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會配合咱們?」碧姬這次徹底糊塗了。
雲襄沒有理會碧姬的驚訝,又對她吩咐道:「去請元傑過來,這趟鏢我要他找人暗中護送,路上千萬不能出任何岔子。」
半個多月後,當滿載石頭的鏢車抵達高昌時,立刻有人持唐笑的信物前來接收。護送的鏢師收到回執和佣金後,千恩萬謝地打道回府,一路上都在為這趟鏢的順利暗自慶幸,誰也沒想到這次護送的只是幾大車石頭。
在高昌都城死囚牢房中,唐笑正為能否活下去憂心忡忡。幾個月前他帶著隨從剛踏入高昌,就被幾個自稱高昌捕快的黑衣人追捕。原本以為憑藉泱泱天朝武林世家的聲望,就算高昌國君也要禮讓三分,誰知幾個捕快卻一點兒不給面子。剛開始唐笑並未將對方放在眼裡,以為憑藉自己一身武功,要在這西域小國脫身並不困難,誰知動手後才發現,幾個捕快的武功居然遠超過自己想象,不僅將自己一行徹底擊敗,甚至盡數擒拿活捉,無一漏網,自己在這死牢中一關就是幾個月。
唐笑正在胡思亂想,就見一個黑衣漢子來到牢門外,將紙墨筆硯遞了進來,喝道:「我說你寫,錯一個字,老子割你一片肉下酒!」唐笑知道對方絕非虛言恫嚇,曾有隨從為了救自己,已被他們烹殺。他們的野蠻恐怖徹底擊垮了唐笑的反抗之心,雖然明知寫這樣的信就如為虎作倀,會將自己朋友的錢騙個精光,但與自己的性命比起來,錢已經不重要,何況那還是別人的錢。唐笑戰戰兢兢地鋪開信紙,這樣的信他已寫過一封,不再感到有什麼內疚和不安。
半個月之後,當唐笑的親筆信送到葉曉手中時,他總算鬆了口氣。他匆匆來到芙蓉別院,將信遞給雲襄:「這事總算有了點兒眉目,唐笑信中說,現在只要護送碧姬公主回到高昌,忠於她的兵將就將聚集到她的麾下,一舉除掉叛王,奪回王位!」
雲襄草草瀏覽了一遍,將信還給葉曉:「這沒問題,我明日就派人將公主送去。」
葉曉鬆了口氣,忙道:「護送公主的大事,本該由我親自前往,不過最近家父正為立嗣的事左右為難,在下實在無法離開。所以我希望這護送公主的重任,由公子你親自出馬。我會聘請最好的鏢師,再加上幾名唐門高手,定能保公主和公子你萬無一失。」
雲襄心知這是要將自己這個最大的債主支開,免得影響他爭奪嗣子之位。雲襄也不點破,只為難地攤開手:「我一向養尊處優,對西域更是一無所知。這等大事還是委託別人吧,在下實在難以勝任。」
見雲襄態度堅決,葉曉只得讓步,答應另找合適人選。二人商議停當,葉曉這才告辭。待他一走,一旁聽得多時的碧姬奇怪地問道:「唐笑那信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如今正是關鍵時刻,我豈能離開?」
「你若現在不走,恐怕永遠都別想走了!」雲襄冷冷道,「自從別人投下第一筆錢,就早已將你嚴密監視起來。你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中。只要有任何一點兒破綻,你就別想平安離開成都。趁現在你還未露出馬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只有遠離巴蜀,你才有命去花那些銀子。」
碧姬咬著嘴唇遲疑半晌,猶豫道:「我若離開,怎麼相信你不搞鬼?」
雲襄淡然一笑:「既是合作,咱們就該坦誠相待相互信任。我向禹神發誓,賺到多少錢都有你一半。若短你一個子兒,就讓我不得好死!」
千門中人信奉祖師爺大禹,這算是最鄭重的誓言了。碧姬望著滿面誠懇的雲襄,心中突然有點依依不捨,不禁莞爾道:「你若短我一兩銀子,我今生就一定會纏上你,讓你永遠都別想逃脫我的糾纏!」說著不等雲襄明白,她已紅著臉逃了出去。
雲襄沒有留意到碧姬異樣的表情,他的思緒已沉浸在自己的構想中。只有將碧姬送到安全所在,他才能放開手腳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計劃。信步來到後院,雲襄輕輕吹了聲口哨,黑暗中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一隻巨大的獒犬慢慢來到雲襄跟前。雲襄伸手想拍拍它的頭,它卻本能地後退避開。雲襄見狀不由笑道:「阿布!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摸摸你都不行?」
經過幾個月的調養,那隻瀕臨死亡的鬥犬竟奇蹟般活了下來,只在肩頭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此刻這頭獒犬不像別的狗那樣在主人面前搖尾撒歡,卻像個驕傲的武士立在雲襄面前,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面對雲襄的調侃,它吝嗇地動了一下尾巴,然後回頭望向身後。雲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才發現後院的山石下,尚有一個紅衣少女悄然而立,方才阿布就是從那邊過來。
「夢蘭!」雲襄有些意外,自從上次讓碧姬侍寢後,柯夢蘭就沒有再搭理過他。不過雲襄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依舊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道:「明天碧姬公主要離開成都去西域,你護送她上路吧。」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少女的憤怒突然爆發,「你是我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吩咐我做這做那?就算你幫過家父,咱們也付了你銀子,早已兩清!」
雲襄對柯夢蘭的反應有些意外,一時無言以對。這時寇元傑突然進來,在廊下對雲襄道:「添香樓的瑤紅姑娘差人來請,馬車就在門外。」
這幾個月與葉曉混在一起,雲襄早已成了各大青樓的常客,憑著他的博學多智和年少多金,很快就成了青樓姑娘眼中的佳公子,添香樓的瑤紅就是其中之一,幾天不見就會差人來請。此刻寇元傑已發覺場中氣氛有異,不等雲襄回答便搶著道:「我這就回了她,就說你沒空。」
「不,我這就去。」雲襄不理會柯夢蘭眼中的絕望和悽楚,行若無事地道。話音剛落,柯夢蘭已狠狠一掌摑在他臉上,嘶聲罵道:「你去死吧!我永遠都不想再看見你!」說完捂著嘴轉身就跑,差點與過來的金彪撞了個滿懷。金彪已將方才的情形看在眼裡,不由狠狠地指了指雲襄,卻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轉身去追柯夢蘭。
雲襄摸摸火辣辣的臉頰,面無表情地示意寇元傑帶路。二人登上門外等候的馬車,馬車立刻轔轔而行。暖車中,寇元傑打量著神情木然的雲襄,嘴角不禁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馬車停下來,雲襄下車時已是滿面春風,對迎上來的老鴇爽朗大笑:「瑤紅姑娘在哪裡?快讓她前來迎接本公子,今晚我要與她一醉方休!」
第二天一早,當雲襄回到芙蓉別院,就見唐功奇迎出來,將一封信遞給他:「柯姑娘走了,金彪也走了。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們需要的人了。」
雲襄默默接過信看了看,淡然道:「備馬,我要為碧姬公主送行。」
賀豹子百無聊賴地與幾個小乞丐在賭錢,一抬頭,就見到上次給自己送錢的肥羊,高興地揮手招呼:「這裡!我們在這裡!」
幾個流浪兒像迎貴賓一樣將他迎進街邊的破廟,七嘴八舌地問:「你哥兒好久沒來,是不是輸怕了?」
「怕?」那肥羊頓時急紅了眼,「啪」地一聲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老子今天帶了十兩銀子,有本事全部贏去!」
幾個流浪兒兩眼放光,興奮地交換著眼神,最後將目光集中到賀豹子身上。只見他從容地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攏到一起放到桌上,為難地道:「我這裡只有五錢銀子,咱們就以五錢銀子一把,如何?」
肥羊臉上露出一絲輕蔑,收起銀子就要走,賀豹子連忙攔住道:「你等等!」他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猶猶豫豫地從神龕後的老鼠洞中掏出一個小包。開啟一看,裡面有碎銀、銅板、玉鐲、銀釵等小東西,有些東西明顯來路不正。賀豹子將那包東西放到破桌上:「這是我們所有積蓄,差不多也值十兩銀子,你看怎樣?」
肥羊隨意翻看了一下,這些東西雖然值不了十兩銀子,卻也差不了多遠。他勉強點點頭:「好吧,就算你十兩銀子,咱們一把定輸贏!」
「就一把?」雖然有必勝的把握,賀豹子還是有些心虛,商量道,「一把是不是不過癮?還是三局兩勝比較好。」
「好,就依你,你先來。」肥羊大度地答應下來。
賀豹子向幾個流浪兒使了個眼色,見他們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才從懷中掏出那兩枚灌鉛的骰子,握在手中往掌心吹了口氣,猛地往碗中一扔,口裡大叫:「豹子!」
兩枚骰子叮叮噹噹一陣滾動,最後果然俱是六點朝上,包贏不輸的豹子。賀豹子暗自舒了口氣,雖然這種灌鉛的骰子十次有九次能擲出豹子,但這次賭注太大,他還是怕有什麼意外,所以堅持三局兩勝,這樣才有十足十的把握。
不過擲出豹子還只是第一步,這種骰子若落到對方手中,他也有可能擲出豹子,更可能發現骰子中的秘密,所以還得先這兩枚特殊的骰子換回來。幾個流浪兒早已配合默契,一人悄悄將一條小蛇扔到肥羊腳邊,另外一人突然指著蛇大叫:「有毒蛇!」
這個時候只要肥羊被小蛇引開視線,賀豹子就能將灌鉛的骰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回來,這一招早已屢試不爽。誰知這次肥羊竟對腳邊的小蛇毫不理會,搶在賀豹子出手之前一把抄起骰子,跟著一腳踏住小蛇,不以為意地笑道:「一條小毛蛇,別壞了我的賭運。」說著將骰子往碗中一扔,只聽一陣叮噹亂響,最後也是個豹子。
「這一把平手,咱們再來。」賀豹子笑著抄起骰子,心中並不擔心,雖然這次沒有換回骰子,不過下次還有更狠的招。他將骰子在口邊吹了吹,再次往碗中一擲,口中大叫:「豹子!」
骰子一陣滾動,最後卻是一個三一個二僅五點,賀豹子傻了眼,自己特製的骰子,再怎麼失手也不可能一個六點都沒有!就這一愣神,肥羊已抄起骰子,笑著信手一擲,只聽骰子一陣滾動,最後是一個四點一個五點共九點。肥羊哈哈大笑:「九點!我先贏一把!」
賀豹子滿腹狐疑地抄起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灌鉛骰子。就在肥羊第一次出手時,他已將兩枚灌鉛的骰子換了!看對方那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兩枚顯然也不是普通骰子,很可能就是傳說的水銀骰子!賀豹子只聽說過灌水銀的骰子,要幾點就能擲幾點,不過在不知訣竅的人手裡,它又跟普通骰子一樣,所以不需要換來換去。
賀豹子知道自己的把戲已經被對手看穿,而手中的骰子是不是水銀骰子,他卻不敢肯定。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賭下去。遲疑半晌,他心中又有了個主意,他先給向一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這才一咬牙將骰子扔入海碗。
「一個五一個六,十一點,贏面不小啊!」肥羊說著正要去拿骰子,一個流浪兒突然一聲驚叫,跳起來踢翻了海碗,邊跳邊叫:「哎呀哎呀,我讓蛇咬了。」眾人一看,只見他屁股上果然釘著一條小蛇,趁眾人七手八腳地幫他弄掉小蛇的混亂當口,賀豹子已搶先撿起兩枚水銀骰子,當他將骰子放回海碗時,已將之換成了先前準備的普通骰子。他不信肥羊用普通骰子也能擲出豹子。
肥羊似乎沒有察覺賀豹子做的手腳,拈起兩枚骰子吹了口氣,信手往海碗中一擲,兩枚骰子一陣亂跳,最後竟然是兩個六點!
「你、你出千!」賀豹子氣急敗壞地跳將起來。卻見肥羊笑著問道:「我出千?不知這兩枚骰子是誰的?」
賀豹子抄起兩枚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們是自己的灌鉛骰子。對方第一次用水銀骰子換了自己的灌鉛骰子,這次又用灌鉛骰子換了普通骰子。賀豹子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有把戲對方早已一清二楚,並針鋒相對地使出更為巧妙的手段,他不是肥羊而是狐狸!
「我輸了!」賀豹子頹然垂下頭,「東西你拿走,不過還望大哥留下個名號。」
肥羊露出狐狸般的微笑,將那包東西連同那十兩銀子一併推到賀豹子面前:「東西我不要,我只要你幫我做點小事。」
賀豹子恍然大悟,盯著狐狸問道:「憑大哥的本事,咱們這點東西肯定不會瞧在眼裡。你幾次三番輸錢給我,定是有事相求吧?」
「聰明!」狐狸眼裡露出一絲讚賞,「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
賀豹子狡黠一笑,從懷中掏出方才換下的兩枚骰子:「這是水銀骰子吧?大哥先教我怎麼使,我再考慮是否幫你做事。」
「你條件倒真多!」狐狸無奈搖搖頭,只得草草將水銀骰子的用法教給了賀豹子,這才將自己所託之事悄悄告訴了他,最後叮囑道,「以後我每隔三五天就會來這裡見你,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賀豹子連忙點頭:「你放心,這等傳遞訊息、散佈流言、造謠惑眾的小事咱們最拿手!」
「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們。」狐狸笑眯眯地拍拍賀豹子肩頭,然後轉身出了廟門。賀豹子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忙追出大門問道:「大哥怎麼稱呼?」
「我叫寇元傑!」狐狸又露出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千萬別告訴別人。」