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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夜 家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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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他接到了家裡的死訊。

老大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甚至老大臨死前恐怕都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夜裡,他照例和朋友喝了一夜酒。其實量很少,遠不及平時的多,老大自然沒有放在心裡依舊在深夜往家裡趕。手裡還提這個酒瓶,邊走邊喝。

可是他摔了一跤,而那時候他正好把瓶口放在自己嘴巴里。

於是老大厚實沉重的身軀完全壓了下去,整個瓶子也完全塞進了喉嚨,那種酒瓶是鄉下特製的,比現在的啤酒瓶瘦,但是更長,有點像可口可樂的瓶子。那時候是深夜,老大無法喊出聲來。

第二天,老大的媳婦看見了老大在門外的屍體,據說是活活悶死的,嘴巴也被瓶子撐的完全脫臼了,兩隻手也僵立的伸了出來,上面全是擦傷的痕跡。可是後來瓶子拿出來,老大的嘴巴無論如何也關不上,那嘴巴黑洞洞的,彷彿像蛇要進食時一樣,幾個後生用了好大氣力也合不上,最後沒有辦法,只好找來錘子,把老大的下巴骨敲碎了,這才關上,否則一個張著如此大的嘴巴的屍體,如何下葬?

大傢俬下里多暗自恐懼,都聽說過死不瞑目,但那裡聽說過閉不上嘴巴的?

老三幾乎是哭了一路趕到家裡,結果一來,臉上就捱了大嫂一記重重的耳光,打的他幾乎暈死過去。

他不怪大嫂,因為大嫂一邊哭一邊喊著的話很對。

‘你就是災星,你害死你媽,一來又害死你大哥,你自己怎麼不去死?’而老二連大哥出殯都不敢出來,成天裹著被子蹲在房間裡。而老大的母親,也幾乎哭在房間裡,連罵人的氣力都沒有了。

趙家老三在他大哥靈牌前面跪了整整一天,然後走了,臨走前他只看了看自己父親,那個為了自己短暫的歡娛而生下他的人。

他只和這個陌生的老人說了句保重,接著就回學校唸書了。大哥死了,這個家更沒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所以他反而要努力讀書,離開這裡。

老大死後這個家敗落了很多,趙老爺子也一下衰老了下去,反應也大不如前。老太婆的眼睛也哭瞎了,老大的媳婦幾年後改嫁了,不過這是後話。

老三果然考取了大學,離開了這個村子,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送他,可是據說他走後,有村民看見趙老爺子一個杵著柺杖呆立在村子口,老淚橫流。

幾年後,老四畢業了,整個大學期間他幾乎沒回過家裡,事情過去這麼久,他決定回去看看。

一切如常,不過那時候是三年災害,好在這塊地方還算富庶,即便是全國災荒,村民們也可以自給自足,溫飽不成問題。

可是老三一回來,就聽說了二哥死了。

原因很簡單,老二幾乎每天醒過來都要看自己的腳,他老說有蛇在從他腳上開始吞吃他,而且他身上長出了非常奇怪的皮膚病,一圈一圈的,從腳踝慢慢往身上繞,大概兩個指頭粗細,摸上去粗糙的很,一塊塊如鱗片一樣,老二總是奇癢難忍,用手一抓,就抓下一大塊皮,脫光衣服看去,彷彿他整個人被蛇纏住一樣。結果被抓爛的地方就惡化的更厲害,皮膚腐爛惡臭,連他妻子多躲的遠遠的。後來老二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終於,老二受不了這種折磨,用了最後點氣力,在房間裡用褲腰帶把自己吊死了。

幾年之中,趙家就死了兩個兒子,家蛇的故事更加讓人恐慌。趙老爺悲傷過度,也入了黃土。老二的媳婦回了孃家。偌大的趙家短短幾年就敗的家破人亡,在老宅裡只住了兩個人,老大和老二的親身母親以及剛剛畢業的老三。

雖然老人非常討厭老三,幾乎不和他說話,唯一和他搭腔也是因為眼睛看不到需要幫助的時候,而且動不動就出言侮辱打罵他。可是老三卻絲毫不引以為然,只是默默的照顧他,甚至放棄了自己的專業,甘心在村子裡接替了自己二哥的位置,做了名會計。而且他拒絕了很多姑娘的愛慕,只是守著名義上也可以稱做孃的這個女人。

村民們對奇特的一家抱著很高的興趣,各種版本的話也多,有的還傳出了趙家有積財,老三害死自己兩個哥哥,然後天天拷問老太婆逼她說出來等等。可是有個年代傳言和謊話是會演變成可怕的事實。

文革的時候老三天天被批鬥,逼他講出趙家老宅的秘密,而那個老太太也一言不發。結果那些人把老三關了幾天,見問不出什麼,只好把他放了回去,只不過不准他們兩個住在老宅,而是將老宅改成了造反派司令部,一夥愣頭青天天在那裡,白天就批鬥走資派地主,晚上就睡覺打牌,倒也不亦樂乎。

而老三則領著瞎眼老太太找了間茅屋,依舊不辭辛苦的好好照顧著。日子就這樣過去,不過老太太還是沒有對老三有什麼好臉色。

後來文革結束,村裡念在老三可憐,將房子破例還給了趙家。

那天晚上,當老三扶著老人走進趙家大廳的時候,多年來沒有任何表情和多餘話語的老太太忽然哇的一聲痛哭起來,然後跪在了老三腳下。老三則面無表情地望著老人。

老太太泣不成聲的一口一個造孽,一口一個報應之類的,一直到老三將她攙扶起,坐到椅子上。

原來老三的母親不是大出血而死。

嚴格地說,是老太太做的,而老大,也知道這事。

當年產期降至,趙老爺子的老婆怕這個傭人產子後和她平起平坐,就暗中買通了穩婆,抱了老三出去,自己則進去用被子把產後虛弱的老三生母悶死了。後來趙老爺子知道了,大怒不己,但估計顏面,只好將屍體安葬,對外則說這個女人生完孩子就跑了。

事情原本以為會結束,可是趙家日後卻經常出現怪事,於是趙老爺子請來道士,道士出了個點子,說是將屍體挖出,打斷骨頭,像蛇一樣纏繞在一根細長園木上,外面在套上一層空心木管,以這根木頭做橫樑,可保家裡無憂。而那個女子也會化為家蛇,為趙家看宅積福。

可是道士還說,一旦家蛇跑了,將會禍連子孫,他就無能為力了。開始幾年家裡順風順水,趙老爺子也就沒有多想,結果後來就出了上面的事情。

而老大,那是窺視到了母親的動作,後來逼問後得知真相,但也只好暗暗把事情放在心裡,只好對老三格外的好些,至於老二,則對這事毫不知情,他不過是想獨佔了老三的家產罷了。

但是當老太太說完這一切的時候,老三卻面如止水,平靜地說其實這一切他早知道了,以前老大去學校看望老三的時候,話語裡已經露出端倪,老三非常聰明,知道大哥嗜酒,於是他找了幾個能喝的同學,終於把這事情套了出來,當初他知道真相的時候也非常憤怒,只盼自己早點學業有成,然後回家報復。

不過當老大死後,他也就不去想這些了,之所以這麼多年伺候著老太太,實際上也是幫老大盡一份未完成的兒子的義務。

那天晚上,老太太就去世了,死的非常安詳。

之後,老三繼續留在村子裡,終生未娶,而趙家老宅,也歡迎很多孩子老人來避暑,他學的是醫科,靠著自己大學的知識和自學看書,將老宅變成了個鄉村醫院。「趙伯終於說完了,他把最後一點酒都喝了下去,似乎很高興,彷彿多年來的苦衷都說出來一樣。外面已經將近黃昏,一位中年婦女牽著個孩子走了進來。

「趙醫生,幫我看看孩子吧,瞧過去像是中暑了。」女人有些著急,我看了看孩子,果然,頭暈乎乎的,腳步都不穩,臉上紅熱不退。

趙伯打著酒嗝站起來,給孩子看了看,在孩子胳膊,脖子,腋下處按摩了幾下。,然後遞給女人一些白紙包的藥丸,揮揮手說沒事了。女人非常感謝的退了出去。

「原來你就是那個趙三?」我忍不住問道。趙伯醉眼熏熏地望著我。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過你長的和你父親的確很像,而且一樣喜歡刨根問底。」他說完,對著我笑了笑,充滿苦澀。

我告別了趙伯。站在趙家老宅的門外,忽然覺得這棟房子在紅色的夕陽裡顯的非常陌落。

趙伯在我面前緩緩將門關上,陽光透過門縫,我好像看見趙伯後面本該是空蕩蕩的空地裡,站著很多雙腳,很多雙鞋子。

其中,就有雙園頭黑布鞋。

當我揉揉眼睛想再看下,門已經緊緊關上,我暗想大概喝了些酒,加上光纖的緣故吧。

第二天,我從夢中醒來,知道趙伯去世了。

走的很安詳,這種歲數無疾而終是件高興的事,無論是對已還是對人。據說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一條巨大的蛇蜿蜒迅速的爬進了趙家老宅。不過,是否真的看得清楚,那人又不敢肯定了。

週一還要上班,我匆匆祭拜了下趙伯就回去了,趙伯沒有子女,或者說很多子女,因為他教了村子裡很多小孩啟蒙知識以及做人的道理。所以他的後事都是由村子操辦的。

回去的時候,我告訴了趙伯去世了。父親聽了唏噓不已,並說自己小時候由於文革喪父,一直很敬重趙伯,因為他學識淵博而且熱情待人,還會醫術。

「他又說什麼麼?臨終前。」父親問我。

「他我很像你。」我老實回答,父親哦了聲,就沒再說話了。從此後他也沒在提及過趙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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