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也是這一帶的人開的,專門為附近的居民服務,一個只能容納三張木桌的小飯廳,後面就是廚房,典型的居民房改成的飯館。我們隨意點了幾個菜,開始聊起來。
「哦?有人這樣說我麼?」我把年輕人的話告訴他,但沒告訴是年輕人說的。
「其實,並有什麼,我其實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我們世代都是為屍體化妝的,你不用驚訝,任何職業都有其悠久的歷史,我們自然不例外,只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有些另類,比如說空姐,大家之所以對她們好奇,是因為少,什麼時候當飛機取代火車和客車,成為主要交通工具的時候,空姐不和售票員於乘務員一樣普通了麼?屍體的化妝術源頭很早,我們家族最早是為皇室化妝的,由於壓力大,自然手藝也高,一些戰死沙場的人,也能化妝的栩栩如生,不過,我們的家族也要付出代價,或許長期接觸死人而遭致的詛咒一樣——所有繼承化妝術的人,都會慢慢成為瞎子,無一倖免,這就是等價交換,我們得到常人沒有的能力,自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不過還好,在知道即將變瞎的同時,我們拼命鍛鍊其他感官,所以常年下來,也無所謂了,我的祖父,父親,都是盲人。」他微笑著說,凹陷的眼窩正對著我,讓我有些難過。
「不可以選擇放棄麼?」我問他。
「不,有些人的命運出生前就註定好了,就像牆壁上的浮雕。保持著自己慣有的姿勢和習慣,如果我想改變,崩塌的只有我自己的身體,而且我也逐漸適應了。」他依舊平靜著說。
我不再說話,而是開始閒扯些別的東西,兩人吃過飯,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宗木喝了些酒,可能由於帶著手套不方便,他除去的手套,吃完後將手套塞進了褲子口袋。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宗木說。
我本想拒絕,可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於是跟隨著他,穿過了狹窄的弄堂小巷。
街燈很昏暗,就像風中殘燭,時亮時熄。不過前面卻來了幾個類似混混的年輕人。
為首的一個身材比較高大,剃著光頭,打著赤膊,肩膀上紋了一條龍,我不禁啞然失笑,這一代人真的是看電影看多了,什麼都學,沒有一點創造力,就知道紋龍紋老虎,紋點其他的也好,比如新七大奇蹟的長城啊,那麼長,可以在身上繞幾個圈了,出門絕對震撼。
「哥幾個,兄弟沒錢吃飯,掏點出來吧。」這傢伙拿出一把鋒利的彈簧刀,在手裡揮舞,我希望他把自己給割傷了就好。
還沒等我說話,宗木忽然慢步走了過去,緩緩地伸出一隻手,手裡似乎握著些錢。
「拿去。」他將手伸過去。
忽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幾個混混看了看他的手,剛想拿錢,卻像看到鬼或者警察一樣(似乎這樣的比喻有些不妥)大叫著妖怪啊,怪物之類的落荒而逃。
「這是怎麼回事?」我再次不解。
「可能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宗木轉過頭,難怪,在這種燈光下,他的臉的確有些嚇人。
「膽子這麼小還敢來搶劫。」我搖頭苦笑。
終於,我來到了宗木的家,不過時間不早,我最多呆半小時就要回去了,順便把關於他的稿件整理下。
他的家裡非常乾淨,我說的乾淨有兩個意思,一是沒有什麼灰塵,二是也沒有其他多於的東西,除了必須的卓子椅子,其他的什麼也沒有,我奇怪他賺的錢到底拿去做什麼了。
客廳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裡面的房間很暗,其實客廳的光也不強,勉強看得清楚東西,比蠟燭好不了多少。
「我進去換件衣服。」宗木背朝著我說到,我嗯了一聲,然後坐在椅子上四處瞧。
所有的東西之用一眼都能看清楚,我頓覺得無聊,於是起身到處看看。
這時候宗木的手機忽然響了,原來殯儀館來了位特別重要的死者,他們希望宗木趕快來一趟,畢竟屍體在這種天氣,雖然有冷藏,可是過了一夜多少會影響化妝,這種事家屬自然覺得是越早越好。宗木非常抱歉的對我說他很快會回來,並且希望我能等他一下。
「我有東西給你看。」他笑著說,說完,再三交代我別走,然後合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忽然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味道,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就是上午在殯儀館聞到的。
我朝著黑暗的裡屋走去,還好牆壁上有燈,裡面居然比客廳要大些。不過也只是一張床而已。
我沿著房間的牆,慢慢走進來,忽然覺得牆壁有些古怪。
天氣很熱,可是有一段牆體卻冷的像冰塊。我為了確定,去摸了摸客廳的牆,果然,溫度不一樣。
「這後面難道有東西?」我疑惑了,然後學著電影裡,用手在光滑無一物的牆壁上四處敲打。
果然,一聲類似與機械轉動的聲音,牆壁居然開啟了,當然,一陣冷氣也撲面而來,當然還有那種特殊的味道。
藉著不亮的燈光,我勉強朝裡面望了望。
那是個非常大的房間,幾乎比客廳和裡面的臥室加其來還要大。裡面整齊的擺放著一個個金屬櫃子,如同圖書館一樣,一層一層。
上面沒有放書,卻是一個個玻璃罐子。
罐子大概和我們普通用的喝水玻璃杯大小,而且似乎上面還有註釋用的標籤,燈光很暗,我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標籤上寫了什麼。我隨意拿起一個,走到光亮處。
要不是有些準備,我幾乎把罐子失手摔碎了。
罐子裡裝著的是一個眼球。
完整的一對眼球,浸泡在透明的估計是防腐液裡。隨著我手的動作在透明的液體中緩緩轉動,那眼球彷彿有生命般地看著我一樣,我無論如何轉動視角,都感覺被盯著。
標籤上寫著一句話。
「1996年,7月14日女26歲楊月死於溺斃眼球完好」
我將瓶子放回去,開啟手機燈,走了進去。
所有的瓶子,裡面都是眼球。碼放的相當整齊,一層一層的,各種各樣,黑色,咖啡色,藍色,我沒想到居然還有外國人的,已經喪失生命力的瞳孔放的很大,在幽暗的室內折射著手機微藍色的光芒。瓶子的標籤註明了眼球主人的名字,死亡時間和方式。簡直就像一個收藏館一樣。而且嚴格的按照時間分放開來。我猶如被剝光了放在大街上一樣,渾身都有被刺的感覺,我可以感覺彷彿這個房間裡有很多人,他們都大瞪著雙眼,都在望著我。
我沒有離開,只是沿著櫃子找到了最近的一組。
居然有個瓶子是空的,不過也有標籤。
「2007年不明男24歲歐陽軒轅死因不明眼球未獲得」我再次幾乎沒抓住瓶子。
我將瓶子放回去,拿起了旁邊的一個。
裡面是一對紅的如同火一般的眼球,非常熟悉,我看了看標籤,果然,就是時間就是今天,是那個年輕男子的眼睛,那個男的估計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小心地關上門,拿出那個貼了我標籤的瓶子,稍微鎮定了一下,心裡只想著要立即離開這裡。
可是剛走出臥室,卻發現宗木站在大門處。他帶著古怪的笑容望著我,可是他沒有眼睛。
「我說過要給你看些東西,不過你已經看了一部分了吧?」宗木說。
「為什麼要選我,而且你不是隻拿死者的眼睛麼?」我流著冷汗問他。
「是啊,所以如果殺死你了,你的眼睛不就是死者的眼睛了麼?」他依舊平靜地說,彷彿在同我繼續討論著剛才吃飯的話題一樣。
「你為什麼要把這麼多人的眼睛收藏起來?你難道心理變態麼?」我努力使自己的聲線穩定,儘量不要露出害怕的感覺。
「沒有為什麼,因為我不想在過瞎子的生活,我要看到陽光,看到顏色!」宗木反而情緒激動了。
「去他媽的什麼祖宗規矩,什麼教條,我愚蠢的祖先定下這麼荒唐的法條,卻要我來遵守,不過當我即將失去希望的時候,我卻從臨死的父親那裡得知,其實我還是可以重新復明的。
我告訴過你,自從我被選為家族的接班人後眼睛會慢慢萎縮,直到完全失明,不過還是有辦法讓我的眼睛再次看將光明,這也是我要給你看的另外一些東西。」宗木忽然伸出他的手掌。
他的手心有一道刀痕。但是幾乎同時,那道裂痕忽然慢慢張開了,裡面居然有一個眼球。眼球很活躍,四下裡轉動著,就如同攝像機的鏡頭。
我幾乎吃驚地說不出話來。宗木則得意的走過我,開啟暗門,拿出一個罐子,那是剛才我看到的年輕人火紅的眼睛。
「這個傢伙太多事了,我沒有選擇,我只想默默無聞地做一個普通人,可是他非要揪我出來。他以為跟蹤沒有被發現,可笑,這個蠢材根本不知道我早就在他腦子裡放了點東西了。」宗木開啟罐子,拿出其中一個眼球。慢慢脫去上衣。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天氣如此炎熱他也要穿這長袖了。
他赤裸的上身佈滿了類似手掌上的刀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那些刀痕都在慢慢睜開,裡面居然都是眼球,而且全是活的。宗木從其中一個刀痕處拿出一個似乎已經變質的眼球,並且把剛才的火紅眼球慢慢塞了進去,塞入的眼球很快恢復了活力,開始轉動,並且望著我。
「就像吸毒上癮一樣,開始的時候我只在手掌植入了眼球,讓我重新看到東西,可是我很快發現,植入的越多,我擁有的能力越大,那種感覺實在妙不可言,我對任何事物的敏感都遠遠超過普通人,可是這些眼睛大都只能在我身體呆一段日子,接著就需要新的眼球來替換。這個術叫千目,可以通過植入死者的眼球來重新看到光明,還可以獲得其他的能力,每植入一個陌生人的眼睛,我都會興奮好一陣子,因為新的體驗再次降臨了。可是,隨後當眼球與我身體產生排斥反應後,我又痛不欲生。
我明白這不是一個長久的辦法,父親告訴我,如果要真正變成正常人,必須找到一對完全適合我的眼球,放進我本來萎縮的眼眶內才可以。而且,死者的眼球裡包含了他們各種各樣臨死的感覺,每植入一顆,我就多感覺一次死亡,再也沒有比瀕臨死亡前的感受更刺激的了。」宗木放肆地笑道,我忽然覺得這傢伙根本就是個瘋子。
還好,這麼多年,我終於等到了你,在殯儀館第一見面,我就知道你的眼睛很適合我,尤其是你的右眼。」
我這才想起,我的右眼封印著鏡妖。
「不過,現在不是時候,我還不能完全適應你的眼球,可是我會耐心地等待,就像伏在草叢中的老虎,等待完美獵取食物的機會。」他笑著拿出剩餘的眼球朝我走過來。
他身上所有的「眼睛」都睜開了,我立即感到一陣眩暈,在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看見他將拿著刀在我右手手腕處割開一道口子,奇怪的是我沒有任何的痛感,然後,他緩緩的將紅色眼球按進傷口,傷口開始慢慢自己癒合關上了。
「當這隻眼睛完全睜開,我會來取你的眼球。就像種莊稼一樣啊,我會來取我的收成的。不過,下次你不會認出我了。」宗木興奮地大笑著,接著,我眼睛黑了過去。
當我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街邊的路燈下。天色已經大亮,我居然睡了一晚,彷彿做了個夢一樣,可是當我抬起右手,手腕處的確有到很細的縫隙。
當這個完全睜開,他真的會來拿我的眼睛?我自問道。
後來我去找過宗木的家,那裡已經完全空了,什麼也沒有,包括他眾多的噁心的收藏品,我也明白他的錢都拿去做什麼了。
至於那個年輕男子,幾天後他的屍體也被好到,空蕩蕩的眼窩,眼球被取走了。據說找他的時候整個屍體就像脫水蔬菜,都乾枯了。殯儀館也說宗木打了個電話告訴領導說不上班了,然後就沒再去過,沒有了宗木的殯儀館,很快蕭條起來。宗木彷彿一下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般,彷彿根本沒有出現過,但是每當我看到右手手腕的那條細細的黑線,我就又會想起他。
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落蕾,自然是怕她擔心,可是當老總叫我寫篇關於盲人化妝師的文章時,我卻不知道如何下筆了。
我不知道,宗木何時再出現在我面前,微笑著取走我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