡他。」胡斐突然之間,想起了那日石屋拒敵、商寶震在屋外林中擊死徐錚的情景來,心中又是一酸,說道:「好,我一定辦到。」沒料到她臨死之際,竟會記得丈夫,傷心之中倒也微微有些喜歡。他深恨福康安,聽馬春花記得丈夫,不記得那個沒良心的情郎,那是再好不過,那知馬春花幽幽嘆了口氣,輕輕地道:「福公子,我多想再見你一面。「
陳家洛進房之後,一直站在門邊暗處,馬春花沒瞧見他。胡斐搖了搖頭,抱著兩個孩兒,悄悄出房,陳家洛緩步走到她的床前。胡斐跨到院子中時,忽聽得馬春花「啊」的一聲叫。這聲叫喚之中,充滿了幸福、喜悅、深厚無比的愛戀。她終於見到了她的「心上人」……
胡斐惘然走出廟門,忽聽得笛聲幽然響起,是金笛秀才餘魚同在樹下橫笛而吹。胡斐心頭一震,在很久以前,在山東商家堡,依稀曾聽人這樣纏綿溫柔的吹過。這纏綿溫柔的樂曲,當年在福康安的洞簫中吹出來,挑動了馬春花的情懷,終於釀成了這一場冤孽。金笛秀才的笛子聲中,似乎在說一個美麗的戀愛故事,卻也在抒寫這場愛戀之中所包含的苦澀、傷心和不幸。廟門外每個人都怔怔地沉默無言,想到了自己一生之中甜蜜的淒涼的往事。胡斐想到了那個騎在白馬上的紫衫姑娘,恨不得撲在地上大哭一場。即使是豪氣逼人的無塵道長,也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美麗而又狠心的官家小姐,騙得他斬斷了自己的一條臂膀……笛聲悠緩地淒涼地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陳家洛從廟門裡慢慢踱了出來。他向胡斐點了點頭。胡斐知道馬春花是離開這世界了。她臨死之前見到了心愛的兩個兒子,也見到了「情郎」。胡斐不知道她跟陳家洛說了些什麼,是責備他的無情薄倖呢,還是訴說自己終生不渝的熱情?除了陳家洛之外,這世上是誰也不知道了。胡斐拜託常氏雙俠和倪氏昆仲,將馬春花的兩個孩子先行帶到回疆,他料理了馬春花的喪事之後,便去回疆和眾人聚會。陳家洛率領群雄,舉手和胡斐、程靈素作別,上馬西去。胡斐始終沒跟他們提到圓性。奇怪的是,趙半山、駱冰他們也沒提起。是不是圓性已經會到了他們,要他們永遠別向他提起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