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決定拜師,拜那個大個子為師。
當我跪倒在他面前時,他有些哂笑地望著我,接著搖了搖巨大的頭顱。
他拒絕了。當然我不死心,繼續跟著他,做他的小弟,沒有任何的奢望回報。我吃過很多苦,還受過傷,幫他捱過一刀,他從來不和我說話,也從來不阻止我做那些事情。我還是堅持著,終於他看我的眼神也漸漸變了,似乎帶著些許溫柔。
「我如果有兒子,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有一天,他終於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我大喜過望,知道機會來了。
師傅幾乎把所有知道的手法都交給了我,每次和我在一起,他的手都拿著東西,有時候是牌九,有時候是麻將,有時候是撲克骰子,我把那個當作他的愛好,就像有人喜歡手裡捏顆核桃,或者握個鋼球一樣。
可是我學得雖多,卻發現和別人賭起來還是會輸。
於是我問他原因,他卻只告訴我,我欠缺了一些東西,一些後天無法彌補的東西。
說到這裡,我的荷官朋友忽然停了下來,望著我。
「你知道我師傅指的東西是什麼了吧。」他笑了笑,忽然從口袋裡又掏出撲克,我又抽了一張,這次還是我先。
是個紅桃3,我剛想說我輸了,可是他卻拿了張紅桃2。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繼續說下去。
(下面依舊是荷官的口吻。)
我開始抓狂,因為我知道自己離夢想似乎越來越遠了,我一再央求師傅傳授我別的方法,可是他依舊冷酷地拒絕。我也慢慢淡忘,決定就這樣過一輩子算了。
可是我漸漸發現師傅的不尋常之處,他經常隔兩三個月出遠門一次,回來後就帶著我四處賭博,可是每次贏來的錢又到處亂花,剩下來一部分全部給了一些生活窮困的人。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一個俠客,劫富濟貧,不過後來證明我太天真了。
我發現他施捨的那些人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發現這件事也是偶然,他有時候爛醉如泥,便讓我去應付那些問他要錢的人,可是我發現,那些來討錢的人的手大都是斷的。
我有些疑心,然後按照地址去調查那些人家,發現他們家裡的男性都斷了手,而且斷手的時間和師傅出去的時間一致。
我開始慢慢調查這件事,當師傅下次出門時,我應諾說好好練功,實際上卻跟在他後面。
他相當小心,不過我更加謹慎,跟在他相當遠的距離後,他走到一處貧民窟中。天色漸暗,他敲了敲一個低矮平房的門,他高大的身材和那房子格格不入。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裡面沒有出來人,卻伸出一隻手。
一隻攥著麻將牌的手,那手很骯髒,即便旁邊光線稀薄,依舊可以看到手臂上佈滿了針眼和一層層凝固在一起如黑痣般的汙垢,手腕上下翻滾著,不過指頭倒是挺修長的。
師傅彷彿看貨物一樣仔細地看著那隻手,接著摸了摸下巴,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似乎裝滿液體的瓶子,然後倒在那隻手上。
忽然,他從風衣裡掏出一把刀,我只看到寒光一閃,那手便掉了下來,落到師傅手裡。
他迅速而動作嫻熟地從另外的口袋掏出一個保鮮膜,將斷手包起來。但是讓我奇怪的是,被砍斷手的人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也聽不到任何喊叫聲,傷口在流血,可是並不厲害,接著斷手縮了回去,師傅好像對著門縫低語了幾句,接著往地上放了個墨綠色的可樂瓶子,便悄然離開了。
我沒有走,繼續觀察,師傅走了不久,門便開了,出來一個瘦得如同骷髏似的人衣不遮體地從門裡走出,拿起瓶子,將裡面的液體倒在自己斷手的傷口上,接著關口進去了。
我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然後迅速跑回去,我要趕在師傅之前回到我們的住所。
幾天後,我再次見到那個斷手的男人,不過這次我給了他三十萬,他滿意地走了,臨走的時候鼻翼不停地吸著,我覺得一陣噁心,他卻笑了笑。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懼怕師傅,甚至開始慢慢疏遠他,不過儘量做得隱晦些,但時間長了,我也不管了,覺得師傅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終於,在一次跟隨著他從賭場大勝而歸,我還陶醉在剛才的刺激中時,他忽然破天荒地提議說一起去喝酒。
我很高興,我從小就沒有父親,一直把師傅當做父親一樣看待,而他說的那句「我兒子活到現在也和你一般大」的話,也讓我深信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於是,和今天一樣,我們也是找了個街邊排檔坐下來痛快喝酒,吹著海風,就著酒,相當痛快。
不知道喝了多久,只曉得旁邊的人漸漸稀少,老闆也不停地用餘光掃我們,努力將收拾碗筷的聲音弄得很大,於是我和師傅踉蹌起起來,付了錢,互相攙扶著回去了。
師傅並沒有醉,我的神志也很清楚,他的頭髮依舊互相交錯著緊緊貼著腦殼,不過這次是出汗導致的,他的一隻手始終插在口袋裡,喝酒的時候也是。
就著酒精的作用,我大著膽子問他,到底他有什麼辦法讓自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而我為什麼不能。
「其實我和你一樣,我也沒有什麼運氣,所以我必須依靠其他東西來彌補。」他的舌頭有些大,不過我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
「你知道麼,當你拿到牌,翻開的一剎那,出現的牌究竟是靠什麼決定的?是你的手,因為那是你身體第一個碰到牌的器官,所以,我們摸牌的手最重要,其次才是你的技術。至於老千,那只是幼稚的把戲,和魔術一樣,我們要學,但是不能用,我們學是為了拆穿他們,什麼小搬運法啊,投桃報李啊呀,夾帶之類的,都要了解。」師傅突然說了很多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只能低頭稱是。
「可是一個人的手很奇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其實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他的手也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在想,怎樣可以讓我的手做到永遠比別人的要特別。於是我到處去尋找,別人都把我當做瘋子,所謂手氣,紅手,不過是戲稱,而我卻當了真。但是我不甘心,最終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了,如何讓自己賭錢的手隨心所欲地摸到好牌。」他猛地凝視著我,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個門神似的,眼神里帶著一種窺伺獵物的目光。
「據說有一種說法,當你不斷地用別人的手代替自己的手,你的運氣會越來越好,這種方法特別適合我和你這樣沒有運氣的人。於是我到處去尋找合適的手,不是那些走運的人的手,而是那些倒霉的,幾乎窮困潦倒的人,他們的手更加貪婪,比其他人對錢的攫取慾望更甚,而且這些人的手更加廉價。於是我四處去買手,砍下來,再安在我自己手上。」他彎下腰,呼吸幾乎打到我臉上,微笑著說。
「你知道怎樣換麼?」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問。
我的酒全醒了,也知道他想做什麼。
「師、師傅,你不是說要那些倒霉的人的麼?」我口齒不清地說道,不知道是冷,還是嚇的。
「不,那些人的手都不如你,因為你比起他們,更想做一名荷官是吧?你心裡的那種想要與人賭、想要贏的心比我都要強烈,你的手,才是最適合的,有了你的手,我也不用再隔幾個月就去換一次了。」他終於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臉上本來威嚴肅立的表情不見了,在窗外閃電的照射下,變得如厲鬼。
「您不是一直當我是您兒子麼?我也一直當您是我父親啊。」我掙脫不掉他的大手,哭著喊了起來,因為我看到他已經將另外一隻手伸向口袋,透過印痕,我能看出那是一把刀。
「呵呵,賭場無父子,何況你只是我種下的果子,現在到了收成的時候了。你放心,不會太痛苦,很快就好。我只要你兩隻手而已,你會得到一大筆錢。」他猛地抽出刀,朝我被抓住的左手剁過去。
我不知道從哪裡迸發出的力量,忽然用右手抓住了刀刃,疼痛像電流一樣通便我全身,手指頭一跳一跳地疼痛,如果他抽出刀,恐怕我的指頭全要斷了。
顯然他也沒想到,於是我們開始打鬥起來,雖然我身材比他矮小,但是在酒的作用下和斷手的威脅下我更加拼命,拿去我的雙手比殺了我更加殘忍!兩人在房間裡搏鬥了幾分鐘,忽然他摔倒了。
他踩到了自己掉落出來的那個瓶子,就是那個他放在先前被砍斷手的隱君子家門口的瓶子。
我搶過掉落在地上的刀,然後拾起瓶子。
師傅的眼裡露出了恐懼,他坐了起來,伸出手,急速地搖擺著說:「不要,不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瓶子,透過玻璃壁,瓶裡的液體散發著詭異的黑色光芒。
我開啟瓶塞,朝著他的雙手澆過去,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幾乎是下意識的。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師傅痛苦地叫喊起來,我從來沒看過平日威風的他會這樣狼狽,接著我拿起刀,想都沒想,砍下了他的左手。
他捂著斷手,瘋子似的跑出房間。地上只留下他那隻巨大而慘敗的手。
藉著光,我覺得那手有些異樣,等我慢慢蹲下來,才發現那斷手居然成了一隻內無一物的人皮手套。
我緩緩地拾起它,接著戴在自己的左手上,彷彿就是為我準備的一樣,等我想脫下那人皮手套,卻已經找不到開口了,那手套和我的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我就去了這裡最大的賭場,當然,我一場都沒輸。然後我找到老闆,將所有贏的錢都還給他,並要求留下來做一名荷官。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我師傅。據說有人看見過一個斷了手的高個子在外鄉討飯,最後潦倒而死。但我沒有任何感覺,彷彿他只是一名過客,就如同賭場裡的那些賭客一樣,我永遠不會記住他們的相貌、聲音,不過我會記住他們摸牌的手。
他終於說完了,接著右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魚塞進嘴巴里。
我始終看著他插在褲子口袋裡的左手。
「你知道麼,原來換手的人,他的手總會不由自主地拿著賭具,彷彿那隻手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彷彿它是獨立於主體之外,另有生命一樣,就像我,根本抑制不住它,也不想抑制。」他掏出手,那隻手依舊在不停地洗著一副撲克。
我長嘆了一口氣,「這真的是你要的生活麼?」他愣了一下,堅定地點點頭。
「你要知道,人有很多種,總會有像你我這樣的怪人存在。而且,今天我又輸給你了,哈哈,真是有意思,我已經很久沒輸過了。」他再次朝我敬酒,我也喝了下去。
我漸漸覺得有些頭暈,然後頭變得特別的沉重。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看到桌子上有張紙條。
「知道麼,其實我很想換掉你的手,不過,我想了想,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有個我贏不了的人才有意思嘛,你說是不是呢?」
我拿著紙條的手開始顫抖,或許只是他的一轉念,我下半輩子就連看書都看不了了,當然更不可能寫這封信給你了。
我沒有再去找這位荷官朋友,我相信也不會再見到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一直這樣賭下去,他的左手,是不是還會那樣緊緊握著撲克,永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