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娃,好骨啊,我摸過這麼多人的骨頭,沒有一個如你這樣的,三國裡諸葛丞相言魏延腦後有反骨,他死後必反,果不其然。所以說,摸骨是應該相信的,你說對麼?」曹伯的手依舊在我的頭皮和頭髮中間穿梭,像十條蚯蚓一般慢慢蠕動。
「曹伯,我要走了。」我低著頭,手能夠絞著衣服角說。
「恩,你爹告訴過我了。」曹伯的聲音很低沉,就像水桶砸進井裡一樣。
「曹伯,你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麼?」我問他,但他良久不回答,最後他的餓手落早了我的鎖骨上。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東西麼?」曹伯突然問,我恩了聲,開始朗聲背誦,只是風越來越大,我的聲音又稚嫩,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忽明忽暗。大風像冰水一樣衝進我的嘴裡,生疼生疼。
「你說說什麼是九骨。」他聽了會兒,又問。
「天庭骨豐隆飽滿;充實顯露;頂骨平正而突兀;佐串骨像角一樣斜斜而上,直入髮際;太陽骨直線上升;眉骨骨稜顯而不露,隱隱約約像犀角平伏在那裡,鼻骨壯如蘆筍竹芽,挺拔而起;顴骨有力有勢,又不陷不露;項骨平伏厚實,又約顯約露。」我一口氣背下來。
「很好,你隨我來。」他的手忽然從肩膀處滑落下來,拉著我往黑屋走去,我不自覺地跟在後面,只能看到他的後背。
屋子裡和外面一樣,依舊黑,只是著黑更深更濃。
曹伯咳嗽了一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在我前面坐了下來。
「你知道麼?看相不如看骨,因為人的面相會變,而骨相不會。看頭部的骨相,主要看天庭、枕骨、太陽骨這三處關鍵部位,看面部的骨相,則主要看眉骨、顴骨這兩處關鍵部位。如果以上五種骨相完美無缺,此人一定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如果只具備其中的一種,此人便終生不會貧窮;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兩種,此人便終生不回卑賤;如果能具備其的三種,此人只要有所作為,就會發達起來;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四種,此人一定會顯貴。」他停頓了一下,又嘆口氣,然後問我記住了麼。
我連忙點頭,後來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見,於是高聲說記住了。
「四娃子啊,你知道為什麼我和我師傅一定要天瞎麼?」他從來未曾說過原因,我問過他,卻總是沒有答案。
「骨相可以看,但最準確的卻是摸,只有瞎子不會被眼前的虛景所迷惑只有他們親手摸出來的結果才是最準確的,但是這個要求太苛刻了,很難傳承下去。而且,其實我一直都想看見東西一直想看看你的樣子,因為,在我的腦海裡,所有人的臉都是沒有血肉毛髮,都是一個個骷髏頭罷了。」曹伯的話說得很慢,慢得像深夜漸漸侵襲過來的寒氣,讓我打了個哆嗦,我抱緊身子不自覺地退後一步,可是我的手肘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陣咕嚕的聲音。
「你旁邊就是一具骨架,好好摸摸,然後告訴我你摸到了什麼。」曹伯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但手還是不自覺地摸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摸人的骨頭,恐怕是終生難忘。這是非常奇特的感覺,有點像鋪了層4紙的硬塑膠,又感覺像裹了層冰屑子的鐵桿。我順著肋骨往上摸去,這人骨架不大,但肩骨又不算狹窄,我沿著脊椎往上摸,逐漸摸到這具骨骸的頭骨。
「男子的骨頭重而粗,女子的骨頭輕而細;胖人的骨頭,表面比較光滑,而瘦子的骨頭表面比較粗糙。」曹伯又在旁邊說著,既像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我輕聲嗯了一下,接著繼續摸頭骨。
牙齒很整齊,顴骨高聳,接著是鼻樑骨,在兩目中間。上部為「鼻樑」,又名「山根」。梁下稱「鼻柱」,是兩鼻孔的分界骨。鼻之末端,名為「準頭」。這人鼻骨高而窄,而且中間一段還有裂痕,似乎被打斷過,歪在一邊。額骨平整。最後我摸到顛頂骨,位置在頭部最高處。前面部分稱為「囟骨」,小兒初生未合攏時叫「囟門」,中間叫「頂心」。頂心左右有稜處稱為「山角骨」,俗名「頭角骨」。
可是我卻感覺到很大一塊凹陷,圓形的,似乎是鐵錘一類鈍器砸出來的。
「曹伯,這人是被砸死的。」我轉過頭對著他的方向說。
「是的,是我砸死的。」他的話依舊沉穩如秤砣,可我的心卻像秤桿,歪斜得不成樣子。
「為……為什麼啊?」我開始口吃了。
「他是我師傅,是我親手砸死他的。」曹伯彷彿在談論別人一般。這個時候我全身癱軟在地上,忽然想起了父親似乎曾提及曹伯的師傅是一個歪鼻子——曾經被掉下來的木頭砸斷的。
「我師傅說,他活著沒意思,他幫人摸了一輩子的骨頭,有好有壞,有貴有賤,可自己的骨頭他始終摸不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於是他告訴我,收了我,就當是有了兒子送終了,還交代我不要把屍體入葬,這年頭完整的骨架,很難搞。」曹伯說。
「四娃子,我本來也想收你做徒弟,可你爸爸不同意,說你們幻家的後人不能學。我摸了你的骨,知道你是好命,是要幹大事的,可我捨不得你啊,唉。」曹伯嘆了口氣。
「曹伯你不是說學這個要天瞎麼?」我打著顫音說道。
「有什麼關係,現在刺瞎你還不一樣。」他說著,忽然一陣響動,似乎站了起來。
在這黑暗的屋子裡,我這個本來視力正常的人成了瞎子,而他卻對這裡瞭如指掌,所以很快我就被他抓住了。
「四娃子,不用怕,很快的。曹伯會教你很多東西,你不是最喜歡相骨麼?」曹伯的手忽然變得有力起來,像老鷹的爪子一樣緊緊箍在我手腕上,而另外一隻手摸到我的臉上,漸漸向眼睛摸去。
我幾乎喊不出聲來,下意識地用手朝前面揮去。
我觸到了他的臉,但很快就像觸電一樣收了回去。
因為我感覺自己碰到的不是血肉,而是裸露在外面的堅硬骨骼。
「你,知道了?我知道自己骨相不好,我常告訴你們這是命,但我偏偏不信,不就是骨頭麼,我可以自己改,改了骨頭,不就改了命麼?」他忽然發瘋似的高聲大笑起來,手也鬆開了。
我趁機跳了起來,朝前面撞去,很幸運,那恰巧是門的位置,我跑出了黑屋。
落在地上的我沒命地往前跑,可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曹伯站在門口,外面明媚而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頰上。
沒有血肉的臉頰,整齊地被削去了的臉頰和磨平了顴骨的半邊臉。綁著繃帶,而且血跡斑斑。
他又笑了,依舊如同事憑空多出來的一張嘴巴似的。
「四娃子,想通了再來找我,我會等你。」他閃身又將身體埋進了那黑屋子。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漫無目的地跑著,最後直到腿抽筋才一下子趴倒在地上。
回家已經是傍晚了,父親和奶奶把我痛罵一頓,而我卻不敢說話,倒是父親看了出來。當我把所有事情告訴他後,他只是嘆了口氣,並未顯出太多的驚訝。
第二天,我離開了老家,臨走時父親只對我說了句,叫我原諒曹伯。
以後,我再也沒了曹伯的訊息,和父親說話也像避諱似的不提他,只是零零啐碎地聽到有人說他還在相骨,遇見好的骨頭就殺了人家再拿過來,用在自己身上。也有人說他死了,自己削骨不成功。總之這些我都不相信。而那黑屋子,後來也被拆了,據說翻出了很多骨頭骨架的標本,有動物的,也有人的。
大家咒罵著,咒罵他是魔鬼,全然忘記他為大家摸骨算命,趨吉避凶。
這就是個相骨的故事,我只是路經一個小縣城,居然發現也有人相骨,所以有感而發罷了。
或許,曹伯想通過削骨改變命運。有的人想通過整容改變命運,但其實都是沒用的,因為改變了骨頭,改變了相貌,似乎可以改變命運了,但那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改變的,也不是你的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