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喊了一聲「歡迎」,女人也朝那人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漠不關心地轉過臉,繼續跟旅館通話。
「雨好大啊。」
客人坐在吧檯中央,接過夏雄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雨水打溼的頭髮和白襯衫。
「吃點什麼?」
老闆似乎有點緊張,聲音略顯僵硬。客人使了個眼色,暗示他「自然一點」,然後說:「我開車來的,不要酒。給我隨便做點吃的吧。」
那位客人就是我——堀內行浩,四十七歲。我給雜貨店打完電話,又打了一個電話,接著便開車過來了。準確來說,我正在爭分奪秒,因此是邊開車邊打第二個電話,並且在到達停車場後撥通了田舍屋的電話。我讓他只回答「好」,然後對他說:「我要調查你店裡的女人,等會兒我進去了,你也別說我是警察。」接著,晚上八點五分,我在手錶上檢視過時間後,掀開短簾,開啟玻璃門,出現在女人面前,成了當晚第六個……也是最重要的證人。
不,走進店裡的人雖然是我,但應該是女人在我面前登場了。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打電話的女人,總感覺對她有點印象。
有印象的並非面容,而是說話的聲音,還有靠在牆上,彷彿光站著就疲憊不堪的憂鬱背影。還有——
「不好意思,一會兒西田先生來了,能麻煩你轉告他,給田舍屋打個電話嗎?對,就是過了河往車站方向走,路上那家居酒屋……你告訴他,我在店裡坐著。名字?你跟他說是一個女的打電話找他,他就知道了。」
說完,她結束通話電話,落座時遇到我的目光,立刻反射性地露出了嬌柔的笑容,彷彿對此無比嫻熟。
這些都觸發了我的記憶。於是我假笑一下,認認真真端詳著女人的臉。
「哎,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其實,這些都是裝的。
「嗯……應該是東京池袋的……對了,是黛安酒吧吧,你在那家店裡工作。我去過五六次呢。呃……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叫什麼。反正那只是工作用的名字,不是真名吧。」
由於比較慌張,我乾脆演起了戲。現在顧不上像平時查問那樣,一點點逼對方說出真相。
女人突然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說:
「你認錯人了。」
說完,她便轉了過去。
或許我不該一上來就提池袋和黛安。如果我只含糊地說「以前在東京……」,對方可能會主動補充細節……
然而,我也顧不上後悔。
「你的確是下來的人吧。」
我又說了一句。
「下來的人?」
「我們管東京來的人叫下來的人。看你的打扮就知道了。」
「那上去的人是什麼打扮?你好過分啊。」說完,她又笑了起來,「我以前也是上去的人,因為老家在北上。」
「在東京哪裡?」
「現在是千葉。以前也在東京的店裡待過,但是跟池袋方向相反……女人只要化濃妝,長得都差不多,所以你肯定認錯了。」
不知不覺,我就跟她混熟,之後交談了將近一個小時。然而,除了大島已經提供過的資訊,我幾乎沒有打聽到別的內容。
在居酒屋裡也提到了她跟男人相約在雙葉碰面的事情,但並非女人直接說出口,而是老闆發現我的焦躁,在旁邊幫忙說了一句:「你跟這位客人套近乎也沒用,人家已經跟情郎約好今晚在雙葉碰面了。」
反倒是女人對我十分好奇,我除了姓名與年齡,其他全都沒說實話。我有個小學同學,目前在長岡的食品工廠負責後勤,我就把他的經歷和現在的生活全都套到自己身上了。我試圖在聊天時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一些關於她的問題,她則比我更不動聲色地用別的問題搪塞過去了。比如我問她叫什麼名字。
「由香理。」
她回答。
「那是店裡用的名字吧。這裡不是那種店,你就告訴我真名嘛。」
「……不要,我只要一個人知道我的真實面目和姓名就好。」
「是說和你約了在雙葉見面的那個人嗎?」
「不對。是另一個人……那只是一個晚上的關係……甚至連關係都算不上。」
「怎麼,你現在等的這個人不是‘情郎’嗎?」
「對,不是。所以我也沒等他,他來不來都無所謂。不說那個了,你剛才明明說有老婆和女兒,怎麼跑到外面來吃飯……」
就這樣,最後都是我被迫回答她的問題。「我老丈人身體不好,老婆跟女兒一塊兒回家照顧他了。」我只能竭盡全力回答她的問題,完全沒有時間思考自己該如何提問。
就這麼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一位新客走進來說:「雨停了。」女人馬上站起來,看了一眼電話。
「還沒打來啊。」
她嘀咕一句,去櫃檯結了賬。
「要去車站,還是旅館?不如我開車送你吧。」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隨緣吧,等出去再決定。」
女人如此拒絕後,關上了玻璃門。並不順滑的門發出了空虛的咔噠聲。那陣刺耳的響動似乎證明了這一個小時一無所獲。我有點焦急。首先,我對女人還是毫不瞭解;其次,跟她聊天時,我愈發覺得自己以前見過這個人,只是越努力回想,記憶就越難以捕捉,讓我煩躁不已。
這一個小時的收穫恐怕只有「女人在刻意隱瞞身份」而已。她之所以對我問個不停,必定是因為不希望別人向她提問。女人的濃妝,刻意討好男人的舉動,還有她的聲音,可能都隱藏著與犯罪有關的秘密——
儘管我心中焦急,卻沒有馬上追出去。因為這一個小時還有一個收穫——儘管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對這個女人有印象,但我們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紐帶。就算我不追上去,她很快也會來找我……不知為何,我對此堅信不疑。
我甚至自信地認為,那女人對我百般詢問的另一個原因,是對我這個男人產生了興趣。或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正如角燈的老闆娘所說,她可能就是那種能讓男人生出一廂情願的厲害女人……只不過我的一廂情願並非毫無根據。
「剛才那女的幹了什麼?」
老闆小聲問我。我回答:「現在還不能說。」然後,我看了一眼時間。
女人已經離開三分鐘。
現在是晚上八點五十六分。
我又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這回看的不是自己的手錶,而是女人忘在選單後面的金錶——我不禁想,女人就像之前離開酒館那樣,故意落下了這塊男表。可能為了讓我有理由追出去,也有可能為了方便自己回到店中——
一個小時前,我從警署驅車趕往田舍屋的途中分別打通了雙葉旅館和池袋警署的電話。
池袋警署由於完全沒有新線索,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案件調查,但是聽我提到出現在六日町的女人後,還是產生了一些興趣。當我問到「在逃的嫌疑人石田廣史身邊是否有這樣的女人」時,對方回答:「目前警署的成員都不清楚,不過當時負責案件調查的栗木莊三刑警應該知道,我這邊馬上聯絡他,讓他給你致電。」但是有個問題,栗木現在不在東京,可能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
九點十二分。
我正準備開車離開居酒屋的停車場,就接到了栗木刑警的電話。準確來說,栗木莊三去年已經退休,如今應該叫他前刑警。電話是從廣島打來的。
我馬上說了關於女人的事情,問他是否在調查過程中遇到過這樣的人。
「她後頸部下方是否有三連星一樣的黑痣?」
栗木用步入老年的沙啞聲音反問道。
我回答:「她在店裡也穿著外套,看不見後頸……」
「是嗎……」
他只應了一聲,然後陷入沉默。片刻之後,他又對我說:「是有這麼個女人,名叫mizunoharuko……」接著他告訴我,那個名字寫作「水野治子」。
她是當時在黛安工作的一名女公關,案發一年前開始與嫌疑人交往。案發不久和一年後,石田一共兩次打電話聯絡過這個女人。第二次電話還儲存了錄音。石田對她說:「我的錢用完了,能不能借點給我。十萬就夠。」然後,他還要求她把錢寄到室蘭郵局。栗木等一眾調查人員專程飛到了北海道,但石田似乎察覺到治子在配合警方工作,並沒有出現在郵局,並且從那以後,也沒有再聯絡治子。水野治子是個老實、認真的女人,一直往家裡寄錢供養殘疾的弟弟,由於自己也缺錢,再加上不想被懷疑為石田的共犯,就積極配合了警方的工作。其後,警方陸續收到訊息,先是有人發現石田在北九州市的鋼鐵廠工作,接著,下關、名古屋、小郡、德山都傳來了目擊資訊,然而這些都是連資訊提供者姓名都不太清楚的傳聞,並沒有推動調查進度。最新的資訊是「在廣島鬧市區後街的飯館看見了他」,來自一週前。
「所以你才去了廣島?」
「不,反正那些資訊都不靠譜……我也不是真心過來找他的,而且我也退休了。只是早就想去安藝的宮島區參拜,就當旅行了……不過正好臨近時效,所以我雖然已經退休,還是先跟署裡打了聲招呼。」
他去了那個飯館,發現報案資訊應該是假的,因為這裡的經營者和店員都沒什麼印象。
「不過,除去名古屋,從北九州到德山,基本每三年就會收到一些訊息,最後的訊息就來自廣島。而廣島正好是石田的老家。」
「也就是說……」
「嗯,也可以這樣認為。隨著時效的臨近,石田在一點一點往老家走。」
說到老家,我想起來了,便對他說:「水野治子的老家是北上嗎?」
「她老家的確是東北,不過在三陸那邊。我記得是氣仙沼……啊,還有,那個女的對你說目前在千葉?去年退休前我去找過水野治子,當時她在大宮的店裡。」
然而,這也無法完全證明那個女人不是水野治子。兩人的家鄉同在東北,現在又同在東京近郊工作,我覺得她是水野治子的可能性更大了。
「那個雙葉旅館對西田有什麼說法?」
「西田在三天前的晚上打了預約電話。他有口音,但不清楚是不是廣島口音……我等會兒再打電話去問問旅館。」
一個名叫西田的男客預約了兩人的住宿,並說他的同伴可能先到,而且兩人都有可能要深夜才到,屆時不需要準備晚飯,但他會把晚飯錢也付了。到了今天,他傍晚又打來電話,說還要晚到一些……
「假設電話是石田本人打的,他恐怕不會在六日町露面。我剛剛想到,女人可能是為了擾亂警方的注意……」
「相當於替罪羊……」
「是的。他反倒極有可能在廣島這邊。或許,他發現有人報案,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從廣島轉移出去,特意把女人約到了那個小鎮……警方其實不會理睬那種資訊,只不過我這個退休人員自費過來調查。逃犯本人則提心吊膽,可能因此做了不必要的舉動。」
「你是說,我和計程車司機都被那兩個人耍了?可是,就算為了轉移警方的注意,那樣做不會反而招致危險嗎?」
「不,他潛逃了十五年,自由就在眼前……假設他在觸手可及的距離遇到阻礙,其焦慮肯定異常強烈。那樣一來,他很可能會幹出對自己不利的愚蠢舉動。更何況,我覺得那女人的行動就是在故意引起別人注意……」
她在人來人往的地方長時間注視通緝犯的照片,腳踝上戴著一塊男表,還拐彎抹角地讓鎮上的人察覺到她背後的男人……
「那個女的現在在哪兒?」
「六日町站的站臺,角落的長椅上。」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開車駛向車站。因為那個女人很可能去了車站……結果我猜對了。只不過,她不是為了坐車,絕對不是。女人猜到我會開車追過去,刻意坐在了門口轉盤能看見的站臺角落……
「她打算乘車離開嗎?」
「不一定。晚上八點以後,這裡會變成無人車站,可以自由出入站臺。」
九點二十五分。
上行和下行都要半個多小時才有車開過來。
「你要趁這三十分鐘接近那個女人嗎?我有一個辦法確認她是否為水野治子。去年在大宮見到她時,我找她要了手機號碼……這樣吧,我九點四十五分準時打過去。請你在那個時間待在她身邊。」
女人身上應該沒有手機,因為她借用了田舍屋的電話——我正要提醒,但是改變了想法。用店裡的座機更容易讓別人聽見電話交談的內容……假設那個女人打電話也是為了讓店裡人知道她在等一個男人……
我答應了他,然後掛掉電話,把車停在轉盤角落,走上了車站臺階。站員辦公室裡還有人,我聽他們提起一個名叫高木安雄的站員在傍晚時分看到一個奇怪的女人坐在站臺上,於是給高木家打了電話。
聽完高木的描述,我愈發認為女人在故意給鎮上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與此同時,那個女人還想讓人知道自己準備在這裡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所以才製造了曾經猶豫是否要在這裡下車的對話。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猜不到女人的真正目的,便穿過了無人的檢票口。
九點四十一分。
此時我發現拿在手上的金錶慢了五分鐘,便對著檢票口的掛鐘調整了時間,接著走下通往站臺的臺階。
坐在長椅上的女人回過頭,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我與她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但還是看到她露出了微笑。那個微笑摻雜著口紅的顏色和雨水拍打的聲音,透過鮮紅的唇角流淌出來。
雨又下了起來。我緩緩走向她。她雙腿交疊,一隻腳沒有穿鞋。那隻高跟涼鞋就掉落在赤腳的下方。
女人一直看著我,用腳趾靈巧地勾起涼鞋,輕輕搖晃起來。
「你把表忘在店裡了。」
我把表遞了過去。
「謝謝,我也剛發現。」
她穿上鞋,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摩挲著腳踝部位,然後接過手錶,放進包裡。
「這塊歐米茄手錶是假的,所以丟了也無所謂……不過,你專程追過來只是為了這個?」
女人說著,抬起塗抹了眼影的眼瞼,直勾勾地看著我。她的眼睛裡也帶著微笑。男人追上來的意圖太明顯了——她用眼裡的微笑無聲地表達。這只是女人的自以為是。她誤會了我的意圖,我只是身為刑警,希望瞭解這個女人的資訊。如果她真的與在逃犯相約在這裡碰頭,那我有義務逮捕那個人。不僅是那個人,還要逮捕協助兇手逃亡的女人……我之所以追過來,僅僅是為了這個。僅僅是……然而,這是真的嗎?在東京時也一樣。我總會趁著繁忙的工作間隙走進腳踏車賽場,晚上則光顧有女人陪酒的店。當時我正在負責那方面的工作,所以每次開啟門都安慰自己,這有一半是為了工作。正如我把夢想託付在腳踏車輪上,另一半夢想也寄託在了女人身上。我認為,這裡也存在押中萬車券的機率,能在一個又一個走過來陪酒的女人中,押中真正愛我的女人……這就是我當時沉浸其中的夢想。然而,腳踏車轉向了與夢想相悖的方向,女人也拋下了我的夢想,快步走向別處,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深陷債務的泥沼,甚至面臨被清除出警察隊伍的危險。所以,儘管我瞧不起當時的搶劫案兇手石田廣史,可心裡還是對他抱有同情。如果我當時沒有酒精中毒吐血倒下,恐怕過不了一個月,就會走上跟石田相同的道路……
但是,在雨聲和夜色中的站臺上,凝視著女人微笑的眸子,我腦中瞬間閃過的並非石田的臉,而是當時那些女人的臉。一張張女人的面孔在我腦中散落,就像腳踏車賽場上空飛舞的落空投注一樣。我就是忍不住想,自己以前好像見過這個女人。她是那些女人中的一個嗎?然而,我不記得自己去過池袋。難道只是十五年的時間讓我忘卻了?
沒錯,十五年了。再過兩小時十七分鐘,十五年就過去了……不,再過兩小時十六分鐘。
「你要回東京……不,回千葉嗎?」
我在女人旁邊落座,這樣問道。
「嗯……不知道。我沒買車票,因為不知道哪邊是上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其實我也不知道。因為這個站有兩條線路。」
此時,上越線和北北線的站臺都沒有人,只有雨點打在地面上。我看著女人的側臉,心想她也有兩副面孔。我的體內也縱橫著兩條線路。一條是安安分分當警察,守護小家庭安寧的人生;另一條是沉溺於女人和賭博,雖然危險,但如同綻放的煙花般充滿歡愉的人生。我並沒有把那些自甘墮落的日子完全扔在十五年前的東京。我只是在忍耐。十五年過去,當那些近乎犯罪的日子即將迎來時效,我的人生再度開始尋求罪惡。女人的身體湊到了離我肩膀只有幾釐米的地方。我很想抱這個女人。從拉開田舍屋玻璃門那一刻,我就很想抱這個女人……
「開車來的嗎?我想去一個地方,帶我去,好嗎?」
女人說話時,身體發出輕微的聲音。準確來說,是女人肩上的包裡——我回過神來,看向站臺的掛鐘。長針指向九點四十五分。電話鈴聲沉寂下來,女人漫不經心地開啟挎包,拿出手機,關掉電源,又放了回去。
她絲毫沒有流露出對來電之人的關注,重新發起了對話。
「帶我去水壩,好嗎?」
「可以是可以,大晚上的過去幹什麼?」
「因為是晚上,所以才想去。」
我當然是一口答應,然後跟女人離開了車站。放在襯衫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栗木老刑警打來的……當我轉身走向開來的車時,不經意間與一個靠在計程車上吸菸的年輕高個子司機對上了目光。司機看到女人,打招呼似的點了點頭,接著又偷偷瞥了我一眼。我條件反射地轉開了臉。那個人是大島……我心裡想著。雖然大島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但萬一他察覺到我是警察,對我打招呼,那就糟糕了。我讓女人坐進副駕駛,對她說:「我上個廁所,你等我一會兒。」接著,我又向車站跑去。
高個子司機果然是大島。我剛跑進廁所,他就打來了電話,對我說:
「之前跟你說的女人,剛才跟一個男的走出車站,好像要駕車離開。男的轉過了臉,天色又太黑,我沒看清楚,但懷疑是石田。」
我苦笑一下,告訴他那人是我。大島困惑地道了歉,然後問我:
「你們要去水壩嗎?」
這回輪到我滿心困惑了。
「你怎麼知道?」
「不……那個,剛才我沒好意思說,其實我偷偷開啟了女人要我送到雙葉的信……」
他看了裡面的內容。
我說不準幾點,反正今晚會去水壩,在那裡碰頭吧。
這就是信上的內容。女人提到水壩時,我猜想男人可能在那裡等,因此沒有感到太驚訝。大島還告訴我,信上的署名是haruko。
那個女人無疑就是水野治子了。
我謝過他,掛了電話,猶豫片刻之後,撥通了栗木老刑警的電話。
「我五分鐘前給水野治子打了電話,怎麼樣?聽見鈴聲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最後一次猶豫了。但那只是一瞬間。
「沒聽見鈴聲,也沒看見她帶了手機。」
「是嗎……但她有可能把手機靜音了。過後你能悄悄看一眼她的包嗎?對了,剛才說到三連星的黑痣時,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說。水野治子從後頸到身體前方……乳房的位置,有一串星星點點的燒傷痕跡,像星河一樣。」
那個廣島傳來的聲音這樣說道。此時,電車到站了,下車乘客的腳步聲充斥著整個車站。兩個男人走進廁所,我便轉過身去,挪動到了牆邊。老刑警繼續說道:
「我聽那些跟她一起工作的女公關說……她跟石田好像不是普通的肉體關係。這點一直忘了跟你說。水野治子有一次在店裡換衣服,說自己身上的傷痕是‘男人讓我脫光衣服,在我身上玩仙女煙花’……而且她說起來還有點洋洋自得。」
上坡的道路越來越陡,雨勢也越來越小。我們冒著大雨離開城鎮,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
晚上十點三十二分。
我看了一眼儀表盤的時鐘,最後對坐在副駕駛的女人問了一句:「為什麼要去水壩?」
「你很快就知道了。」
女人再次重複這三十分鐘裡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的話,然後開啟車窗,歪著腦袋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暗。如果在白天,這裡應該能看見下方的人工湖。
「你以前跟別人來過嗎?那個跟你約了今晚在雙葉見面的人……」
我又問。
「才不是。應該也算不上回憶吧……」
她的回答像謎語一樣,半遮半掩。
「當時這裡還在施工。」
她補充道。
的確,這座水壩建成不足十年。至於十六年前工程是否開始,我也不知道。
只不過,她剛才的話裡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因為我感覺她在說,「建水壩的時候也來過一次」。
建水壩的時候你也來過這裡嗎?
我正要提出這個問題,女人卻先說話了。
「在這裡停車。」
車子已經開到了橫跨人工湖的水泥橋中段。車一停下來,女人就從後座抓起裝煙花的袋子,又從包裡拿出火柴,走了下去。她走向欄杆。我已經猜到她要幹什麼。果然,她用火柴點燃了煙花……橋上雖然有路燈,但夜色更勝一籌。我只能隱約看到女人的動作,無法看清她手上的東西,但是沒過一會兒,那邊就亮起好似仙女棒的火光,證實了我的猜測。
她不斷點燃仙女棒,又扔進湖裡。我雖然知道她在幹什麼,卻不明白她為何這麼做。她為何要專程跑到山裡來玩小孩子的煙花……不過,我更在意的是女人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包。
她無疑是水野治子,那麼石田可能會聯絡她的手機。無論她來到這個山間小鎮想幹什麼,也不管石田目前在什麼地方,拿到她的手機,或許就能給這個毫無意義地拖延了十五年的案子打上終止符。假設石田沒有用手機聯絡她,現在還來得及查出其所在地並將其逮捕……晚上十點五十分,還有一小時十分鐘。
雨水化作無數發光的微粒,落在車前窗上,彷彿積雨雲覆蓋的星空又短暫地露出了真容。我透過窗戶監視女人的行動,一隻手悄無聲息地伸進她的包。山間的夜晚瀰漫著無邊無際的寂靜,除了我的心跳聲,周圍連蟲鳴都聽不見。由於在黑暗中摸索,我沒能找到手機,還不小心把包推到了汽車地板上。於是,我慌忙開啟車廂燈,拾起掉落的東西。好在只有那塊金錶從包裡掉了出來。我飛快地拾起它,正要塞進包裡,卻發現——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不,四十六分——
表比車的時間晚了五分鐘。
可是,我在穿過檢票口時應該調過時間。車上的時鐘跟車站的時鐘一樣走時準確。如此一來,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我剛才去車站廁所打電話時,等在車裡的女人又把時間調慢了五分鐘……可是,為什麼?
女人把剩下的煙花用力往遠處的黑暗中一扔,似乎要轉過頭來,我慌忙把表塞了回去。
「為什麼要放煙花?」
她沒有回答,而是坐進車裡對我說:
「回城吧,我要去雙葉。」
我原地掉頭,往城裡開去,沒走多遠,女人就說:「剛才居酒屋有別人,我才說你認錯人了。其實我以前在池袋的黛安酒吧工作過,用haruko這個真名。」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我。「做了一段時間。」
黑暗中,我感覺到了她眼裡的微笑。還有一小時七分鐘……
當然,女人不可能記得我。因為我不是黛安的客人,只是騙她而已。
「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假的吧。」
「我為什麼要說謊?是你把我遺忘了吧。因為我一說認錯人,你就相信了。我對堀內先生記得可清楚了……當時我因為男人而缺錢,是你幫了我。」
她的聲音很穩,不像在撒謊。然後她又說:「今晚也幫幫我,住在雙葉,好嗎?」
這女人真不簡單。她本不可能記得我,卻把我說成難忘的人,要用那甜美的話語釣我上鉤,共度一夜……然而,她的謊言有些過頭了。當時我跟石田一樣負債累累,絕無能力借錢給別人。
不,這是真的嗎?我突然沒了自信。我隱約記得……自己在很多店都欠了錢,無法繼續在上野混日子,好像也去過新宿和池袋……說不定,我真的去過黛安。如果我不顧自己的困難,對女人言聽計從,到處湊錢幫她的忙,進而在債務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當時,我利用警察的身份和一些金錢睡過無數的女人,其中幾個的長相和名字早已被我遺忘……
「可以是可以,但我身上只有住店的錢。」
「不是錢的問題,我只是不想一個人住旅館。」
「如果那個男人已經來了呢?」
「他絕對不會來。」
她的聲音過於肯定,我忍不住看向副駕駛。對向車道的街燈從女人臉上滑過。我看到她的側臉瞬間閃過了陰暗而冰冷,難以稱為微笑的寂寞表情。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一個女人。
我並非只接觸過女公關。從事警察工作,也使我接觸了許多其他女性。
那個人也是其中之一。某天,她來到警署,提交了莫名失蹤的丈夫的搜尋請求。她只是個說話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婦。不過,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動作遲鈍,身形發虛,像是丟了魂的空殼……這就是我對那個人的模糊印象。半年後,我發現自己當時的直覺應驗了。因為警方在她家地板下方挖出了已經化作白骨的丈夫屍體,並將她逮捕歸案。
水野治子跟那個女人很像。當然,面容和體形都不一樣。這個女人更討人喜歡,還有著一股善良的氣質。不過,兩者都給人宛如空殼的印象。比如微不足道的眼神,一點小動作,雙腿交疊的方式,靠在牆壁或椅子上的姿態……
現在,女人正用自己的手機給雙葉旅館打電話。
「你好,我是西田的同伴。這麼晚了,不好意思,我這邊兩個人現在就過去……是的,零點以前可以入住。」
現在再聽她的聲調和語氣,果然跟那個女人很像。難怪我會感覺似曾相識。我總算想起了一個女人,這件事激發了我的想象……晚上十一點二十一分,隨著零點逼近,不知何時又下起的雨越來越大,宛如洪水般順著前窗傾瀉而下。並不存在的秒針跳動聲在我耳中迴盪。我在混亂中思考,石田是否還活著?這女人說的「還在修水壩」的「當時」,會不會是石田死亡的時候……石田死亡的時候……石田被殺的時候……殺了石田的時候。那些煙花是為了供奉沉睡在人工湖底的那個男人嗎?
除了不為人知的供奉,殺死石田的兇手還要做一件事。她必須製造石田還活著的假象,還得保證警方在時效過去之前絕對接近不了石田。兇手有個身患殘疾的弟弟。如果是她讓弟弟聯絡西日本各地的警察,告訴他們「看見了石田」,又讓他以西田的名義給雙葉旅館打電話……
十一點三十一分。還有二十九分鐘。可是,如果石田已死,今天這個日子就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從石田死去到現在,還遠遠沒有經過十五年。然而,兇手希望今天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她要讓別人認為石田還活著……為此,她讓好幾個鎮上的人成了證人和目擊者。車子駛入城區,我故意繞了遠路,所以經過了車站附近。隔著雨幕,可以看到前面的車站。那裡還亮著燈。接近零點時,長岡方向還有一輛末班車會經過這裡。現在距離零點還有二十分鐘。
在橫渡魚野川之前的拐角,我停了一分鐘。在那裡向右拐就是警署。現在還有十五分鐘。石田已死只是我的猜測,如果他還活著,或許來得及。我可以把女人帶到警署,命令她交代石田身在何處……就算無法逮捕,我也算盡到了警察的責任。可是那樣一來,我就不能抱她。若要得到她的身體,我可能會使一樁案子永遠得不到解決。說不定,連我的人生也……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車子下了橋,接下來這段路,彷彿不是我在駕車,而是我們乘著流向零點的小舟,自然而然來到了旅館門口。下車前,女人抬起一條腿放在座椅上,摘下腳踝上的金錶對我說:「送你了。雖然是假貨,但是旅館的人看到,也可能會以為你是有錢人。」
我皺起眉。
「你什麼時候把表戴上的?」
「你在車站上廁所的時候。」
為什麼——我用目光詢問,女人只是搖搖頭。那塊表顯示的時間跟車上一樣。十一點五十三分。那麼,她包裡那塊慢了五分鐘的表又是怎麼回事?
女人把行李遞給旅館裡走出來的老闆,然後下了車。我把車子開到院子一角的停車場,花一分鐘想了想。假金錶有兩塊,都慢了五分鐘——其中一個會不會是石田的?女人是否想把留有石田指紋的手錶故意忘在旅館,然後離開?
最重要的證人不是我,而是這個旅館的老闆和員工。萬一警察來了,大家都會這樣說:
「是的,快到零點的時候來的。男人故意擋著臉,很快就進屋了。離開時也是……對,我在房間裡看到了,落下的金錶當時的確戴在男的手上……是嗎?金錶上驗出了通緝犯的指紋啊……那昨天那位男客應該就是罪犯了。不過,如果他住在這裡,那天晚上時效就過去了,就算知道是他,不也沒辦法了?」
如此一來,警方就會被植入石田還活著的認知,而且再也無法出手解決案子。
我不是證人,而是被女人選中,扮演通緝犯的人。她之所以在鎮上來回走動,可能就是為了尋找適合扮演那個角色的男人。其實,這個女人的計劃應該會失敗。按照計劃,可能明天就會有人打電話給六日町警察署報案,說「昨天我在鎮上看到了通緝犯石田廣史」。然後,從站員到旅館工作人員都會直接或間接地給出證詞,證明石田還活著。只不過,計程車司機對女人的演技過於敏感,早早打電話聯絡了警察,而女人並不知道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警官,反倒選擇了他來扮演石田廣史。
不過,因為男人吃過不少苦的水野治子雖然沒看出我是警官,但應該看出了我是個花心的男人。我現在捨棄了警官的立場,正在試圖隱瞞一項已經昭然若揭的犯罪……
我下了車,還沒走到旅館門口,胸前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一定是栗木老刑警打來的電話。現在還來得及。只要接了電話,就來得及。
我關掉手機電源,走進大門,側著臉不讓別人看見,跟已經填好住宿卡的女人一道被工作人員領進了二樓的房間。深夜的旅館被雨聲籠罩,安靜得彷彿空無一人。狹窄的房間裡已經鋪好兩床被褥,除卻棉被上俗氣的顏色,整個房間顯得無比煞風景。
工作人員一走出去,女人馬上問:「現在幾點?」
「十一點五十七分。」
「那就已經過零點了。那塊錶慢了五分鐘。」
女人微微鬆了口氣,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又找到杯子,把東西放在了歸置到牆角的桌上。女人沒發現我把金錶的時間調了回去,所以現在還有三分鐘……
我站在桌旁,一口氣喝乾了她倒在杯裡的啤酒,然後問:「你真的跟男人約了在這裡見面嗎?」
「那個男人不就站在這裡嘛。」
女人穿著外套坐在被褥上,抬頭看著我。她的指尖伸向我的胸口。雨聲猛地變大,秒針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隨後,是煙花綻放的嗞嗞聲……發車鈴聲。十一點五十八分的末班車已經離開,車站應該已經熄燈了。還有兩分鐘……不,還有一分鐘。我也熄了房間的燈,身體倒向黑暗,把手伸向那個女人。但不知為何,我感覺自己獨自坐在熄了燈的車站。空無一人的,黑暗的站臺。
指產自日本神戶市東灘區御影石町的花崗岩。
小說發表時此類案件在日本的公訴時效為十五年,但從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七日起,此類案件的公訴時效被廢除。
日本古代行政區劃的國名,相當於現在廣島縣西部區域。
日本腳踏車賽賭券,指在一場比賽中押中萬車券的話,就可以以一百日元的車券換一萬日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