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在這裡啊,你沿著左邊樹蔭走吧。」小西拿著手機開始找安普,果然遠遠地看到安普撐著陽傘站在樹下,亭亭玉立的。
小西結束通話了手機,朝安普走去。
「小西?」美雪的聲音居然從右邊傳過來,小西轉過頭,看到美雪站在舊校舍的牆角下。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看到一隻好可愛的小貓,追著過來的啊。」美雪一邊說一邊轉著頭四處看。
「啊,它在那裡!真是調皮。」美雪指著前面說,小西覺得有些怪異,她順著美雪指的方向,看見一隻通體黑色的小貓,正蹲在前方,左右搖晃著尾巴,舔著前爪,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美雪。
小西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美雪前面正上方有一扇玻璃窗大開著,在風的吹動下搖搖欲墜。
「小心啊,你頭頂!」小西剛想喊出來,結果身後的安普跑過來大喊了一句。
美雪呆住了,轉過頭看著小西。
窗戶掉了下來,幾乎是同時,小西看到美雪的眼睛裡有股如同待宰羔羊才會有的絕望和不解緩慢流淌出來。
玻璃正好砸在美雪頭上,美雪連哼都沒哼一聲,倒在地上。
小西呆住了,安普也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美雪!」小西哭著跑過去,美雪的額頭不停地淌著血,就好像有人淋下來似的。她白皙的臉龐被弄得汙穢不堪,血液混雜著泥土,多了幾分死亡葬禮的味道。
小西抱著美雪的頭,痛苦地呼喊著美雪的名字,而美雪無力地大口呼吸著,伸出右手指著前方的玻璃窗。
小西的眼裡全是淚水,模糊一片,但還是看到窗戶裡,自己抱著美雪,還有安普。
可是多了一個人,在自己身邊,站著那個黑色雨衣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懷裡,抱著剛才的那隻黑貓,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小西連忙轉過頭,看到那個小女孩就站在自己身旁,一隻手抱著貓,一隻手拉著自己的衣角。
「知道死亡的痛苦和生命的悲哀了麼?你也快了。」小女孩一字一頓地說,小西驚得朝後一屁股坐了下來,懷裡的美雪也早已經斷氣了。
「她來了!她是死神,她就是死神!」小西拉著安普的手指著小女孩。
「你說什麼?我什麼也沒看到啊?」安普一臉疑惑。小西慌忙轉過頭,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死美雪啊?」小西大口地吐著氣,頭頂的太陽讓她一陣暈厥。
「你還是別太難過了,我們去那邊坐一下吧。」安普拉著小西朝路邊樹蔭走去。
坐了一會兒,小西神志恢復了一些,她堅強而悲傷地看著安普。
「我不想把你也捲進來,你還是離開我吧,死神說了,下一個就會是我了,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不想再看到你也死去,我開始明白了,生命真的很可貴,a君死的時候我只是小小的難過,而現在,胸口悶得發慌。」小西揪著衣服,捂著胸口,她難受得想要把心臟都掏出來好好晾一下。
「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幫你找出答案,相信我,你現在先回家好好休息,等我找到線索會通知你,記住,不要再獨自一人去追逐死神了。」安普一臉嚴肅地帶著命令的口吻說道,小西點了點頭。
回到家裡,小西猶如失魂落魄一般,父親倒不以為然,母親則覺得十分奇怪,半是責怪半是關切地問了幾句。小西突然撲到母親懷裡痛哭了起來,搞得母親猝不及防。她溫柔地摸了摸小西的頭髮,讓小西去房間裡好好休息一下。
「這傻孩子怎麼了,該不是平時我們管太狠了吧?」母親有些擔憂地問父親。
「肯定是你,老是大聲說她,下次記得收斂些。」父親看著報紙,眼皮都沒抬一下。
「好了好了,我也是為她好不是。」母親嘆了口氣,去廚房準備午餐了。
小西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外面的蟬鳴更加熱情起來,但此時她卻不覺得刺耳了。
如果她是蟬,知道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暫,也會大聲歌唱,宣洩自己的不滿和張揚最後的生命之歌。
「下一個會是我麼?」小西抱著雙肩坐在地板上,恐懼感如毒蛇一般順著赤裸的腳板蜿蜒而上,襲過每一寸肌膚,讓她不寒而慄。
又過了幾天,慢慢平靜下來的小西又漸漸恢復了以前的活潑,母親照例訓斥她,但已經沒有那麼大聲了,她和安普聯絡過幾次,但是安普說沒有別的線索,小西也沒有再看到那個給人帶來死亡的長髮女孩。
一天黃昏,小西放學後照常回家,卻看到安普撐著陽傘站在自己家樓下。
「你怎麼來了?」
「別上去。」安普的臉扭曲起來,像下鍋後粘在一起的餃子,她的聲音如篩子般顫抖著。
「你什麼意思?」小西一臉茫然,她抬起頭,看到自家陽臺上的窗戶開啟著。
在窗戶的側面,依稀看到了一個黑色雨衣的長髮背影。
「爸爸,媽媽!」小西不顧安普的阻攔,朝樓上衝過去。安普在身後叫喊卻無濟於事。
小西開啟門,卻看到父母好好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幹什麼啊,火急火燎的,這種個性不改,以後哪個男的敢娶你回家啊。」母親又責罵道,小西大口地喘著粗氣,脫下書包跑到沙發邊,她跪了下來,抱著父母的膝蓋。
「我不要男人娶我,我一輩子都要陪在你們身邊,哪裡也不要去。」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起來。
「這傻丫頭最近怎麼了,是不是美雪的意外讓你變膽小了?傻瓜,那是意外,不要想太多了。」父親拍了拍小西的肩膀安慰道,小西撒嬌似的抱著父母的膝蓋長跪不起。
在母親的笑罵下小西終於站起來抹了抹眼淚,母親說小西都大姑娘了還這樣,真沒羞,小西紅著臉跟在母親身後幫著做家務。
「陽臺的被子去收一下。」父親在廚房裡喊道,小西的母親連忙唉了一聲就要去陽臺。
小西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心忽然又緊了一下。
「不要,我去收吧。」小西擋住了母親,母親笑了笑。
「我們家丫頭懂事了,知道幫著做家務呢。」母親向父親走去,幫著做飯。
小西跑到陽臺,開始收拾衣物,她朝樓下看了看,卻沒有看到安普。
可能回去了吧,她倒是好心,不過可能多慮了。
小西抱著被子轉身的時候,她看到陽臺的鏡子中,那個穿黑色雨衣的女孩又出現了。
「在死者世界裡,是沒有太陽的,終年都下著雨,你知道那雨是什麼麼?」
小西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你就快知道答案了,離我更近些吧。」說完,那女孩消失了。
小西預感到了什麼,拋下被子朝廚房走去,可是剛踏進臥室的門,就聽到廚房發出了啪的一聲沉悶響聲,接著桌子上沒有拔掉電源的電腦開始冒煙,小西聞到了一股塑膠電線燒著的味道。
小西的腿癱軟下來,她幾乎是一邊摔跤一邊踉蹌著用雙手雙腳爬到廚房。
她看到了,看到父母抱在一起,身上發出了焦煳的味道,手指上還有燒焦的黑色痕跡。
旁邊是一根電飯煲的電線。
他們已經不會動了,永遠不會,不會輕輕拍打著小西的肩膀,不會大聲責罵她音樂聲開得太大了。
小西哭不出來,她靠著門簷,身子緩緩滑下來,只是看著那兩具屍體,嗓子彷彿被什麼堵住了,肺部無論如何呼吸也鬱積得厲害,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光了似的,冰冷冰冷的。
「知道了麼?還是讓我來告訴你,死者世界的雨,是生者思念他們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小女孩又站在了小西身邊。
小西想要揮手打過去,卻發現不過是空氣而已。
窗外蟬鳴如悲歌,如沙石般摩擦著小西的耳朵、腦子、心。
草草料理完喪事,小西在一個星期之內失去了朋友和雙親,她只有一個念頭,找出死神,她要問清楚為什麼要如此對待她。
如果我有罪,殺死我不就好了,為什麼要這樣做?小西經常對著一無所有的空氣喃喃自語。
這段日子還好有安普陪著她,而那個長髮的雨衣女孩再也沒出現過。可是小西仍然不放棄,她辦理了退學手續,拿著手機打算在烈日下拼命尋找死神的足跡。
但是一無所獲,直到有一天,長久未曾下雨的城市忽然下起了暴雨,從深夜下到白天,沒有停下的意思。
「如果死亡世界的雨是生者思念的眼淚,那生者世界的雨又是什麼?」小西一個人坐在窗戶前發呆,自言自語。
忽然手機響了起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安普。
「出來走走吧,不要老悶在家裡。」安普的聲音充滿關切,小西突然間淚水一下子無法止住。
安普在樓下的樓道里等她,小西第一次看到安普沒有打傘,居然身上沒有溼。
「為什麼不打傘?」小西奇怪地問。
「不要了,你的傘很大,我們一起用吧,如果打著傘,就不能走得那麼近了,我想和你親近些。」安普歪著頭微笑著,湊到小西身邊,一隻手握著傘柄,一隻手摟著小西的肩膀,兩個女孩走在空空的被雨水傾注的街道上,雨水在路上形成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水窪。
「你應該振作起來。」安普鼓勵道。
「我只想找到那個長髮小女孩,問她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小西無神地看著前方,咬著蒼白的下嘴唇回答道,突然她覺得腳下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腳下的水窪出奇的大,從裡面倒映出來的卻不是自己和安普。
居然是那個雨衣女孩,她就像鏡子中的一樣,非常清楚,面無表情地從水窪之中看著小西。
雨水滴落下來,將水窪擊打出一圈圈的波紋。
小西快拿不住手中的傘了,雙腳哆嗦起來,她看到長髮的小女孩伸出手,慢慢地從水窪中爬了出來,雨水從她身體邊緣滑過去了。
當女孩站在小西和安普面前的時候,她開口了:
「到你了。」
小西扔掉雨傘,瘋狂地朝前跑去,安普在身後大聲喊著。
從各個地方,只要是可以反射的東西,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女孩都會爬出來,對著小西說:「到你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小西看到前面是一條鐵軌,四周安靜極了,只有雨滴撞擊在黑色光滑鐵軌上發出的滴答聲。
小西的身體溼透了,她回頭望去,那個女孩,不,小西覺得她就是死神,就那樣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指著自己,就像第一次看到她指著a君一樣。
我也要死了麼?小西在心裡絕望地問自己。
「小西!」安普忽然在鐵軌對面對著自己招手呼喊,小西又看了看雨衣女孩,她正朝著自己緩步走了過來。
小西馬上掉轉頭,朝安普跑去。
可是一踩到鐵軌她忽然摔了一跤。
小西的腳,卡在了鐵軌之間,腳踝深深地嵌在了裡面,無論怎樣拔也拔不出來。
「安普,幫幫我,快幫幫我!」小西朝離自己不遠的安普拼命呼喊著,雨水順著她的額頭流到嘴巴里,居然帶著苦澀的鹹味和怪異的腥膩味,如眼淚的味道一般。小西感覺眼睛都睜不開了。
安普連忙撐著傘朝小西跑過來,小西轉過頭,在模糊的視野裡,雨衣女孩也朝著自己過來了。
究竟誰會更快一點?
小西焦急地看著安普,終於,這場角逐戰安普贏了,她第一個跑到小西旁邊,但她的臉上卻帶著微笑。
「救我,救我啊。」小西伸出手去抓安普白皙的小腿,可是安普卻朝後退了一步,小西抓了個空。
小西吃驚地望著安普,卻看見她滿臉笑容。
「死神,總是出現在死亡現場。」小西聽到耳邊的細語聲,她知道,是長髮雨衣女孩的聲音。
「死神沒有權利去奪走人的生命,他只會讓人自己去選擇,去選擇生或者死。」她繼續說道。
小西的牙床開始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
「誰也沒真的看過死神啊,或者說看過死神的都死掉了,那麼,死神什麼樣子,死神有幾個,誰能知道?」安普抿著嘴巴,非常愉快地看著趴在鐵軌上的小西。
安普手裡的手機,美雪臨死前指著的鏡子。
原來美雪指著的,並不是那個雨衣女孩,而是鏡子裡的安普;給a君打電話的所謂神秘女友,原來就站在馬路對面;而自己親手將父母推向了會觸電的廚房。
原來a君穿過馬路不是為了追西瓜,而是對面的安普,其實如果他的注意力真的在西瓜上,就會看到那輛車。
如果不是安普的那聲喊叫,美雪很可能就追著那隻黑貓跑過了玻璃掉下來的地方。
如果真的讓父母待在陽臺上,他們不會死。
原來所有的一切自己都考慮反了,總是出現在死亡現場的不只是那個長髮雨衣女孩,還有安普。
「我們的世界,終年都是下著雨的。」小西想起黑色雨衣女孩的話。
總是打著傘的,不正是安普麼。
小西覺得自己太傻了。
「其實,相信她的才可能活著,死神從來不會去剝奪他人性命,選擇權,在你手裡,是去生,還是去死,就像你剛才一樣。」安普蹲了下來,對著黑色雨衣女孩努努嘴,忽然以平淡的眼神看著小西,伸出手撫摸著她被雨水打溼的冰冷臉龐。
「現在,知道了生死之間的距離了吧,它們那麼近,如同鏡子的兩面,告訴你吧,生者世界的雨,就是死者不願離去的眼淚。」
「為什麼?如果要帶走我,直接讓我作出選擇就可以了啊。」小西痛苦地嘶喊起來,聲音如丟進湖水裡的小石子,瞬間淹沒在雨聲中。
「那不行,因為你是我的接班人呢。」安普的臉慢慢變得透明起來,消失不見了,只留下小西一個人看著那個黑色雨衣女孩。
「為什麼,那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直接告訴我真相不就好了麼?a君,美雪,我爸爸媽媽又有什麼錯呢?」小西絕望地號叫起來,像落入捕獸夾受傷的獵物。
「因為只有他們的離去才能讓你明白,死亡並不是如你之前理解的那樣,而我的任務就是尋找可以明白死亡意義並有資格成為死神的人,找到這個人之後就可以離開了。」雨衣女孩輕撫著小西被雨水打溼粘到一起的頭髮。
小西看著她,眼神里的迷惑彷彿也隨著雨水一點點流淌了出來。
「你已經作出了選擇,而我們也讓你明白了生死之間的意義了,這世界無論貴賤,在生死麵前都是平等的,生不須慶賀,死也無須悲哀。」說完,她指了指遠方。
小西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像刀子一樣劃過寂靜的長空。
等她轉過頭,就剩下她一個人了,還有地上的那把雨傘,她伸出手拿起傘柄,靠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幾乎是同時,一輛火車呼嘯著疾馳而過,沉重的車輪壓著鐵軌發出不堪重負的喘息聲。
小西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雨水不再打溼她的身體,而是穿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