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體,也日漸虛弱,今天,她甚至爬不起床來,中年漢子的臉色也像即將下雨的烏雲,他經常蹲在屋口抽悶煙。
「今天晚上,我們下河吧。」詹暉忽然提出這麼一個意見。我有些吃驚。
「你怕了?」他戲謔地說,我自然是不怕,只是覺得那河實在有些古怪,我對冥河知之甚少,但詹暉卻似乎始終有事情瞞著我,父親每每提到這位詹起軒,總是搖頭說這人做事目的性太強,而且心機過重,看來兒子如此,倒也和他父親有些相似了。
「好吧,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我問他。
「就今天晚上,跟著那婆婆一起下河。」他的臉神秘的聳動了一下,宛如被砍掉腦袋的青蛙的後腿,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今天是農曆十九,是退潮最厲害的日子,河水平穩點,而且要淺的多,大概十米左右,夏季河水溫差很大,下水前按摩下你的小腿,別抽筋了,這麼晚,恐怕很那找到人救你。」他一邊拿出一套泳褲一邊說,接著走出了門口,去外面抽菸,因為有孕婦,自然不便把本來就狹窄空氣不好的屋子弄得滿是濃煙。
而我只好和那對夫婦隨便聊著,只是那孩子始終用非常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一種彷彿什麼都看穿了似的。
村裡人沒什麼特殊娛樂活動,電視也沒有,所以睡的很早,我也小睡了下,怕等下精力不夠,詹暉說他會叫醒我,我也就放心睡了。
果然,半夜的時候我被人推醒了,詹暉興奮地拉著我走了出去。月光透過他的鏡片折射出很奇怪的光芒,不過我來不及多想,跟著他走出去。
不遠處,依稀能看見那個熟悉的影子。和前幾天一樣,老人又再次走入河裡了。我和詹暉馬上跟過去,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在腰間幫了條堅固的繩索——這也是詹暉包裡早就準備好的,甚至,還包括兩個微型氧氣瓶。
「你怎麼跟事先知道我們要下河一樣。」我拿著繩子問他。
「有備無患罷了,我經常四處走,一些工具總是放在身邊。」他脫了衣服,準備下河。
「難道氧氣瓶也算麼?」我忍不住嘀咕道。
「不摘下眼睛麼?」我問他。
「嗯,我視力很差。」他拿出兩盞頭燈,那種礦工用的,據說這燈在黑暗的水中照射距離也不錯。
河水有些微冷。但並不深,找了半天,我們終於看到那位婆婆居然還在朝水下走去。
她的腳步一如陸地一樣平穩,一動不動的朝深處走去。我們繼續往下潛水,我自認為水性不錯,但詹暉似乎要更好些,始終比我多一個身位。
幾乎到了河底,我們看到了。
七個老人,包括正在往下走的那位。
第七個人慢慢地走下去,蹲在一群人中間,開始哭泣。那種聲音伴隨著水流,漸漸送進我耳朵。就如同嬰孩的哭聲一樣。
詹暉用兩根指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一群人,示意我好好看著。
七個人長的都一個模樣,彷彿一個人站在六面鏡子前,接著,她們站了起來,開始緩緩的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
老人居然又開始緩慢的朝河面走去,一如既往的緩步,彷彿周遭的河水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我們也跟在她身後。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幾乎每往上走一步,她都在變化。
變的更加年輕。
老人,中年人,青年人,我和詹暉彷彿在看一幕快速倒帶的人生電影,雖然隔著不近,而且燈光微弱,但老人的個頭的變化還是很明顯的。
在接近河面的時候,她開始變成一個小女孩了。
我忽然感覺到,她還會變化。
老人,不,應該說那個小女孩的頭髮開始慢慢脫落,一縷縷的髮絲朝我這邊飄過來了,像黑色的水草,身材越發變得矮小。
離開河面的時候,她已經只能爬著了。
我看見一個嬰孩搖晃著爬出了河面,發出嚶嚶啼哭聲,消失在河對岸的夜色裡。
「這就是冥河既代表死亡,也象徵重生的意思?」我探出頭,大口的呼了一口氣。
詹暉在我前面,背對著我沒有說話。
我不耐煩地將手拍在他肩膀上,把他身體翻轉過來,這才發現他的眼鏡被河水沖掉了。
那不是一副普通的眼鏡,或許我早該猜到,有一種眼鏡表面看過去和普通的無異,但其實可以遮蔽後面的不同色彩效果。
詹暉的左眼球的眼白部分有一塊很明顯的紅色斑跡。他蒼白的臉帶著笑容看著我。
「該叫你什麼?詹暉?還是詹起軒?」我冷笑著問他,但其實浸泡在河水中的我身體更冷。
「我知道瞞不了你多久,你和你父親很像,都很細心,只不過太容易相信人了,這是致命的弱點,你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如果要害你,機會多得是。」他嘲笑了我一生,彷彿已然看透了我心中的一點恐懼。說完,轉過身遊向岸邊。
我們兩個脫去裝備,坐在河沿上。四周安靜的滲人,涼氣從毛孔裡侵入血液,在炎熱的夏季裡,這種寒冷本不該有。
「二十年前,我孤身一人尋找冥河,果然,我發現了很多未知的資訊,瞭解到冥河就如同寄生蟲一樣寄居在別的河流湖泊裡,並且弄到了一份我認為含有冥河的水樣本寄給你父親,可是在不久後,那個靠著冥河的村落爆發了瘟疫,我研究冥河的事情被村民們知道了,他們把我看作災星,一擁而上,幾乎把握打了個半死,而且被扔在了村子外面,讓我自生自滅。
等我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口渴,但我的雙腿全斷了,手上也都是傷,眼睛由於被揍的充血,完全被腫脹的皮膚遮蓋住了,所以我幾乎是用下巴一下一下挪到河邊。
那只是動物的直覺,下意識地朝水源走去,可是當我浸入到河裡,才想起這水中還有冥河。
接著,就如同你看見的那樣,等我爬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個嬰孩,但我卻保留了自己的意識,這奇怪的變化讓我不可思議
接下來的事情很有意思,我一家一家的走,累了就爬,還只能在夜晚,終於有一戶人家收留了我,而我還要裝的如同一個嬰兒,努力掩飾自己的智慧,慢慢的長大,直到考入大學——你要知道,現在考大學居然比我那個時候難了許多,連我這個原本的高材生也不得不努力去學那些其實根本用不著的迂腐知識,當然,大學四年之後,我再次回到這裡尋找冥河。」詹起軒敘述著自己的往事,無論說道那一部分,臉上依舊安靜如水。
「其實這對我來說也好,我可以徹底放棄以前的身份,來研究這條冥河,看來我猜測沒錯,臨死的人會如同口渴的人尋找水源一樣找到冥河,無論是靈魂還是肉體,都會回到嬰孩的時候,只不過我可以保留了自己以前的記憶,而那個老人卻沒有了,她恐怕不知道已經去哪個臨產的孕婦那裡去了。」詹起軒緩緩說道。
「這就是投胎?」我不禁問道,「不是說這是死亡之河麼?為什麼我們下去沒事?」
「我說過了,將死之人才能感覺到冥河的存在,而他們一般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是徹底變成一個嬰孩,二就像我,不過估計我這類情況非常少了,冥河不是帶來死亡,而是死亡會來找它罷了。」
「那河裡的那些魚呢?還有其他一些生物?」我問道。
「不知道,或許被冥河帶到被的一個地方去了,或許會出現在另外一條河裡。我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他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冥河沒有大小,無論是一滴雨水,還是一條大河,都有可能存在於其中,就如同細菌於宇宙的對比。我勸你還是不要以現有的知識去理解它吧。而且,我感覺它已經快要離開這裡了。」詹起軒又接著說。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泛黑的水面發呆。
回去後,我們又再次睡下,誰知道天還未亮,已經被那對夫妻的哭聲驚醒。
那瞎眼的老人已經去世了。
不知道什麼地方又出生了個新生兒。
臨走前我看了看那個懷孕的女人,我忽然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注視著那圓鼓鼓的肚子一般,或許已經有個人在痛苦期望死亡,同時又在等待出生,等待著冥河的召喚。
「你們就這樣走了麼?」那個男孩忽然走過來,依舊睜著大眼睛望著我們兩個,我伸手想去摸他腦袋,可是他靈活的閃躲開了。
「走吧,最好,不要再回來,打擾我的生活。」男孩的臉上浮現出很怪異的只有成人才有的厭惡和城府,但只是一閃,馬上有堆出可愛無邪的笑容,自己玩耍去了。
「或許,你不是個例。」我對詹起軒說。他愣了愣,看了看那男孩,冷笑了下。
「可能是吧,總之,我還會一直追下去,直到完全揭開冥河的秘密。」他忽然堅定地說道。
「希望吧,不過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了。」我和他做了短暫的告辭,就回頭去接李多了。
或許你見到這封信還會覺得有很多的不解,但我也只是將我所知道了解的告訴你,死亡和降生這對孿生子,恐怕永遠都是我們無法解開的迷,我倒是真心希望詹起軒有一天可以真的領悟到冥河的實質。
信結束了,後面是一些他和李多的祝福,我折起信放入了抽屜,可能每個人都怕死,但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有一個剛出世的可愛嬰兒,在你背過身忙碌的時候,他忽然卻帶著怪異的眼光轉頭望著你,不知道有沒有背後感到一陣發涼呢?(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