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鬆土一樣,踩上去嘎吱作響,幾乎沒到大腿了,每走一步都要用手將腳十分費力地拔出來。陸建一摘下箍在額頭的墨鏡,喘著粗氣轉頭看了看,四周都是一片慘白,漫天地壓過來逼得眼睛睜不開,陸建一嘆了口氣,心裡有些懊悔沒有聽從剛才那位獵人的話。
「建一,到底走哪邊啊?」身後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讓陸建一覺得舒坦許多,被凍得冰冷的耳朵也覺得軟綿綿的了。
說話的是一名戴著黃色編織絨帽的少女,她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鐵棍做支撐,也嬌喘連連,兩人身邊還有三個年輕人,他們都穿著厚重的棉襖,揹著大號旅行袋,在這種天氣裡,一行五人走在這幾乎荒無人煙的雪山上。
「我早說不要這時候來,我爸說這段時間是山上最冷的時候,即使是動物也不會出來。」身材最高的男孩對著陸建一略帶指責道。
「龔平,如果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的話,那就不是野外探險而是郊遊了,那樣又有什麼意義和挑戰?」陸建一反問道。
「就是,龔平你除了開口就是你爸爸你媽媽,還有沒有自己的主見啊,都二十幾歲的人啦,別老像以前小時候似的。」一個語速極快如吐豆一般的女聲響起,說話的是一位短髮少女,她叫楊蔻,同樣是陸建一的大學同學。
「是啊,蔻蔻說得對,你說對吧,艾雲?」先前那個戴著黃色絨帽的少女轉頭問身材最為矮小、穿著厚實羽絨服的少年,他叫艾雲,比其他四人低了一個年級,艾雲由於風聲沒有聽到少女的問話,只是一個勁地看著前面的雪地發呆。
「喂,文秀問你呢!」身材高大的龔平站在艾雲面前簡直懸殊極了,猶如巨人與侏儒一般,原來黃色絨帽少女叫文秀。
「這裡進山只有一條路。」艾雲指了指前面,但說話卻又像是自語一般。
「差點忘記了,艾雲是這裡出生的,讓他帶路就好了。」楊蔻走過去摸了摸艾雲的腦袋,那動作猶如撫摸自家的寵物一般。艾雲沒有躲閃,只是有些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那大家快點吧,現在離天黑只有兩個小時了,我記得這裡應該會有獵人修築的供人居住的木屋,那裡會有乾柴和食物,大家加油!」陸建一很有風度地揮了揮手,接著戴上墨鏡朝前走去。
身後只剩下楊蔻一人唧唧喳喳,按照她好友文秀的說法,即便是將這個女人扔進恐怖的原始森林,她也會和那裡的野獸交上朋友。
倒是艾雲依舊落在隊伍的最後面,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望了望身後,眼睛裡充滿著難以捉摸的味道。
兩個小時後,一切照舊,唯一改變的就是他們的體力和逐漸暗淡的光線了,四周白色的雪彷彿要將他們淹沒掉似的,逐漸昏暗的視野裡,反倒是白色的雪地反光更加強烈,帶著讓人刺眼膩味的光芒。
這個時候即便是楊蔻也無心說笑了,雖然大家不願意承認,但是一絲絲難以察覺的不安夾雜在冷風中,襲進眾人的骨髓裡。
「到底還要多久啊,艾雲?」楊蔻用手勒著艾雲的脖子,她身上的行李已經全部扔到艾雲身上了,包括文秀的。一向如此,只要楊蔻要出去遊玩,就一定帶上艾雲,什麼跑腿拎包全是他做,而艾雲似乎也很樂意做這些事情,有時候文秀也覺得過分。
「你根本不知道,狗有權利拒絕主人麼?」楊蔻冷冷地回答文秀,既然這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文秀也就懶得管了。
「艾雲,我走不動了,你揹著我走吧。」楊蔻將另外一隻手鉤住艾雲的脖子,朝著艾雲的臉吐出一口暖氣,艾雲覺得鼻尖一熱,眼睛都有些花了。
「夠了,你想殺了他麼?」陸建一轉過臉,走過去將楊蔻的手從艾雲脖子上拉扯下來。
「別碰我!」楊蔻忽然用極其刺耳、尖銳的聲音吼道。
「對,你憑什麼責怪蔻蔻,要不是你所謂的英明領導,我們會落到這份田地麼?你總以為自己是對的、聰明的,從來不把別人的意見當回事,不聽進山前的那個獵人說的話。」龔平也突然發難道。
五個人圍成一個圈,開始了爭吵,但突如其來的激動終究也只是讓神經興奮了一下子而已,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疲憊和麻木。
文秀有些懦弱地看著眾人,只是拉扯著楊蔻說些無用的規勸的話,這也難怪,有陸建一這樣強勢的戀人,即便是有性格,也會慢慢磨平了。
陸建一的確有過反省,龔平說得沒錯,這次的確是自己失算了,但錯不在自己,在老天爺。
他如何想到今年會發生幾十年不遇的冰雪天氣?
而且大家坐的火車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居然熄了火?
自己又頭腦發熱地決定帶著眾人步行去城鎮坐汽車回學校?
這些都是連鎖反應啊。
還有剛才進山的那個獵人。
對,他也是這一環中的一部分。
三小時前。
「進山?」
「是的。」兩個字地問,兩個字地回答,這就是陸建一的風格,從不拖欠別人,但別人也別想佔他便宜,他很看不起這種在城鄉接合地帶逛遊的灰色人群,靠著從城市學來的或者說自己上過當的低劣手腕,忽悠比他更天真的人群,可此時沒有辦法,無疑眼前這個裹著廉價、尚未洗淨帶著些許黴味的軍大衣的瘦削男人,對這一帶如瞭解自家後院一般瞭如指掌。
地圖和對其他人的詢問都很清楚,翻過這座小山就是城鎮,那裡有直接繞過雪災區的公路直通學校,到了學校就好了,但是眼前的前提是必須先繞過這座小山。
但即便是小的山,那也是相對而言,就好像最強壯的螞蟻,也打不過最瘦弱的大象。
雖然五人都是校內登山隊的骨幹,但畢竟沒有準備和工具,貿然進山非常危險,也耽誤時間。陸建一希望找個導遊,之前他想過艾雲,但是這小子推說自己離家太久,而且這裡也從未下過如此大的雪,他這麼說也不無道理,普通的山和雪山的確是兩個概念,陸建一寧願將指揮權讓給別人,也不想給這個小子。
幾小時前,那人揹著一杆看上去比他的年歲還大的木託雙管獵槍,腰間插著一柄一尺長的獵刀,眯著眼睛叼著廉價的菸嘴,上下打量著陸建一和他身後的女孩,眼睛裡露出輕蔑的眼神。
「不可能,即便是我上去也要在白天,這年頭獵物也不好打啊,都不肯出來覓食,裝的鐵夾兩個禮拜連根獸毛也沒有,我還正打算上去收拾屋子呢,自己都在猶豫到底去不去。」獵戶雖然邋遢,卻一臉的誠懇。陸建一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山確實難以翻越了。
「我勸你們在這裡待一陣子,這雪說不定過幾天就化了。」
「那您看要多久?」
「不知道,說不定今天夜裡,說不定一個禮拜。」獵戶不像是開玩笑,陸建一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旁邊的四人,把獵戶的話告訴了他們。
「那怎麼辦,現在回火車上去,還是再找個小村子待上幾天?」龔平問道。
「火車上很冷,也沒吃的。」陸建一否定了這個提議,「乾脆我們和那個獵戶一起上山,他說山上有個供迷路旅客過夜的木屋,有乾柴可以生火。」
「可是他不是說上山很困難麼?」楊蔻問道。
「沒事,我們好歹也是半職業登山的,天黑之前爬到木屋不成問題。」陸建一之所以這麼自信,是因為他向獵戶打聽到了木屋的詳細地理位置和路線,雖然從來沒來過這裡,但他相信爬這樣一座小山沒問題。
「我覺得還是回火車上吧,要是夜裡還在雪山……我聽阿爸說夜裡還在雪山上會很危險,這裡很少下雪,尤其這麼大的。」艾雲忽然低著頭小聲說。
陸建一鄙夷地望著艾雲,冷笑了一下。
「這麼說你來帶隊好了,我忘記了,你從小就住這裡,是專家啊。」
其餘幾人笑了起來,艾雲把頭彎得更低了。文秀有些不忍。
陸建一本來就有些不快,這會兒找到了發洩的藉口,他走過去用力拍打著艾雲的後腦勺。
「說話啊,你不是什麼都懂麼?」
文秀很奇怪,陸建一很少對人這麼粗野,她馬上衝過去拉開了艾雲。
「別欺負他了。」文秀將身體擋在艾雲面前,艾雲縮著腦袋站在文秀身體後面,將雙手搭在文秀肩膀上,那情形猶如三人在玩老鷹捉小雞。
陸建一有些生氣,「你就護著他吧!」說完氣沖沖地背起旅行袋。
「我們上山!」他快步走在前面,振臂大喊了一聲。
「沒事吧?」文秀拍了拍艾雲,艾雲點了點頭。龔平和楊蔻也像做遊戲一樣高興地向山上走去。
獵戶在旁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雖然是冬天,還是要小心啊。」他在眾人身後喊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文秀覺得那獵人怪異得很。
陸建一沒想到看似低矮的雪山居然會爬得迷路了,而且本來停了一夜的雪居然又下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大風。
「還是我來帶路吧,你把木屋的位置告訴我吧。」艾雲忽然停了下來,喘著粗氣對陸建一喊道。
陸建一停了下來,踩著厚雪走到艾雲面前摘下眼鏡,死盯著他看,艾雲立即低下了頭。
「我說建一,還是讓他帶路吧,要不然……」龔平也走過來將手搭在陸建一肩膀上,陸建一回過頭將龔平的手拍去。
「要不然什麼?都會死在這裡?你怕了?」
「你他媽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說我怕了?你看看楊蔻和文秀,她們還能支撐下去麼?」龔平憤怒地指著相互攙扶的文秀和楊蔻,因為在文秀的勸阻下,楊蔻沒有讓艾雲揹著自己。
陸建一沉默了。他掏出自己在獵人那裡得知的木屋位置畫成的建議地圖交給艾雲,艾雲愣了一下馬上接過來,然後測算了一下方向,接著他高興地朝著文秀喊道:「文秀姐,還好,偏離得不遠,再走上四十多分鐘一定能到木屋。」
文秀也很高興,大家都鬆了口氣,艾雲也從隊伍的最後挪到最前面,和陸建一走在一起。
兩人並排走著,默然無語,陸建一忽然將身體靠近艾雲低聲呵斥:
「不許你叫文秀叫得那麼親熱,你乾的事情我都知道,不要以為你真成了這裡的頭,登山社不是你說了算的!記住,你只配幫我們提東西!」陸建一說完,拍了拍艾雲的腦袋。艾雲低著頭,一聲不吭。
四十分鐘後,果然在滿天瀰漫的風雪中,一棟兩層的木屋在不遠處若隱若現,一行人高興異常,步伐也加快了許多。
五個人排成一條直線,在蒼白的雪地裡猶如一隻黑色的蟲子,慢慢地朝著木屋蠕動,彷彿那木屋是自己的巢一般。
木屋的門只是稍稍帶著,一推就開了,最先進屋的是楊蔻,她剛才還讓文秀攙扶著,這會兒突然一下躥到最前面,跑進屋子。
「啊!太舒服了!」楊蔻發出一聲嬌嘆,閉著眼睛舉起雙手坐在木屋中間墊著厚厚毛皮的木椅上。的確,少了風雪讓人舒服很多。
等大家都走進屋子放下行李,陸建一馬上將木門關上,整個一層木屋很寬闊,大概有三十平方米,裡面有一個火爐,幾張木椅,以及一堆木柴,柴火很整齊地碼放在牆角。奇怪的是似乎有人來過,在火爐裡還有尚未燒盡的木柴,可惜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先前將近幾個小時的辛苦跋涉,他們已經將僅存的食品吃光了,現在歇了下來,反而覺得飢腸轆轆起來。
「先生火吧。」文秀說。
很快,一堆紅色的火焰在火爐裡跳起舞來,外面已經全黑了,五個人圍坐在火爐邊非常高興。
「好險啊,要是沒有艾雲,真的要迷失在雪山裡了。」文秀衝著艾雲笑道。艾雲憨厚地摸了摸頭。
「我說還是建一哥的決策英明,要不然我們得在火車上熬夜了,現在那幫傻子還蹲在火車裡跺腳取暖呢,而我們只要睡上一覺,等明天雪停了,翻過山,就能在明天下午到學校宿舍了。」楊蔻笑嘻嘻地看著陸建一,但是陸建一卻一聲不吭板著臉孔環視著木屋。
「可惜沒吃的,我真的好餓。」龔平摸著肚子嘆道,還未說完,肚子發出一陣腸鳴。
「這房子沒鎖門,房屋裡面的椅子很乾淨,火爐看上去也是經常清洗的樣子,而且還有燭臺和新的蠟燭,看來經常有人來照顧。」陸建一說著,走到燭臺前拿起蠟燭看了看。
「這蠟燭怎麼缺了一塊?」陸建一轉動著蠟燭自言自語著,發現底端少了一部分,如果只是單純地因為氣溫凍掉的,倒不足為奇,關鍵是他發現蠟燭有些不同尋常。
那上面有著很明顯的牙印。他沒有聲張,而是將被咬掉的部分轉了過去,沒有說什麼。
「對了,還有二樓,我上去找找有沒有食物儲藏在裡面。」艾雲站了起來,陸建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輪到你分配食物了?我上去。」說完他朝著二樓走去,艾雲縮著身體又坐了下來,文秀只好好心安慰他幾句。
「我上去找找有沒有吃的,順便看看有沒有毛毯之類的。」陸建一走上樓梯對下面的人說。
艾雲見陸建一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去了以後又說:「我們也在這裡找找吧。以前我和阿爸上山,有些獵戶習慣把鹿肉、獐子肉風乾後吊起來,以防冬天沒糧食的時候應急,一般吊肉的地方很隱蔽,怕被野獸發現叼走了。」艾雲一邊說一邊在房子裡找了起來。
「啊?還有肉?能有一碗泡麵我就很知足了!」龔平嚷嚷道。
大家聽了艾雲的話忍不住起了興趣,在不大的木屋裡找了起來,果然,文秀無意間抬頭一看,房樑上掛著一個灰白色的布袋子,看上去挺沉的。
他們興奮地搬來凳子將袋子取了下來。
果然,裡面裝著的是數塊黑糊糊泛著油膩的臘肉,聞起來香氣撲鼻,金黃色的是脂肪部分,如一塊乳酪一般夾在肉皮和富有彈性的黑色瘦肉之間,讓人看了就有食慾,肉上還有一層白色的微粒,應該是用來醃製的細鹽,獵戶喜歡將細鹽塗抹在肉上風乾,好吃且保持原味,又防腐。
在這種日子裡有食物和火,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他們將臘肉拿出來,用帶來的本來準備登山用的鐵絲工具串起來拿在火上烤,本來凍得硬如石頭的臘肉經過加溫,發出了類似乾柴燃燒的噼裡啪啦的聲音,接著是脂肪融化成動物油在表面生出了無數個小氣泡,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陣誘人的香味裡,與平日吃過的肉類不同,這些都是天然的野味,有著特殊的味道。
艾雲從肉上撕下一塊最嫩的想遞給文秀,不過看到楊蔻正盯著他手裡的肉,只好先給了她。
「哇,艾雲你還真是烤肉的天才,太好吃了!」楊蔻將肉全部塞進嘴巴里大口咀嚼起來,還將指頭也用舌頭舔了一遍,文秀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忽然她想起了陸建一,為什麼還不下來。
她走到樓梯口朝二樓喊了一句,但沒有迴音,於是文秀打算走上樓梯,但正巧在樓梯上遇見了急匆匆下來的陸建一,他的神情很奇怪,似乎非常緊張,但臉上卻又帶著掩藏不住的笑意。
「建一,怎麼這麼久不下來啊,你手上提著的是什麼?」文秀關切地問道,卻注意到陸建一的左手提著一個厚實的白色編織袋。
「哦?建一哥你拿了什麼啊?」楊蔻也湊了過來。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陸建一的袋子吸引了。
「是小米,看來是先前住這裡的人遺留在這裡的吧,我背包裡有摺疊鍋,我們去外面弄點乾淨的雪化掉熬粥喝。文秀,你幫我整理一下,我怕這米放太長時間可能會有些變質。」陸建一拿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然後遞給文秀。
「lucky!」楊蔻興奮得跳起來,衝過去挽著陸建一的手臂,眯著眼睛看著他,文秀有些尷尬地站在一邊,陸建一從楊蔻手裡掙脫出來。
「楊蔻,你不怕文秀吃醋啊?」在一邊烤著臘肉的龔平怪怪地說道。
「切,小家子氣的男人,我和文秀是高中好友啊,建一哥還是我爸爸戰友的兒子,他還是我介紹給文秀認識的呢,我們三個就是親密的吉祥三寶啊。」楊蔻的樣子很可愛,文秀也覺得方才自己有些失態,過去從陸建一手裡接過米袋子。
「我去整理一下,怕裡面時間太長生蟲子了。」文秀溫柔地說。
「那我和建一哥出去弄點雪吧。」楊蔻笑道。陸建一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文秀,文秀也笑著說好。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很多,看情形過了今晚就能完全停住了,明天,明天他們就能坐上開往學校的公共汽車了。
是的,前提是要熬過今晚,短短的一個夜晚而已,文秀認為這個夜晚和自己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普通罷了。
天已經接近全黑,文秀叮囑了陸建一幾句。陸建一告訴文秀,自己不但要拿些乾淨的雪來化水,還要去看看周圍的地形和天氣情況,是否明天可以起程翻過雪山,而楊蔻則一個勁地說要去外面打雪仗,畢竟這麼大的雪十年也難遇見一次,楊蔻又是富家千金,自然對這野外的大雪非常感興趣,看樣子兩人是不會這麼快回來了。
龔平嘴巴里使勁嚼著臘肉,皺著眉頭看著楊蔻和陸建一朝著雪地走去,剛走出門,楊蔻就趁著陸建一不備,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揉成團砸向陸建一,然後自己像只兔子一樣跑開了。陸建一也笑著從地上捧起雪砸向楊蔻,兩人自小便是這樣玩雪仗,直到越跑越遠。
龔平實在看不下去,將嘴巴里的肉吐了出來,他轉頭一看,正在烤肉的艾雲正享受著肉香,便一巴掌朝他臉上扇過去。
「你得意個屁啊,烤的是什麼肉?這麼難吃!」艾雲被打蒙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蔻姐說很好吃啊。」他分辯道。龔平更加生氣,又是一巴掌。
「別他媽的叫這麼親熱!」龔平氣急敗壞,再次抬起了手,艾雲也不躲閃,只是將頭往下縮了縮,那情形猶如一隻烏龜,可惜艾雲沒有可供他躲避的龜殼。
不過這次手被一旁的文秀抓住了,龔平轉過臉看了看文秀,氣呼呼地掙開了。
「你們為什麼總是欺負他?艾雲烤的肉是不錯,你不是沒事找事麼?」文秀質問道。
龔平愣了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讓文秀髮毛。
「你笑什麼?」
「我笑你真是個傻瓜,全世界都知道楊蔻和建一不清不楚,虧你還能裝作一無所知地夾在兩個人中間,一個是好友一個是戀人,我說你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傻充愣啊?」龔平的話像錐子一樣紮在文秀心裡,風言風語她不是沒聽過,但是她堅信互相信任是兩人相愛的地基,否則不管上面的大樓多麼華麗高聳,也是一推就倒,經不起風吹雨打。
「你胡說!楊蔻只是把建一當大哥一樣,何況你有什麼證據?我知道你喜歡楊蔻,喜歡她的人多了去了,她眼光又高,你們追不到人家就造謠!」文秀厲聲說道。這話倒是捅到了龔平的軟肋上,他一時說不出什麼,悶著頭烤火,幾分鐘前房間裡的歡快氣氛就這樣消失殆盡,整個屋子如無人般死寂下來,只能聽得到燃燒著的乾燥木柴發出的噼啪聲。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陸建一和楊蔻還沒回來,手裡的小米已經被文秀挑挑揀揀好幾遍了,暖和的爐火讓眾人昏昏欲睡起來。
忽然,二樓傳來了一聲響動,聲音沉悶,三人都驚醒過來,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摔下來一樣。外面的雪忽然大了許多,一片連著一片,就好像方才停下來蓄積了一般,這下子被老天爺直接端盆倒下來,雪花連成一片,漫天蔽日,文秀有些擔心陸建一和楊蔻二人。
文秀看了看龔平,龔平也朝上看了看,聲音過後繼續是一片寂靜。
「話說回來,好像除了建一,我們還都沒上去看過。」文秀說。
「我記得那獵人談起這木屋的表情很怪異,難不成這房子鬧鬼麼?」龔平將臉靠近文秀,虎著臉壓低聲音道。
「你別嚇唬我!」文秀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心中怯怯的,倒是艾雲有些無所謂的神情。
「山裡面的確有些鬼怪啊,任何住在山裡的人都多少聽說過,像山神、雪妖、魍魎或者倀鬼什麼的,說不定運氣好還會遇見雪狐之類的,不過都沒人親眼看見過。」艾雲笑嘻嘻地說。
「你懂個屁!」龔平罵道。艾雲立即收起笑容低下頭不說話了。
「別瞎猜了,我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龔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待久了也要活動一下,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文秀使勁搖著頭,龔平哼了一聲,唱著歌朝二樓走去。
沒過多久,二樓傳來了龔平的呼喊聲,文秀和艾雲對視了一眼,馬上衝了上去。
文秀終於看到了二樓的全貌,比一樓似乎略小一些,但格局一樣,龔平一臉無法抑制的驚恐,手指向地上。
文秀也嚇了一跳,因為地上躺著一個幾乎已經僵硬的人,或者說屍體更為恰當吧。他仰著臉躺在龔平和文秀腳邊,穿著一身草綠色軍大衣和黑色皮毛,而且那人好生熟悉,一隻手拿著一張字條,另外一隻手緊緊攥成一個拳頭。
是先前他們見過的那個獵人,文秀和龔平總算想起來了。
他也打算上山打獵收拾屋子,為什麼現在卻躺在這裡了?而且看樣子似乎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文秀想過去仔細看看那人,看是否還來得及救活他,忽然艾雲走上前一步。
「別碰他,山裡的毒物多,即便是冬天,它們也不會死亡,說不定這獵人是在外面碰到了有毒的植被或者被咬傷了,堅持走到這裡才死去的,文秀姐和平哥過去些,還是我來看看吧。」艾雲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龔平也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樣子,連忙縮到一邊去,順便將文秀拉開。
「艾雲你也要小心啊。」文秀說道。艾雲笑了笑。
他蹲下來小心地撥弄了一下那獵人,試探了下他的鼻息和心跳,然後搖了搖頭。
「他已經死了至少幾個小時了。」艾雲抬起頭,看到屍體倒下的位置正好是一個大衣櫥,裡面空空如也,足夠一個成人鑽進去,似乎開始他是被藏在衣櫥裡,然後因為衣櫥的門被屍體的重量壓迫,最終搭扣鬆開才掉在了地上,發出剛才聽到的沉悶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居然會有死人?剛才建一不是上來過麼,為什麼沒看到?」龔平像發瘋似的著急喊道。
「不,我覺得可能建一哥上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他。」艾雲將死者的手拿了起來,掰開食指和拇指給兩人看。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的?」文秀好奇地問。
「你們看,天氣很冷,在他的食指和拇指上有兩道很深的細窄的血痕,就像是類似刀背一樣的鈍器擠壓過一樣,你們再看那衣櫥,門的內側有豎起的枝幹,外面又沒有上鎖,他極有可能是蹲在裡面用食指和拇指扣住枝幹讓外面無法開啟,而當他死去後手指保持這個姿勢,淤血無法散開,時間長了他朝著外面滑動,所以撞開了衣櫥的門吧。」艾雲慢慢分析著,又開啟衣櫥的門,果然內側有兩根細長的木質枝幹,上面的寬度正好和死者食指上的血痕一致。
「好厲害!艾雲,看不出你分析得很到位呢!」文秀驚訝地看著平日裡很少說話的艾雲,連龔平也有些始料未及。
「可是他是怎麼死的?」龔平問道。
「恐怕是食物中毒,他身上的屍斑都是鮮紅色的,臉色發青,而且還嘔吐過,有股子苦杏仁味。」艾雲繼續看著。
龔平嗅了嗅,「的確有些苦杏仁的味道。」
「是氰化物中毒,這山裡不應該會有這種毒藥啊。」艾雲非常奇怪,他又看了看死者死死攥著的那隻手,艾雲使勁掰開一看,裡面是一個紙團。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進來的人只有一個能活著出去,解藥就在……」艾雲費力地念道。
「解藥在哪裡?」龔平搶過字條。
「被撕掉了,只有這麼多。」艾雲說。
「在外面是不可能碰到氰化物的,如果他是在這屋子裡中毒的話,應該是吃了什麼。」艾雲說,「開始的時候會覺得胸悶,喉嚨有灼燒感,頭痛頭暈、身體無力這些症狀。」
文秀聽完,的確覺得一陣眩暈,加上剛才在火堆旁自己也有些嗜睡和無力感,現在喉嚨在吞嚥的時候也有些刺痛和灼熱,她望了望龔平,顯然他的表現也是一樣的。
「必須趕快找到解藥,不知道為什麼後面的字條沒有了。」艾雲四處找了找,的確到處都沒有被撕掉的字條。
「那些肉好像我們都吃了,不,建一沒有吃,說不定就是他下的毒,他要殺了我們!」龔平有些抓狂了,他雙手發抖高喊道。
「別胡說!建一不會做這種事的,再說不是意外才在這裡被困住的麼?」文秀怎麼也不相信建一會這樣做。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外面的雪下得正緊,夾雜大風拍打木屋發出啪啪的聲音,文秀非常擔心陸建一和楊蔻的安全,忽然樓下發出響動,看來是他們回來了。
「這裡怎麼辦?」艾雲蹲在地上看著龔平,龔平低著頭想了會兒。
「叫他上來。」龔平說。
三人走到樓下,看到陸建一拉著楊蔻走了進來,兩人看上去似乎很興奮。
「怎麼了?」陸建一見其餘的人都一臉的凝重。
「你沒有覺得有什麼不適麼?」龔平冷著臉問。
「沒有啊,外面雪下得很大,不過不太冷。等粥熬好了,大家喝了粥,有興致可以去外面玩玩。」陸建一笑著說道。
「是啊,只是有些冷而已。」楊蔻拉著陸建一的胳膊,沾著雪花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文秀看著有些心疼,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太舒服,如果換作另外一個女人,她似乎還好受些。
「你他媽別裝了,就是你下的毒是吧!要不然為什麼我們都有中毒的症狀,你卻沒有?」龔平終於忍不住了,一步跨到陸建一面前,伸出手指指著陸建一的鼻子罵道。
「你們知道了?」陸建一臉上的笑容被抹掉了,猶如滴水成冰。
「你看,文秀,這就是你心中的白馬王子,根本就是條毒蛇,你根本不瞭解他!」龔平氣急敗壞地對文秀喊道。
「夠了,龔平,我本來不想嚇著你們,你知道我出去幹什麼嗎?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連夜出去趕快下山去找解毒的藥劑,我們中的是慢性氰化物,雖然不至於馬上致死,但是不知道中毒方式,如果這樣下去肯定熬不到明天早上下山!」陸建一的話讓文秀震驚不已。
「你胡說,你根本就是想獨自逃跑,結果雪太大,又回來了!」龔平吼道。楊蔻不解地看了看兩個人。
「你愛信不信。現在最好找出中毒的方式,避免毒性過多積累在身體裡,而且最好少說話,保留體力。」陸建一說著拿出乾淨的雪交給文秀,讓她化些乾淨的水。
「我想了一下,我沒有吃那肉,應該不是食物的原因,或許是那些木頭。」陸建一指著那些劈開的柴火。
「那些木頭或許有氰化物在裡面,或許根本就是一些存有毒性的植物吧。」陸建一的話不無道理。
「可是那人的手裡有字條。」艾雲說。陸建一有些驚訝,看來他沒有注意到字條,他從龔平手裡接過字條仔細看了一下,臉色一陣慘白。
「看來是有人故意的了,這是為什麼?那個獵人居然也這樣死了。」死亡籠罩過來,五個人站在火堆前一言不發。
「如果柴火裡有毒,那就不能再燒,但是不燒的話我們一定會凍死的。」艾雲第一個說道。
陸建一已經感覺到眼睛和呼吸道有些針刺感和灼熱感,他不停地眨著眼睛,淚水溢了出來,其他人也是如此,文秀不停地用手按摩著喉嚨,楊蔻開始還吵鬧幾句,現在也安靜下來。
「只要找到那字條的下半部分,我們就可以得救。」龔平艱難地說著,聲音都變嘶啞了。
「先少放一些木柴,保持最低可以維持體溫的溫度就夠了。」陸建一讓艾雲放慢添柴的速度,眾人決定遠離火堆,此時他們與火堆猶如兩隻刺蝟,離得太遠或者太近都會危及生命。
剩下的時間並不多,外面的雪依然很大,即便沒有雪,這種夜晚也不可能下山找醫生,而八小時過後,不知道還能否承受得住慢慢在身體裡積累的氰化物毒性。
特別是文秀,她身體最為虛弱,所以反應最強烈,開始嘔吐和昏迷。
「還是將火熄滅吧。」艾雲說。
「為什麼!那樣我們都會凍死的!」龔平馬上反對,陸建一默不做聲,楊蔻則看著躺在自己懷裡的文秀,也沒有說話。
「不會的,我的包裡還有熱水袋,我們將水燒開灌進去,這樣可以取暖,也不會繼續吸入毒氣了。」
這個建議很快得到了認同,大家手忙腳亂地燒開了雪水,並且將熱水袋放到身體裡,然後熄滅爐火,點燃了燭臺的蠟燭,雖然熱水袋不及火爐保暖,但可以撐上一陣子,而這段時間大家的精神果然好了許多,文秀也醒了過來。
外面的天氣仍然不太樂觀,現在才十點,離天亮還有很長的時間。
「你們說那半截字條究竟去哪裡了?」艾雲忽然打破了沉靜。
「不知道,這地方就這麼大,一樓二樓都沒有什麼角落和抽屜之類的,空空蕩蕩一覽無遺,真是太奇怪了。」龔平抱怨著,順便裹緊了自己的身體。
「我覺得應該再去看看那屍體。」陸建一從角落裡發出了聲音,並且站了起來,他叫上大家一起去,免得容易睡著,長時間待著不動,會讓血液不易流動而導致凍傷。
五個人再次走上二樓,在昏黃的燭光中那人的面容更加駭人。
陸建一將燭臺放到地上,繼續查詢屍體的全身,連褲腿都搜過了,卻一無所獲。
「看來說不定這傢伙拿到的也是一張被撕掉一半的字條。」陸建一嘆了口氣。
「我們還有一個地方沒看。」艾雲忽然說道。
「哦?」
艾雲蹲下來,用手掰開死者的嘴巴,並且拿著燭臺照了過來。
嘴巴里居然有很多東西,生小米,木屑,蠟燭。
艾雲將他嘴巴里的東西一一掏出來,又四處張望著,然後像發現了什麼似的開啟衣櫥門。
「你們看這裡。」艾雲指著某處說道。大家拿著燭臺圍上去,卻看到木門上有一塊被咬掉的痕跡,那很明顯是人咬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