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異聞錄:每晚一個離奇故事》小說信息

第九十八夜 餓(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是吧?你小子可能也在嫉妒人家又找到個老婆又找到個免費飯票吧?」我半開玩笑地說道。阿牛也不惱,依舊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我。我發覺有些不對,他很少用這種表情對人。

「你不曉得,我其實就是當地人,後來我爹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帶著我離開了這裡。他在世的時候總告訴我不要回來,不過他死了沒多久,我又巧合般地分回這裡,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對這裡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點改變也沒有,這一帶人雖然還算善良,但也有些居心叵測的,任何時候都不要太放鬆,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阿牛緩緩說道。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他對這一帶的東西都瞭如指掌。

「你知道麼?昨天的那個山,其實一直都是沒有人居住的,而且我也壓根沒聽過這裡的女娃不能吃雞的規定。」

「那也可能是那個叫翠的身體不吃不能吃吧。」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小李說話,可能直覺覺得那個女孩子不是壞人。

「你們這些城裡人,對這個世界瞭解得還是太少,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要不這樣,連隊晚上才正常開火做飯,下午我再和你去一趟那個後山腰看看。」阿牛的話沒有任何我反駁的地方,當然只好同意。

而小李也越來越古怪。他不再喜歡抓著我聊天了,失去了這個煩人的傢伙的騷擾,我反而有些不適應,主動去打招呼,他也是愛理不理,幹活的時候也無精打采,被班長呵斥了好幾句。沒事做的時候,他就一個人蹲在那裡發呆。

當我走過去想找他談談時,他忽然抬起頭來,嚇了我一跳。

他的臉部肌肉泛著潮紅,還一下一下地痙攣般的跳動著,嘴巴半張,流著老長的哈喇子,別提多噁心了。

「餓啊,我餓啊,吃,吃。」說著他神志彷彿都不清楚了,「翠,翠,我要吃雞,我要喝湯。」他一下站起來,一晃一晃地朝著昨晚的後山走去。

我趕緊去找阿牛,阿牛皺了皺眉頭,什麼也沒說,就衝出門跟著小李而去。

五月的下午熱得厲害,還沒走幾步,我和阿牛身上都冒著汗氣,加上飲食不好,我的眼睛開始冒金星了。

「多撐一會兒,快到了。」阿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點點頭,繼續跟著小李。今天我們幾乎是直接跟在他身後,但他彷彿對我們毫無察覺,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往山上走去,而且走得很快。

快到那間屋子的時候,我和阿牛躲藏在旁邊的一人多高的雜草堆裡,死死地盯著前面的情況。

雞舍裡養著幾隻雞,個個膘肥體壯,我很奇怪,因為之前在老鄉家偷來的雞從來沒有養得如此之肥的。那些雞也不怕生人,只是一個個彷彿也和小李一樣目光呆滯,沒有精神。

「翠,開門啊,我餓了,我要吃啊。」小李對著竹門大聲吼道,接著用拳頭狠狠砸過去。

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但是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幾乎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她哪裡是一個年輕姑娘,根本就是一個幾乎皺紋爬滿臉的老太婆,老太婆的眼睛像鋒利的刀從額頭上劃開的縫隙,她笑嘻嘻地看著小李,她一笑更讓我難受,那些皺紋彷彿活了一般,如同一條條蚯蚓在她蒼老的臉龐上慢慢爬動開來。

「小李,你來了啊。我這就讓你吃,吃個飽,然後我也要吃了,因為我也餓啊,餓了好多年了。」老太婆開口了,那聲音居然還是昨晚聽到的年輕女孩的聲音,要不是實在沒吃什麼東西,我幾乎都快吐個不行了,我使勁嚥下從喉嚨裡冒出的酸水,望向阿牛。

阿牛的表情很冷漠,他直視著那個老太婆,並按著我,告訴我暫時別動,看看到底怎麼了。

我看到小李像那個什麼,該怎麼說呢,對了,就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即使前面是擺放著食物的陷阱,他也毫不猶豫地往前走。老太婆笑嘻嘻地轉過頭,走了進去。我似乎看見那老人的後頸上有塊菱形的胎記。

「啊!」阿牛忽然驚訝地喊了一聲,接著連忙拉起我衝進了房間裡。

我看到一幕非常駭人的景象,那個茅草棚裡到處掛著已經醃製起來的肢體和碎肉,它們就像食堂門口掛著的戰備肉一樣,整齊地擺放成一排,都用鐵絲穿過,肉已經被太陽曬得緊縮起來,乾癟得不成樣子。而地上還有一個臉盆,裡面是一些谷料,面上撒了些碎肉。

原來門外的那些雞,居然是用這些肉餵養的。

老太婆一點也不慌張,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阿牛,忽然,她開始疑惑了。

「像,好像,太像了!」她連說了三個像,然後發瘋般地衝到旁邊的床上,拿開枕頭,裡面居然有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只是在兩側有兩個灰白色的拇指手印,或許是被人長時間握著的緣故。

我瞟了一眼照片,居然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孩子在中間,大概四五歲左右,父親穿著一身中山裝,留著大背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而母親有兩條油亮亮的大辮子,相貌秀氣。

只是,那個父親居然和阿牛頗為相像。

阿牛的嘴唇開始慢慢顫抖起來。

「爸說你死了!」他突然大吼一聲。老太婆身子一抖,手裡的照片掉落在地上。

「是的,我是死了,自從他帶著你離開,我就死了。他嫌棄我,畏懼我,因為他知道我這樣的女人只要生下孩子就會老得飛快,像一塊用掉的舊抹布。我曾經告訴過他,可他不相信,還說他可以治好我,狗屁!我娘,我阿婆都是這樣,而唯一可以治好的辦法就是吃掉一個年輕男人!一個被我用門外的雞肉餵養的男人!」我開始適應眼前這個瘋老太婆用二十多歲年輕女孩的聲音講話了,可是剛剛出現的事實又讓我措手不及,她居然是阿牛的母親!

「放了他吧,我雖然不喜歡他,但我不想看到你做這種事情。爹臨死前叫我永遠別回來,可能京劇是怕我看到你。其實他很痛苦,一直都沒有再娶。」阿牛的眼睛有些溼,他慢慢地朝他母親走去。

「不要過來,你也看到了,我馬上就要成功了,我的聲音也恢復了,只差一步,吃掉他,我就可以恢復以前的樣子了!」看來這個女人真的瘋了,我想衝過去制服她,可是又有些不知道是否該這樣做。

阿牛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那你吃掉我吧,我是你生的,你吃掉我也是理所當然。」阿牛的話讓我和那女人都驚駭了。

終於,阿牛的娘低下頭,從床底下掏出一個瓶子,然後倒進坐在椅子上半痴呆的小李的嘴巴里,小李忽然臉色大變,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汙穢的嘔吐物非常難聞,猶如腐肉一般。

「娘,我會一直留在這裡,好好照顧您的。」阿牛的聲音哽咽起來。那個老人也慢慢走過去,來到阿牛身邊,無限愛憐地望著阿牛,我正鬆了一口氣,忽然那老太婆臉色一變,如惡鬼一般駭人。

她對著阿牛的脖子咬了一口,活生生扯下一大塊皮肉下來。

阿牛的身體疼得猛然一縮,他連忙捂住傷口。

「你走吧,你已經不欠我什麼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顧。再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說完,她居然將口中帶著血的肉吞了下去,接著將我們三個趕出了房子。

阿牛什麼也沒有說,我怕他流血過多,只好一邊攙扶著虛弱的小李,一邊和阿牛往回走。

直到那小屋在視野裡消失,我也沒看到阿牛回過頭,而那個老人也沒走出小屋。

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吧,我感嘆道。

回去後,小李躺了整整兩天才緩過來,問起他,卻說什麼也不記得,只依稀曉得有次上山想摸點野果充飢,卻遇見一位漂亮的姑娘招待他吃了頓雞肉。

小李吧唧吧唧著嘴巴,感嘆道:「多美的姑娘啊,多好吃的雞肉湯啊。」說完,他又吧唧吧唧嘴巴。

我忍著沒告訴他真相,我怕這輩子看見雞都會吐起來。

而阿牛,以後變得更不愛說話了,過了好久才斷斷續續講起他母親。

母親後頸的胎記他從小就記得,因為經常被抱在懷裡嬉戲。關於母親的事情,本身就是不連貫地從他父親口裡得知的。他的母親一族都有著奇怪的病,男的不會有,只會在女人身上發生,生完孩子後會急速衰老,而他的父親本來也是想研究這種古怪病症,才來到這裡和母親結婚,或者說開始就動機不純吧。不過母親卻深愛著這個男人,與之結婚生子。據說有種秘法可以維持顏容,但卻相當殘酷,每次說到這個秘法的時候,阿牛的父親就閉口不談,而且下意識地摸摸腹部。阿牛這才想起,每次和父親洗澡的時候,就會在模糊的蒸汽間,看到父親腹部一串彷彿被動物撕咬過的牙印。

幾年後,上山下鄉結束,我和阿牛小李各奔東西,再無聯絡,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小李回到上海,得到了一份清閒優厚的工作,而阿牛卻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後來高考考上了醫學院,想和他父親一樣做一名醫生。

父親說完又陷入深深的沉思,彷彿睡著了一般。

我這才少許理解,為什麼他如此重視糧食,厭惡浪費,或許飢餓的確會令人瘋狂,但也會讓人永生難忘。只是我對那個女人感到好奇,如果她真的吃掉了小李,是否會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一想到這裡,我感覺後頸發涼,彷彿一回頭就真的能看到一口森白尖銳的牙齒似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