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豐盛的酒宴很快就擺了上來,雲襄與金十兩欣然入席。酒過三巡,雲襄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柯老闆遇到了什麼麻煩?如果我雲襄幫得上忙,定不遺餘力;如果幫不上,也不敢讓柯老闆浪費時間。」
柯行東一聲長嘆:「實不相瞞,我柯行東干這一行已有二十多年,大風大浪經歷過不少,在甘州也算享有薄名,最近卻栽到家了。半個月前,賭坊中來了個年輕人,借賭博之機調戲小女,被小女連損帶罵贏得乾乾淨淨,他惱羞成怒,揚言要贏下整個賭坊。三天後這小子帶來了幾個幫手,一天時間就贏了上萬兩銀子。說來慚愧,柯某也算是在賭桌上打滾多年的老手了,什麼場面沒見過?卻偏偏看不出對方使了什麼手段。這小子連贏三天後,我已經輸得快沒了本錢,只好賣掉賭坊認栽。誰知那小子還要趕盡殺絕,揚言誰要敢接手這賭坊,他都決不放過。有柯某這前車之鑑,誰敢接手?明日他還要上門。柯某明知他出千,卻抓不住把柄,只能坐以待斃。」
「他這樣趕盡殺絕,究竟是為什麼?」雲襄問。
「他是逼我將小女輸給他,以雪前恥!」柯行東憤然道,「這小子揚言,除非柯某獻出夢蘭,不然他就要一直贏到柯某傾家蕩產。」
「哼!」一旁的金十兩不屑地撇撇嘴,指指雲襄道,「這小子都能在你們賭坊連贏數把,我看你們的賭技也稀鬆得很,被人贏光也很正常。」
「你懂什麼?」柯夢蘭瞪了金十兩一眼,「雲公子只是借光贏點小錢,不是出千。只要他不貪心,就算知道他在虎口奪食,咱們也無可奈何。賭坊對這種手段心知肚明,能將損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而那小子明明在出千,但咱們卻完全看不出來。」
「你們是要我揭穿他的手段?」雲襄問道。「不錯!」柯行東忙道,「明日我與他對賭時,公子若能揭穿他,柯某願以賭坊一個月的收入酬謝。」
「成交!」雲襄伸手與柯行東擊掌後,立刻起身告辭,「明日大戰在即,在下得早些歇息。」「我讓下人收拾客房,今日公子便在寒舍歇息。」柯行東說著也不等雲襄反對,便令下人收拾客房,帶雲襄過去。二人剛出門,柯夢蘭突然追了出來,紅著臉對雲襄盈盈一拜:「一切拜託雲公子!」
隨著下人來到客房後,金十兩不住對雲襄抱怨:「你也不問問柯老闆對方是如何行事,你甚至連對方賭什麼都不知道,若是看不穿別人的手段,豈不害了柯老闆,也讓老子跟著你遭人白眼!」
雲襄笑道:「柯行東既然不能看出對方的手段,咱們問也沒用,明日只能臨場發揮,見機行事。他把希望完全押在我這個陌生人身上,顯然已是走投無路,死馬當成活馬醫。我能揭穿對方的手段固然好,如若不能,就只能把命賠給柯行東了。」
「喂!你的命是我的!」金十兩忙提醒道。
「放心吧,我會一直給你留著。」雲襄哈哈一笑,在床上躺了下來,「還不來點我穴道?」「看你明天要幹活,今晚就放過你,可別耍什麼花樣啊!」
「都習慣了點上穴道睡覺,你這不是要我失眠嗎?」「少他媽得了便宜還賣乖!」金十兩和衣在另一張床上躺了下來。望望對面的雲襄,他對明天的豪賭充滿了期待,甚至隱隱希望這小子能繼續他的神奇。
三十二張牌九被柯行東眼花繚亂地碼好,然後推到對面那個神情倨傲的錦衣公子面前,對方隨意掃了一眼,示意柯行東繼續。
雲襄混在觀戰的賭徒中間,仔細打量著不知名的對手,只見他年紀甚輕,頂多不超過二十歲,手中摺扇輕搖,俊美的臉上流露出輕佻和狂放,對面前的豪賭毫不在意。他的身旁還有一箇中年文士和一名白髮老者,二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牌九,似乎他們才是賭桌上的正主。錦衣公子身後還肅立著四名彪悍的隨從,排場還真是不小。
柯行東開始打骰子發牌。他們賭的是大牌九,每人四張牌,自由配成兩組後,由莊家與三個閒家比牌。兩組俱大加倍贏,一大一平贏單倍,一大一小算和局。由於事先不知對方的牌,所以配牌就比較講究策略,拿到好牌不一定贏,拿到小牌也不一定就輸。可不知怎的,錦衣公子與兩個同伴對柯行東的牌似乎能完全洞察,每每針鋒相對地巧妙搭配,將柯行東殺得狼狽不堪。
片刻工夫,錦衣公子就在談笑風生中贏了數千兩銀子。好不容易捱到休戰吃飯,柯行東才像逃命一般離開賭桌,立刻讓人叫來雲襄,連連催問道:「雲公子可看出什麼端倪?再賭下去,柯某真要傾家蕩產了。」
雲襄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道:「是否對方每次都像今日這樣,剛開始只是互有輸贏,直到十幾把後才穩佔上風?」
「不錯,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柯行東回憶道。
雲襄嘆了口氣:「從對方的表現來看,肯定對柯老闆手中的牌心知肚明,甚至連你如何配牌都能看穿,難怪柯老闆總是輸多贏少。」
柯行東搖頭道:「我開始也有這種懷疑,不過牌是我親自挑選,一日一換。要說他們拿牌的時候在牌上做了暗記,也不可能瞞過我這賭場老手啊。」
雲襄嘆道:「據我所知,有一種用磷粉做成的特殊塗料,少量塗在牌背面,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異狀,只有經過苦練的神目,才可以看到磷粉那極淡的幽光。」
「你是說他們借拿牌之機,用磷粉塗在牌背面,做下了記號?」
雲襄點點頭:「那個中年文士總是全神貫注盯著牌面,每次柯老闆配好牌,他便用獨特的手勢告知身旁的錦衣公子,讓他針對柯老闆的牌作針鋒相對的搭配。雖然這方法不能保證把把俱贏,卻是大佔贏面,時間一長,自然包贏不輸。」
「這不太可能吧?」金十兩突然插話道,「我這目力也不算差,怎麼就看不出什麼記號?」
雲襄啞然笑道:「這等神目沒有二三十年的功夫根本練不出來,練這種神目通常並不是為賭,而是為了練暗器。若我猜得不錯,那中年文士一定是個罕見的暗器高手。不過從對方的手法來看,卻並不算道行高深的老千,只是利用其特殊的本領作假罷了。」
柯行東大喜過望:「雲公子既然能看出對方手段,定有應對之策。」
「這還不簡單?」不等雲襄答應,一旁的金十兩洋洋自得地拍著胸脯,「找我金十兩,一準幫你搞定。」
幾個人俱有些意外,柯行東忙問:「不知金壯士有何高招?」「太簡單了。」金十兩得意洋洋地笑道,「換一種賭法或者換一副牌,這不就行了?」
柯行東苦笑道:「咱們賭坊是開門做生意,客人有權選擇賭坊中的任何賭具。另外,沒有特別的理由咱們不能隨便換牌,以免換走了賭客的好運。這規矩任何賭坊都不敢壞,不然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給我一千兩作賭注,呆會兒我也下場。」雲襄突然道。
「公子想到了破解之法?」柯行東忙問。只見雲襄泰然自若地點點頭:「雖然不能說萬無一失,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雲襄的神情令柯行東信心倍增,立刻讓賬房送了一千兩銀票進來。雖然他知道雲襄作為閒家下場,只能與自己這個莊家發生輸贏,根本不可能殺到另外幾個閒家,但他依舊對雲襄充滿了信心。
正午剛過,豪賭繼續開始。柯行東正要發牌,人叢中突然擠進來一個醉醺醺的書生,只見他一手執著酒壺,跌跌撞撞坐到賭桌邊。錦衣公子嫌惡地瞪了他一眼,回頭高叫:「哪來的醉鬼,還不給我扔出去?」
幾個隨從正要動手,卻見書生掏出一疊銀票扔到賭桌上,用醉眼乜視著錦衣公子:「誰說喝醉了就不能賭?現在莊家正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可不能錯過。」
幾個隨從忙拎起醉鬼要扔出去,卻聽柯行東喝道:「慢著!咱們賭坊開門做生意,任何賭客都是咱們的貴賓,沒有道理為了這位公子就將客人趕走。如果公子不讓旁人參加,柯某隻好就此停手,不再奉陪。」
錦衣公子猶豫了一下,只得對幾個隨從擺擺手。隨從應聲放開醉鬼,他立刻坐了下來,拍著桌子高叫:「快發牌!本公子要大殺四方!」
柯行東已認出這醉鬼就是雲襄,笑著點點頭,手法熟練地碼好牌九,剛打好骰子正要分牌,就聽雲襄突然一聲咳嗽,一口酒毫無徵兆地噴了出來,盡數落到牌上。他慌忙掏出素巾擦拭,並對眾人連連賠罪。
一直盯著牌面的中年文士突然睜大了雙眼,只見那些本就隱約難辨的瑩光記號,隨著這醉鬼的擦拭越加模糊,再看不清楚,那些磷粉竟被酒水抹去!不過幸好被這醉鬼弄溼的牌只是幾張,而自己方才已經記住了柯行東要拿到的牌,現在雖然模糊不清,卻也無傷大局,所以他對這意外也沒有放在心上。
酒鬼很快擦淨酒水,這才不好意思地收手。柯行東目視錦衣公子,提醒道:「這一局出了這種意外,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換牌,這一局作廢。」
錦衣公子見同伴沒有換牌的暗示,便道:「不用,發牌。」
酒鬼也連連道:「不用換不用換!一換牌就把莊家的黴氣換走了!」
柯行東將牌分好推到眾人面前,然後拿起自己的牌看了看,很快配成兩組覆在桌上。中年文士盯著柯行東的牌,雖然有兩張牌的暗記已經消失,不過幸好還記得,他立刻根據對方的兩組牌分好自己的牌,並用手勢告訴身旁的錦衣公子和白髮老者。二人心領神會地配好牌,最後在荷官的開牌聲中,胸有成竹地翻開了自己的牌。
柯行東待眾人亮過牌,這才翻開自己的兩組牌。荷官立刻高唱:「莊家兩大,通殺!」
中年文士一見之下面色陡變,不由失口驚呼:「這牌不對!」
柯行東笑問道:「這牌有何不對?」
醉鬼也醉醺醺地乜視著中年文士:「莫非你知道柯老闆手中的牌?」
中年文士啞然無語,雖然他記得方才柯行東拿到的不是這兩張牌,卻苦於無法說出來。略一回想,他猜到是這醉鬼方才趁擦拭酒水的混亂之機,用極快的手法換掉了柯行東的牌。
「這牌有何不對?」錦衣公子目視中年文士,一臉不滿。
「方才是我一時看錯,」中年文士愧然道,「我不會再看錯了。」
「有先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醉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將牌一推,「快快碼牌,別讓莊家的黴氣散了。」
柯行東手法熟練地碼牌打骰子,中年文士則全神貫注地盯著牌面和骰子,根據骰子點數一數,見柯行東將要拿到的是幾張暗記清晰的牌,他不由暗舒了口氣。就見柯行東正要分牌,醉鬼突然道:「等等!」
「幹什麼?」柯行東忙問。
「為了防止莊家做手腳,我要自己拿牌。」醉鬼鄭重其事地道。
錦衣公子不滿地瞪了醉鬼一眼:「就你多事!」
「公子財大氣粗,在下可不敢跟你比。」醉鬼笑道。
「這位公子請便。」柯行東對醉鬼示意。對於賭客這種要求,莊家通常都會答應,這是賭坊慣例。錦衣公子雖不滿對方多事,但都是閒家,他也不能有任何異議。只見柯行東將牌切好,然後示意眾人動手,那醉鬼也不客氣,伸手抓起自己的牌,剛看了兩張就大呼小叫連稱「好牌」。
中年文士再次瞪大了雙眼,只見這醉鬼拿牌之後,柯行東的牌突然就變了,其中兩張變成了沒有記號的暗牌。他指著那醉鬼驚呼:「你、你……」
「我怎麼了?」那醉鬼望著一臉驚訝的中年文士,意味深長地眨眨眼,「不必擔心,你的要求咱們好商量。」
「我的要求?我什麼要求?」中年文士對醉鬼的話有些莫名其妙。雖然明知對方趁方才拿牌之機,以極快的手法換掉了莊家的牌,但苦於沒有當場抓住。見一旁的錦衣公子正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自己,他心中一凜,想要解釋,當著這麼些人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由急得滿頭冒汗。
說話間柯行東已將自己的牌配好推到桌子中央。錦衣公子敲著自己手中牌九,目視中年文士淡淡道:「先生這次可要看清楚自己的牌。」
中年文士知道他是在等待自己的暗示,可莊家有兩張牌是沒有記號的暗牌,怎麼知道對方如何搭配?他不由急得抓耳撓腮。一旁的醉鬼還不陰不陽地笑道:「先生這次一定知道該怎麼做,不用在下提醒了吧?」
在錦衣公子的催促下,中年文士只得估摸著莊家的牌比了個手勢,誰知一開牌,莊家的牌與估計大相徑庭,大殺四方。那醉鬼卻鼓掌笑道:「先生果然不負眾望,咱們老闆定不會虧待了你。」
中年文士急得滿臉通紅,卻無從辯白,錦衣公子則將牌一推,恨恨地瞪了醉鬼一眼,憤然拂袖而去。中年文士忙與白髮老者追了出去。
圍觀的眾人有些惋惜,遺憾沒有看到雙方最後的對決。柯行東感激地衝扮成醉鬼的雲襄微微點了點頭。他的身後,柯夢蘭也對雲襄露出了敬佩的表情。一直在人群中觀戰的金十兩興奮地擠進來,拉住雲襄悄聲問:「你他媽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手腳?快教教我!」
雲襄淡然一笑,悄聲道:「金兄,咱們有約定。我的秘密若讓你得知,豈不立刻就要死?你如果是我,會不會這樣笨?」
金十兩一怔,若非雲襄提醒,他差不多都忘了這個茬了。略一遲疑,他拉起雲襄就走:「我不管了!大不了老子不再做刀客,將收下的定金退還僱主。你無論如何,一定得教教我!」
「喂!等等我!」見金十兩拖著雲襄出了大門,柯夢蘭來不及跟父親解釋,也匆匆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