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了關門的聲音,這麼晚了,西桂居然出門?
她似乎只有在夜晚才願意離開那個家。我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忍不住走到陽臺上,那個男人帶著微笑站在下面,我猶豫了片刻,對他做了個上來的手勢。
「怎麼樣?那個賤人出去了,是吧?嘿嘿,我就知道她喜歡晚上出門,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習慣呢,告訴你,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那人喋喋不休地站在我身邊說著,我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你不是要讓我看真相麼?」我問他,男人愣了愣,隨即詭異地笑了一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
「知道麼,她無論搬到哪裡,所有的門鎖都要換掉,堅持用自己的,她認為這個世界所有的鎖都不如自己的安全,實際上她並不知道,我以前和她在一起時偷偷配了鑰匙。」她居然說自己以前和西桂在一起過,這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幾下咔嚓的開鎖聲後,鐵門居然真的開了。房間裡很黑,我想去摸索著的開燈,結果被他制止了。
「如果開燈,她上來前就知道我們來了,那就不妙了。你小心地帶上門,把裡面的門閂插好,這樣她就進不來了。」我只好答應,心裡卻奇怪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一個古怪的鄰居和一個同樣古怪的路人。
那個男人似乎正忍受著莫大的痛苦,在半黑暗的客廳裡輕聲呻吟著,他用手捂著自己的腹部,看樣子似乎想在這裡尋找什麼。
但是西桂的家裡任何可以開啟的東西都是上了鎖的。
不過這個男人居然每個鎖都可以開啟。
「在哪裡?在哪裡?她究竟把那個放到什麼地方去了?」那個男人瘋狂地翻找著抽屜、書架、櫃子,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但直覺告訴我,牆角的幾個木頭箱子很可疑。
我指了指那些箱子:「幹嗎不找找那些箱子裡?」
「哼,你可以找開看看裡面是什麼,瞧,好像最邊上的正好沒上鎖。」他冷笑著回答我。
我沒有還擊他,而是自己走了過去,從視窗漏進來的對面樓層的餘光躺在木質的箱子上,當我準備開啟的時候,箱子裡卻傳來了一陣小聲的叫喚。
裡面的東西,就是剛才看到的那隻小狗。
不過,我幾乎已經認不出那隻狗了,它雪白的身體幾乎被血給浸透了,四肢被細細的鐵絲穿過,固定在了箱子的邊緣,它的上下嘴唇被貫通了,而且也加上了一把銅鎖。這是何等的殘忍。那隻狗睜著漆黑的圓眼帶著恐懼和祈求望著我,而我則感到一陣噁心,立即合上了蓋子。
「哈哈,找到了!她居然放在了一把鎖裡,把鑰匙放在空心鎖裡面,也只有我和她會這樣做了!」我回頭望去,那個男人的手裡拿著一把鑰匙,一把形狀古怪的鑰匙。
大概十釐米左右的半圓柱體,上面還有凹凸不平的齒輪。他興奮地脫去上衣,一瞬間,我看到了金屬反射的光芒晃過我的眼睛。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總是捂著自己的腹部了。
在他一根根凸起的肋骨上,幾乎每一根上都掛著一把鎖,那些鎖泛著冰冷的黃色光芒,他拿起鑰匙,對準孔眼一把把開啟了,原來那些鎖都是一把鑰匙可以開啟的。我看到那些小指粗細的鎖條慢慢地從肌肉的擠壓中被抽出來,伴隨著的是那個男人痛苦的低聲喊叫。
幾乎每開一把鎖,男人的臉上就疼得扭曲一下,然後是釋放後的輕鬆和愉悅,你很難想象痛苦和歡樂這兩種最極端的表情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是什麼樣子,總之當開到最後一把鎖的時候他終於累了,大口地喘著粗氣,靠著傢俱一屁股坐到地上。
「告訴我,告訴我一切關於西桂的事情!」我的好奇心再也無法制止了。男人冷冷地望著我,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其實他是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我和她曾經是一對戀人。二十年前,就和你一樣,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那樣的可愛美麗而溫柔,我深深地迷上了她。沒多久,我們便住在了一起,可是我很快發現,她像瘋子一樣對任何東西都要上鎖,每次上鎖的時候都念念有詞,而且行為越來越古怪。有一天,我在喝過她煮的湯後就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身上的疼痛所驚醒,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得死死的,而她則在我的肋骨上一個個地鑽孔,把那些鎖一把把鎖上去,她簡直就是個魔鬼!」男人憤怒地大喊。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了西桂端給我的那碗湯,胃裡開始劇烈地翻滾起來。
「你剛才說二十年前?」我難以置信地問他。
「感到奇怪麼?那個女人永遠也不會衰老,她曾經告訴我她活了很久了,我原以為是在開玩笑,後來才知道,她可以鎖住自己的身體,讓其無法老化。我已經四十多了,她一事實上還是保持以前那樣的年輕吧?」男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後來呢?」我問他。
「後來?後來我被她關在房子裡,像一條狗一般生活著,最後她似乎厭倦我了,才將我遺棄在那裡。她一定沒想到我幸運地被救了,可是身上的鎖卻無法拿下來,他們告訴我如果強行拆除,我一定會大出血而死,所以我找了她二十年,就是為了找到鑰匙!找到在我身上鎖了二十年的鎖的鑰匙!」男人瘋子般的大吼起來。
「時間不多,我得在她回來之前開啟我身上所有的鎖。」他再次拿起鑰匙,向身上的鎖眼插去,可是門外忽然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誰?誰在裡面?」西桂幾乎變形的聲線在門外響起,坐在地上的男人匆忙穿好衣服,踉蹌地站起來開啟客廳的燈。
一瞬間滿是光亮,我們都無法遁形。
隔著鐵門,我看到西桂帶著鄙視的眼神望著我。
「西桂,我終於,終於又看到你了,你還是愛我的吧,否則你不會在我身上留下這些鎖,又保留著鑰匙。你是在等我,是的,等我開啟這最後一把鎖,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痴痴地望著西桂,非常激動,連握著鑰匙的手都開始打抖,我覺得奇怪,先前那個詛咒西桂的人不是他麼,為什麼一看見她又變成這個樣子?
「記者先生,你知道你在幹什麼?這個男人曾經從我身邊拿走了所有的東西,包括我的感情,時間、財富,所有的所有,他還折磨我,不准我離開他的身邊。我不過是對他小懲大戒一下,現在你卻把他帶到家裡來了,我還以為你和這些男人有什麼不同,原來也是一丘之貉啊。」西桂冷冷地嘲弄著我。
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羞愧,低下了頭,可是當我看到牆角的小木箱時,我不禁大聲質問她為什麼要做如此殘忍的事情。
「殘忍?我是愛它的啊,只有我愛的東西我才會用鎖鎖住,不讓它從我身邊溜走,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我愛的東西了。」西桂趴在鐵門上大聲地對我呼喊,「快,快把門開啟,裡面的傢伙只要開啟了身上所有的鎖,就會把我和你都殺掉。我之所以這樣隱居著,就是為了躲避他啊,他像瘋子一樣想得到我,殺了我,我只好趁他睡著的時候給他加上了鎖才逃了出來。快開啟門,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只留下他一人在這兒!」西桂拼命地搖晃著鐵門,我有些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想開啟門閂。
「別聽她的!那個賤人總是這樣迷惑男人,然後趁他們不備就用鎖鎖住,像那隻狗一樣,玩弄致死!你要是開啟門,我和你都會永遠待在這個房間裡的!」那個男人似乎又清醒了,猛地撲過來抱住我。他的身體很虛弱,我只要一把就可以將他推開,但是我卻使不出力氣。
因為我在懷疑,究竟我該相信誰?可是我最討厭的就是做選擇題了。
終於,我走到門口開啟了門閂,身體彷彿不受控制似的。
「謝謝你,記者先生!本來,我出去就是為你挑選一把合適的鎖呢。」西桂的臉依舊那樣可愛生動,她的右手上拿著一把一模一樣大小的銅鎖。
「不過,看來你暫時是用不著了。」西桂猶如鰻魚一樣從我身旁滑進去,並且巧妙地帶上了門。
身後的男人發出一聲慘叫。
「不要,不要啊!」
「我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逃走了,永遠不會了。」在帶上大門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西桂的嘴裡吐出這樣一句話。
我傻瓜似的站在黑暗的樓道口,門已經死死地鎖緊。
到底,到底西桂和那個人誰說的是對的?或許這已經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早上,西桂離開了,就像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一樣,她是半夜搬走的。
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只留下那幾個木頭箱子,包括昨天我看到的裝著小狗的那一隻。
不過旁邊又多了一隻上鎖的箱子,要略大一些,箱子的底部慢慢蠕動著尚未乾透的血跡,深深的黑色,刺痛著我的眼球。
我沒有勇氣開啟那個箱子,究竟箱子裡裝的是西桂還是那個男人?
最先上鎖的,肯定是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