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訓練你這麼久,如果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那你的智謀永遠只是紙上談兵,不配再做老夫的弟子。」雲爺警告道,「你要記住,你的行動老夫不會干涉,遇到麻煩你必須自己解決,別想要老夫幫忙。」
「弟子領命!」駱文佳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一名千門中人。他對這新的身份還有些茫然。為了更好地適應生存環境,將來的行事肯定要與聖賢的教誨背道而馳,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感到悲哀。
當駱文佳離開死牢來到陽光下,只感到兩眼刺痛,頭目暈眩。幾個月暗無天日的生活,使他身體比過去更為羸弱。不過他半開半闔的眼眸中,卻有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冷定和從容,那是一種強者的自信,這使他再無當初那個文弱秀才的半點影子,他已在精神上完全脫胎換骨。
隨著獄卒回到工棚,立刻引得苦役們一陣驚訝。從死牢中放出的逃犯,駱文佳是第一人。眾人不由圍上來,爭相向他道賀。駱文佳一一向眾人道謝,一個個叫著難友們的名字。眾人臉上放光,腰也不自覺地挺直起來。苦役們通常只相互叫一些惡俗的諢號,現在第一次被人尊為叔伯或兄弟,讓他們對駱文佳油然生出好感,也不好意思再叫他「兔兒」的諢號,齊齊改口稱他為「駱兄弟」。
「吵什麼吵!」疤瘌頭感覺自己受到了冷落,大聲對眾人呵斥起來。眾人紛紛散去,駱文佳忙來到疤瘌頭面前:「疤爺!小人年少無知,過去對您老多有冒犯,這次又膽大妄為企圖越獄,連累疤爺,小人實在罪該萬死!望疤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多多包涵。」
「想不到你進一回死牢,倒是學聰明了。」第一次被尊為「爺」,疤瘌頭有些飄飄然,「只要你不再搗亂,疤爺不會為難你。」想到對方能從死牢中被放出來,疤瘌頭就猜到這小子背後有靠山,他也不敢輕易得罪。
開飯的鑼聲響起,眾苦役湧到門口,從差役手中領到窩頭,然後各自拿出一個窩頭送到疤瘌頭面前。駱文佳也將自己的窩頭獻上去,疤瘌頭忙擺手道:「你需要養好身子,這孝敬暫且記下,以後再說吧。」
「多謝疤爺!」駱文佳說著轉身回到眾苦役中間,將省下的窩頭遞給了一個被奪去了窩頭的新來苦役。那苦役茫然抬頭望向駱文佳,只見對方面帶真誠微笑,輕聲道:「別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那苦役眼眶一紅,低頭接過窩頭,三兩口吞入了肚中。
駱文佳趁著吃飯這點閒暇,在苦役中談笑風生,給大家講一些野史趣聞,眾苦役漸漸聚到他身邊,聽得津津有味。從這之後,聽駱秀才說故事,成了苦役們難得的樂趣。
剛從死牢出來,駱文佳身體十分虛弱,井下勞作時幾次差點摔倒。這時身旁有人輕聲道:「駱兄弟,咱倆搭夥幹,你負責裝,我負責背,掙下的窩頭咱們二一添作五。」
駱文佳認出那人就是上次借給自己窩頭的難友,他感激地點點頭:「多謝王大哥幫忙,我可佔了大便宜。」
「兄弟之間,不說這話。」那漢子搶過駱文佳的揹筐,悄聲道,「回去再給我講梁山好漢的故事,我愛聽!」「好!」駱文佳連忙答應,裝筐比背運輕鬆多了,兩人分工合作,效率提高了許多。
由於搭夥幹活的高效,駱文佳與那位名叫「王志」的同伴分到了八個窩頭。捧著窩頭,駱文佳對他小聲道:「王大哥,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哥肯不肯答應?」王志忙道:「駱兄弟不用客氣,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駱文佳懇切地低聲道:「我想效法梁山好漢,與大哥結為異姓兄弟,不知大哥肯不肯讓小弟高攀?」王志大喜過望:「只要駱兄弟不嫌棄我是個目不識丁的粗人,我王志求之不得!」說著就要跪倒結拜,卻被駱文佳攔住道:「此事你我兄弟心照不宣,繁文縟節就暫時省了,免得旁人生疑。」
王志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二人悄悄序了年齒,卻是王志年長七八歲,駱文佳便悄悄叫他一聲「大哥」,令他喜不自禁,心中油然生出保護、照顧這位兄弟的責任感。
「大哥,小弟還有個不情之情。」駱文佳又道。
「兄弟有話儘管說,不用客氣。」王志連忙道。「這八個窩頭,我想分些給那些老弱病幼的難友,」駱文佳小聲道,「小弟胃口小,留兩個就夠了,大哥胃口大,就吃四個。多出的兩個就分給捱餓的同伴,如何?」
「那怎麼行?」王志忙道,「兄弟剛從死牢出來,無論如何得補好身子。大哥這身板少吃兩個沒關係,你卻一個不能少。」
二人推讓多時,最後各分了三個,多出的兩個則分給了幾個捱餓的同伴。當幾個老弱病幼的苦役從駱文佳手中接過窩頭時,感動得淚流滿面。卻聽駱文佳低聲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從今往後,只要有我駱文佳一口,就少不了你們半頓!」幾個苦役感動得連連點頭,若非顧忌疤瘌頭和差役們疑問的眼光,他們恨不得馬上就給駱文佳磕頭道謝。
晚上入睡前,苦役們通常開些下流粗俗的玩笑,不過自從聽過駱文佳講經史典故、野史怪談後,眾人漸漸對千篇一律地聊女人不再感興趣,而是更喜歡聽駱文佳講各種精彩絕倫的傳奇故事:「昨天說到豹子頭林沖,被太尉高俅陷害,充軍來到野豬林。若非結拜兄弟花和尚魯智深暗中保護,早已命喪官差之手……」駱文佳突然停了下來。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紛紛追問:「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駱文佳長嘆道:「想豹子頭林沖何等英雄,若沒有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也要落在小人手中被折磨而死。咱們這些無根小民,若再不相互扶持,以兄弟相待,恐怕誰都活不了多久。」說到這他從鋪位上翻身而起,朗聲道,「從今往後,誰若當我駱文佳是兄弟,我必肝膽相照,與之同生共死。願做我兄弟的就請過來,與我駱文佳擊掌盟誓。」
眾苦役一時靜默下來,眾人雖有應和之心,但在疤瘌頭的積威之下,卻不敢貿然出頭。駱文佳見狀目示一旁的王志,他立刻心領神會,翻身而起:「我願做你兄弟!」說著昂然來到駱文佳面前,與他的手握在一起。
「我也願意!」「算我一個!」一旦有人帶頭,幾個得過駱文佳恩惠的苦役也紛紛過來,與駱文佳和王志舉手相握,片刻間駱文佳身邊就聚集了七八人,眾人齊聲道:「從今往後,咱們定相互扶持,生死與共!」
「好啊!你們莫非想造反不成?」疤瘌頭衝過來,舉鞭向眾人抽去,想驅散眾人。但眾人緊握在一起的手相互傳遞著信心和力量,他們默默忍受著鞭笞,卻沒有一個退縮,齊齊對疤瘌頭怒目而視。
「住手!」有七八個生死與共的同伴,駱文佳感到從未有過的強大,眼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嚴,「我們不想造反,我們只是要活下去!」
眾人的目光令疤瘌頭有些害怕了,只得收起鞭子,冷笑道:「想活下去?行!只要乖乖幹活就能活下去。」
駱文佳不再理會疤瘌頭,轉向緊握在一起的眾人道:「不管咱們過去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也不管相互之間有過多大的恩怨,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眾人使勁點著頭,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神經病!」疤瘌頭悻悻地回到自己鋪位,「你們他媽還真當自己是梁山好漢?一堆人渣聚在一起,就以為成了人精?哼!不自量力。」
這一夜在不平靜中平靜地度過。天亮後,當苦役們從差役手中領到窩頭時,疤瘌頭像往常那樣拿出自己那個超大的海碗,往工棚中央一放,靜待眾人的孝敬。片刻後眾人孝敬完畢,卻比往常少了許多。
「怎麼回事?」疤瘌頭怒氣衝衝地喝問,「誰他媽還沒上貢?」
「是我。」駱文佳站了出來,身後立刻跟著站出七八個人,「還有我!」
「你們他媽想壞了規矩?」疤瘌頭色厲內荏地呵斥道。
「規矩是人定的,」駱文佳淡淡道,「你能定規矩,我們也能。從今往後,我們不再向任何人上貢,這就是我們的規矩。」
疤瘌頭打量著聚集在駱文佳身後的七八條漢子,恨恨點了點頭:「好!你等著,老子遲早要你後悔!」
幾個冷眼旁觀的苦役,見疤瘌頭在駱文佳面前退縮,紛紛問:「駱兄弟,不知咱們可不可以做你的兄弟?」
「當然可以!」駱文佳笑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便是好兄弟!去把你們的窩頭拿回來,我的兄弟不需要向任何人上貢!」
在駱文佳的鼓勵下,幾個苦役大著膽子拿回了自己的窩頭。疤瘌頭瞪著眾人,卻沒有阻止。就聽駱文佳對眾人大聲道:「從今往後,咱們的食物只分給需要照顧的老弱病幼,不再交給鞭笞我們的混蛋!」眾人齊聲叫好,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喜氣。疤瘌頭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用陰陰的目光盯著駱文佳,一聲不響地縮回到角落。
經過這次窩頭之爭後,除了疤瘌頭那兩個心腹,所有人都成了駱文佳的兄弟。他們相互扶持,像親兄弟一樣團結,令疤瘌頭不敢再隨意鞭笞。他們第一次在這牢房中,找回了一點做人的尊嚴。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苦役們剛吃完早飯準備上工,就見兩個獄卒提著鎖鏈來到門外,對著工棚喊道:「駱文佳,出來!」
眾苦役露出擔憂的眼神,齊齊聚到駱文佳身邊。駱文佳從容地與眾人握手道別,坦然來到門外。兩個獄卒將鎖鏈往他身上一套,拖起就走。疤瘌頭在一旁陰笑道:「看到了吧,這就是跟疤爺作對的下場。他要是還能活著回來,就算他命大。」
「原來是你!」陰沉沉的大堂上,司獄官一眼就認出了駱文佳,畢竟讀書人還是比較少見。他懶懶地擺擺手,「拖下去,先重責二十鞭。」
幾個獄卒將駱文佳摁倒在地,扒去衣衫就是一頓暴抽,駱文佳痛得差點暈了過去,卻咬牙一聲未吭。就聽嚴駱望冷冷道:「想不到你一個文弱書生,卻還是個刺兒頭。到了鬼門關,居然還敢跟閻羅爺耍心眼。」
「大人是聽疤瘌頭說的吧?」駱文佳心知現在是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雖然痛得頭暈目眩,但腦子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強忍痛楚抬頭道,「疤瘌頭身為丙字號牢房的牢頭,現在居然要借大人之手來對付手下一個牢犯,大人認為他這牢頭可還稱職?」
「大膽!」嚴駱望一聲厲喝,「你居然還敢詆譭自己的牢頭?」
「大人!」駱文佳汙穢的臉上露出一絲從容的微笑,「其實在您老心目中,無論牢犯還是牢頭,都如螻蟻一般,之所以要在牢犯中設牢頭,不過是要藉助他們來督促牢犯出礦罷了。但是,當一個牢頭不僅不能為大人多出礦,卻還嚴重影響到苦役們的工作,他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見嚴駱望並沒有呵斥,駱文佳就知道自己說到了對方的心坎上,他信心倍增,繼續道,「大人可知疤瘌頭為何要誣告小人?那是因為小人不再將食物孝敬他。他和幾個心腹強奪大家的食物,多吃多佔卻不幹活,幹活的苦役反而沒飯吃,這嚴重影響了苦役們的勞作,使咱們無法為大人和朝廷多創造財富。」
嚴駱望臉上露出一絲嘲笑:「你身為苦役,心裡居然還念著朝廷?」
「小人不敢欺騙大人,其實小人也有私心。」駱文佳忙道,「小人只想吃飽肚子。大人其實也並不在乎誰做牢頭,只要能多采礦石就好。既然如此,若沒有疤瘌頭這個牢頭,我保證咱們的採礦量,至少提高三成。」
「哼,大言不慚,本官憑什麼信你?」
「小人一條賤命,原也不配作什麼保證,不過大人至少可以試試,若丙字號牢房不能提高三成以上產量,小人願領受任何責罰。」
嚴駱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牢頭是自然產生,並非本官任命。如果真能提高三成產量,廢一兩個人也無所謂。」說到這他眼光如刀地盯著駱文佳,「不過如果你的許諾未能兌現,本官便要你拿命來抵。」
「多謝大人恩典!」駱文佳心中大喜過望,得到嚴駱望的默許,他知道自己終於贏回了主動。
當駱文佳被兩個獄卒扔回工棚時,王志與幾個苦役忙圍了上來。疤瘌頭笑眯眯地打量著血肉模糊的駱文佳,嘿嘿冷笑道:「鞭子的滋味不錯吧?敢跟老子作對,你他媽還嫩了點。」
駱文佳眼裡閃過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在眾人攙扶下回到自己鋪位趴倒,待旁人散去後,他突然抓住王志的手:「大哥,信不信得過兄弟?」
「廢話!這還用問?」王志怪道。駱文佳拉過王志的頭,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王志一臉詫異:「有這等事?」
駱文佳從容一笑,低聲道:「信得過小弟,就悄悄聯絡幾個弟兄,今晚入夜聽我暗號。若信不過,就當小弟什麼也沒說。」
在駱文佳自信目光的注視下,王志一咬牙:「好!大哥聽你的!」
入夜,工棚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就在這鼾聲中,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咳嗽。幾個黑影應聲從鋪位上悄悄溜了下來,有的圍向疤瘌頭所在的鋪位,有的則從隱秘處拿出了那塊暗藏的石頭。
「動手!」有人悄然喊道。幾個黑影應聲撲到疤瘌頭身上,將之死死摁住,一床破被兜頭將之罩牢。一個漢子高舉裹著破布的石頭,重重擊向疤瘌頭胸口,黑暗中傳來沉悶的打擊聲和裹在被子中隱約的慘叫聲。其他苦役被驚醒,眾人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們插不上手,卻將疤瘌頭和動手的幾個同伴圍了起來,不容疤瘌頭兩個心腹上前相救。
沉悶的打擊聲終於停了下來,除了疤瘌頭隱約的呻吟聲,工棚中寂靜一片。跟著響起王志的詢問:「兄弟,留不留?」
駱文佳依舊趴在自己鋪位上,黑暗中傳來他冷漠的回答:「不留。」
又是幾下沉重的打擊聲,之後一切就都歸於寧靜。囚犯們還不滿足,不約而同地圍向疤瘌頭那兩個嚇得簌簌發抖的心腹,二人一看眾人架式,慌忙撲到駱文佳面前,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駱大哥饒命,駱爺饒命……」剛叫得兩聲,眾人的拳腳已如雨點般落到二人身上。
「夠了!」駱文佳終於出言喝止,「你二人過去為虎作倀,對咱們百般凌辱,本該一同受死。不過念在你們也是同牢難友,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從今往後,我駱文佳依舊當你們是好兄弟。」
「多、多謝駱爺,不、不、多謝駱兄弟。」二人顧不得抹去滿臉血汙,掙扎著爬到駱文佳面前,連連磕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