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球開始劇烈地疼痛,或許是用眼過度,那很難,不過我沒有放棄,有一次我摔倒了右腦磕在了門框上,很重的一下,我當即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眼睛看不見東西了,我以為自己瞎了,但是幾天後又好了起來。」
「當看見我妻子的時候,我下意識地轉動了一下眼睛,結果我發現她嚇了一跳。」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我想往後退,但他卻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子,我轉過頭望望婦人,希望她來制止她丈夫。
可是我發現,當我聽得入神的時候,那中年女人早就悄沒聲兒地離開了。
客廳的吊燈在窗外風的吹動下開始晃動,黃色的投影在男人臉上四散蕩漾起來,然後慢慢停下,停在他的眼睛上。
「現在,讓我看看你的腦子吧。」他微笑著望著我,我很想閉上眼睛,卻覺察到身後有人。
一雙瘦弱稚嫩的小手從我的腦後環繞過來,我看見那手指漸漸伸近我的眼角,似乎想撐開我極力想閉上的眼睛。
我開始劇烈掙扎,但一切都是徒勞,我的身體和雙手被另外一雙手緊緊箍了起來。
沙發上的我望著男人漸漸靠近的眼睛,我覺得自己猶如一隻待宰的羔羊。
男人的眼球開始緩慢地左右搖動,節奏越來越快,忽然,整個眼球翻轉了過去,我看到一雙沒有瞳孔的紅色眼睛。
但只是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發生了錯覺。
身上的手臂猛地一鬆,男人也恢復了常態,略帶失望地回到沙發上,我喘著粗氣,冷風將額頭的汗瞬間吹乾了。當我回過頭,女人已經將那孩子送進字房間,合上了門,重新坐在沙發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先前的事情似乎很短暫,短暫到像從來沒發生過。
「你的腦子也很一般啊呀,和我兒子的根本沒得比。」男人再次自豪地伸展了一下腰,舒服地斜靠在沙發上。
女人嘆著氣不說話,任由丈夫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自人發現兒子的大腦非比尋常後,就決定好好教導他,任何東西即便資質再好,不經調教也會退化啊。我竭盡所能去引導,但孩子他媽卻老說我害了她兒子,好像兒子不是我的一樣!」男人說話的時候很不滿,但還是老用眼角掃著身旁的妻子。
「我教他學音樂、書法、國畫、外語、奧數,總之什麼都要學,你知道麼,我見過那麼多的腦子,沒有一人能比得過我兒子的!」男人伸出自己的右手,豎起大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是個天才!」男人又補充了句,但話沒說完,旁邊的女人再也按捺不住,一反手就打在男人的後腦勺上,他立即踉蹌地摔倒在地上。
女人一邊罵,一邊拉起我的手。
「我現在就帶你看看我兒子,看完後你就知道了。」女人咬著厚厚的嘴唇,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
我忽然很興奮,想看看真正的天才究竟是什麼樣的。
離門越來越近,我的手開始滲出汗水,我回頭看了看那男人,他爬了起來,繼續揉著摔痛的地方。
房間的門開啟了,裡面很暗,只有一張不大的單人床和一張老式書桌。床頭的牆壁上掛著一把吉他,一隻小號,房間角落裡還有個很高的書架,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裡面應該放滿了書。
只是簡單幾樣東西,房間卻已經非常狹窄了,我和那女人走進去,孩子馬上站了起來。
「為什麼不開燈呢?」我問道。
「他害怕光,害怕看到別人,也害怕別人看到自己。」可憐的母親顫抖著聲音說著,接著走過去,抱著孩子。
我忽然隱約發現那孩子有些不同。
不同在於他的頭,特別的大,那絕對不該是一個孩子的頭顱大小。像什麼?就像萬聖節頂著南瓜頭的人。
母親似乎在和兒子低語著,終於談成了什麼,女人走到牆壁旁邊,啪的一聲開啟了燈。
瞬間的光明讓我有些不適應,但是當我適應光線後,又無法接受眼前所見。
那孩子的頭顱如同et一樣腫脹著,頭上稀少幹黃的頭髮猶如雜草一般稀稀朗朗地點綴在腦殼上,他的頭皮幾乎被撐成了半透明狀,長期不接觸陽光讓他的臉色更加慘白,猛看過去,就像一個被充氣過了頭的塑膠娃娃。脆弱纖細的脖子似乎支撐不住過大的頭顱,彷彿隨時都會折斷。而更讓我作嘔的是,我幾乎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球連線神經的大腦,佈滿著一根根如絲線般神經的腦體和裡面的腦水,他的腦子居然不是白色的,而是紅色的,就像一塊緋紅的瑪瑙,在燈下泛著赤色的光芒。難道人腦也和瑪瑙一樣靠顏色而分類?
「他不能站太久,大多數時候都要躺著。」母親嘆了口氣,讓孩子平躺下來,關上燈,和我退出了房間。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忍不住問道。
「大概半年前這樣的,開始他老喊頭痛,我以為是學得太累,但慢慢地頭開始腫志來,帶著去看了好多醫生也不管用。那蠢貨還高喊著說兒子的腦子開始真正地開發了,開發到天才的標準,遠遠超越常人。他還說因為腦子的開發,當然樣子也有所變化。他依舊讓孩子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甚至比以前更多,結果,孩子變成了這樣,他不敢出去,他怕別人叫他怪物,他只能天天坐在家裡看看書,彈彈吉他,而且和我說話也越來越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女人再也忍不住了,號哭起來。
「哭什麼,這是好事,哪裡有光得不出的道理,等我們孩子成了世界第一人,誰還敢說他醜,說他像妖怪?到時候估計很多人都要找我教育他們孩子了。孩子就是要提早開發啊,否則就像我們一樣成了廢物了,腦子的顏色也變了,那樣難道就好了?」男人振振有詞地喊道,但明顯忌憚女人出手,站得遠遠的。
女人用手抹了抹眼淚,不理會她的丈夫,只是拉著我的袖子跪了下來,我沒想到她會這樣,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叫她趕緊起來。
「他說他去找了記者來,我求求你,如果你是,就幫我報道一下,讓大家來幫忙治好孩子,我不想他活得這麼痛苦啊。」女人和我執拗起來,一個勁兒地求我,我只好暫時答應她。
屋子的門再次開啟,這次那孩子小心地扶著牆走了出來,他猶如受驚嚇的小動物,只是下意識地朝母親走去,或許聽見母親哭泣讓他很難過。
可是長期不動加上頭的重量,讓他走起來平衡性很差。
母親意識到了,想過去抱起他,但是晚了,孩子倒下了,雖然他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身體,但還是摔倒了,他的右腦磕到了地上堅硬的瓷磚上。
女人像瘋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高喊著孩子的小名撲了過去,縮在一邊的男人也慌了,一邊唸叨著「造成別磕傷頭啊,千萬別撞成弱智了」,一邊過去扶起孩子。
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趕緊拿起電話打120。
孩子柔弱的腦殼經不住這樣的衝擊,他的頭破了,這是很奇怪的現象,我能看到他大腦的血液一起湧向那個缺口,彷彿一個壓抑很久的暗流湧動一樣,血從傷口漸漸滲透出來,流了一地。
而那孩子的腦殼似乎也慢慢模糊開來,漸漸變得看不清楚了。
母親努力地用手按著傷口,一邊流淚一邊抽打著丈夫的臉。
「都怪你啊,都怪你,孩子要是死了我要砍死你!」
男人一邊被抽著一邊用力辯解,在吵鬧聲中孩子被送進了醫院。
我離開了那個怪異的家庭。半個月後,我帶著好奇又去拜訪了他們。
這次開門的是一個孩子,我差點沒認出來。不過,雖然他的頭上綁著繃帶,我還是想起他是那個長著怪異腦殼的孩子。
但是他現在好像恢復正常了。
「是你來了啊。」那個潑辣的女人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繫著黃色泛著閃閃油光的圍裙,雙手挽起袖子朝我走來。
我朝她笑了笑,拒絕了要我進去的邀請,只是想知道情況。
原來這孩子在那次以後居然慢慢恢復正常了,只是把以前所學的東西都忘記了,也沒了過人的天賦和記憶,那些獎狀也摘了下來,他完全從天才變成了普通人。
而那個古怪的可以窺視人腦的男人卻不在家。
「他出去了。他天天嘆氣說兒子被我毀了,毀了一個天才。他天天去外面,到處拉著那些帶著小孩的路人,告訴他們兒女腦子的顏色,每天身上都有傷。你說他這樣,人家能不揍他麼?哎,我也沒辦法,反正兒子好就夠了,我也顧不得他了,隨他去吧。」這個可憐的女人把沾著油沫的手往圍裙上擦拭了幾下,挽起了散開的頭髮,低頭不語。
簡短的聊天后我離開了那戶人家,臨走前那個可愛的孩子朝我用力招著手,我覺得他可能不是一個天才了,但他卻是個真正的男孩。
寬闊的人行道上,一個激動得像瘋子似的男人,攔住一個個帶著孩子的父母,轉動著眼球問他們:
「你們想知道自己孩子的腦色麼,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天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